五月,朱祁鎮的病情略有好轉。
他清醒的時候多了,能喝些粥,也能說幾句話。太後日日守在榻前,親手喂藥喂粥,一副慈母模樣。朝臣們見了,紛紛讚太後賢德,說皇帝有母如此,是天下之幸。
可週景蘭知道,這賢德的背後,藏著什麼。
這日,她去乾清宮請安,正遇上太後在給朱祁鎮喂藥。
太後見她進來,臉上堆起笑容:“敬妃來了?快坐。皇帝剛喝了藥,正精神著呢。”
周景蘭行禮,在榻邊坐下。她看著朱祁鎮,隻見他臉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眼睛也有了些神采。
朱祁鎮看著她,忽然道:“見深呢?怎麼冇帶來?”
周景蘭比劃道:見深在讀書,臣妾冇敢打擾。
朱祁鎮點了點頭,歎了口氣:“這孩子,朕好久冇見了。改日帶他來,讓朕瞧瞧。”
周景蘭點頭應下。
太後在一旁笑道:“皇帝惦記孫子,是好事。不過見深還小,讀書要緊,不必日日來請安。等皇帝大好了,再見也不遲。”
朱祁鎮點了點頭,冇有多說。
周景蘭看著太後那張慈祥的臉,心中冷笑。
她不讓見深來,是怕見深親近皇帝,奪了她未來想扶持的人的風頭吧。
五月中旬,宮中忽然傳出一個訊息:太後要在清寧宮設宴,為郕王踐行。
據說,太後說郕王回京已有兩月,也該回封地了。臨行前,她要設宴餞行,以儘母子之情。
周景蘭聽到這訊息,心中警鈴大作。
太後會給朱祁鈺踐行?她會這麼好心?
她立刻讓人給朱祁鈺送信,告訴他:宴無好宴,務必小心。
朱祁鈺收到信後,冷笑一聲。他當然知道這是鴻門宴。可他不能不去。太後懿旨,他若推辭,就是抗旨不遵,正中她的下懷。
他去,必須去。
但他會做好準備。
五月二十日,清寧宮正殿,燈火通明。
太後設宴,邀請的賓客不多——朱祁鈺、幾位宗親老臣,還有後宮的敬妃、宸妃。說是家宴,實則暗藏殺機。
周景蘭帶著繡春,準時赴宴。她一進殿,就看見了坐在宗親席上的朱祁鈺。他穿著一身月白色長袍,麵容清俊,神色淡然,彷彿這隻是一場普通的宴會。
兩人目光相接,又迅速移開。
太後坐在上首,笑容滿麵:“祁鈺來了?快坐快坐。今晚是家宴,不必拘禮。”
朱祁鈺行禮落座。
宴席開始,觥籌交錯,絲竹悠揚。太後頻頻舉杯,與朱祁鈺敘著家常,問他在封地過得如何,見濟可好,杭氏和唐氏伺候得是否周到。朱祁鈺一一作答,語氣恭謹,滴水不漏。
周景蘭坐在一旁,安靜地飲茶。她的目光不時掃過殿內,留意著每一個人的舉動。
酒過三巡,太後忽然放下酒杯,歎了口氣。
朱祁鈺道:“太後孃娘何故歎息?”
太後看著他,眼眶微紅:“祁鈺啊,哀家是捨不得你走。你這一回封地,又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哀家老了,也不知道還能活幾年……”
朱祁鈺垂首道:“太後孃娘福壽綿長,定能長命百歲。”
太後搖搖頭,拭了拭眼角,忽然道:“祁鈺,哀家有個不情之請。”
朱祁鈺道:“太後孃娘請說。”
太後道:“哀家想……見一見見濟。”
朱祁鈺一怔。
太後繼續道:“見濟是哀家的孫子,哀家隻在他小時候見過幾麵,如今他該有……七八歲了吧?哀家想他了。你能不能,讓人把他接來,讓哀家見一見?”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周景蘭手中的茶盞微微一顫。
見濟!太後要見見濟!
她心中瞬間明白了太後的用意。太後要見他,是想做什麼?是想利用他,還是想揭穿他的身世?
朱祁鈺沉默片刻,道:“太後孃娘想見見濟,兒臣本該從命。隻是見濟年幼,封地離京千裡,長途跋涉,恐傷其體。待臣弟回封地後,再……”
太後打斷他,笑道:“祁鈺,你多慮了。哀家隻是想見見孫子,又不會把他怎麼樣。你若是不放心,可以讓杭氏陪著一起來。哀家保證,見了之後,就讓他們回去,絕不留難。”
朱祁鈺看著她,心中冷笑。
保證?你的保證,值幾個錢?
可他能拒絕嗎?太後當著這麼多人的麵提出請求,他若拒絕,就是薄情寡義,就是心中有鬼。
他正要開口,忽然聽見一個聲音:
“太後孃娘想見孫子,是人之常情。隻是見濟還小,長途跋涉確實不妥。不如這樣——等萬歲爺大好了,咱們一家子去封地看看,順便也見見見濟,豈不是兩全其美?”
說話的,是萬玉貞。
她笑盈盈地看著太後,語氣溫婉,卻字字都在堵太後的嘴。
太後臉色微微一變,隨即笑道:“宸妃說得是。那就等皇帝好了再說吧。”
一場危機,暫時化解。
周景蘭看向萬玉貞,眼中滿是感激。萬玉貞對她微微一笑,眨了眨眼。
宴席散後,周景蘭回到長春宮,久久不能平靜。
太後要見見濟。她想做什麼?是想利用見濟,還是想揭穿他的身世,藉此扳倒朱祁鈺?
不管是哪一種,都凶險萬分。
她必須儘快告訴朱祁鈺,讓他有所防備。同時,也要讓韓桂蘭盯著太後,看她接下來還有什麼動作。
窗外,夜色漸深。
周景蘭站在窗前,望著清寧宮的方向,心中默默道:
太後,你這一局,我們接下了。
正統十四年六月,朱祁鎮的病情終於大好了。
也不知是太醫院的藥起了作用,還是他自己命不該絕,總之,在床上躺了半年的皇帝,終於能下地走動了。又養了半個月,已經能騎馬射箭,與常人無異。
龍體大安,朝野同慶。太後更是喜形於色,日日唸佛,說是菩薩保佑。
朱祁鎮在病中憋得太久,一好起來就待不住。這日早朝後,他忽然來了興致,說要去南苑打獵,散散心。群臣自然無不應允,連忙張羅起來。
訊息傳到後宮時,周景蘭正在教見深認字。
繡春進來稟報,末了加了一句:“萬歲爺說了,這次去南苑,要帶幾位娘娘同去,散散心。敬妃娘娘、宸妃娘娘、還有幾位新晉的美人,都在名單上。”
周景蘭手中的筆微微一頓。
去南苑打獵?還要帶妃嬪?
她抬起頭,看著繡春,眼中帶著疑問。
繡春壓低聲音道:“奴婢聽說,萬歲爺這次特意點了郕王殿下同行。說是兄弟倆好久冇一起騎馬射箭了,趁這個機會好好聚聚。”
周景蘭垂下眼,繼續寫字。
朱祁鈺也要去。
那這次南苑之行,怕是不會太平。
三日後,皇家獵隊浩浩蕩盪出了京城。
朱祁鎮一身戎裝,騎在高頭大馬上,神采奕奕,完全看不出半年前還奄奄一息的模樣。他身邊,是同樣戎裝的朱祁鈺。
兄弟倆並肩而行,遠遠看去,倒真有些兄友弟恭的模樣。
後妃們的車駕跟在後麵。周景蘭也換了一身騎裝,月白色的衣袍,腰束革帶,烏髮高高束起,顯得英姿颯爽。
她已經很多年冇有這樣打扮過了,對著銅鏡時,恍惚間彷彿又回到了少女時代。
繡春在一旁笑道:“娘娘這樣穿,真好看。比那些花花綠綠的宮裝精神多了。”
周景蘭笑了笑,冇有說話。
車簾掀開一角,她遠遠看見朱祁鈺的背影。他騎在馬上,身姿挺拔,與朱祁鎮說著什麼。風吹起他的衣袂,飄飄若仙。
她放下車簾,閉上眼睛。
不能再看了。再看,心會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