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蘭依偎在他懷中,默默點頭,心中卻想著萬玉貞——玉貞定是來確認她是否安然,並處理了玉玲瓏之事。
這時,繡春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臉上帶著喜氣,福身稟報道:
“萬歲爺,娘娘,各宮娘娘們遣人送來的賀禮和補品都到了,在偏殿擺著呢。皇後孃娘賞了赤金長命鎖一對、貢緞十匹,萬宸嬪娘娘送了一株上好的老山參和一套白玉小兒玩具,其他各位娘娘也都按份例送了禮來。劉麗嬪娘娘還特意讓人傳話,說娘娘需要靜養,她就不來打擾了,等娘娘好些再來看望。”
朱祁鎮聽了,心情愈發舒暢,笑著對周景蘭說:
“蘭茵,你瞧,你現在可是我們大明的大功臣了。安心收著,好好補身子。”
周景蘭臉上適時露出些許惶恐與感激交織的神情,目光輕輕掃過侍立在側的吳忠和繡春。
吳忠立刻領會,上前一步,躬身對朱祁鎮道:
“萬歲爺,昨日娘娘生產,上下人等皆儘心儘力,尤其是幾位穩婆和醫女,更是勞苦功高。是否按例給予賞賜,以彰皇恩浩蕩,也安眾人之心?”
朱祁鎮頷首:
“這是自然。吳忠,你與繡春看著辦,從敬妃的賞賜裡支取,厚賞昨日有功之人。其餘長春宮宮人,各賞三個月月例。”
“是,奴婢遵旨。”
吳忠與繡春齊聲應道。
繡春機靈,當即從袖中取出早已備好的、裝著銀錁子和金銀瓜子的錦袋,當場分發給昨日在產房內伺候的馮嬤嬤、幾位穩婆和醫女。
眾人接過沉甸甸的賞賜,無不喜笑顏開,跪地謝恩:
“謝萬歲爺恩典!謝敬妃娘娘賞!”
朱祁鎮見處置得當,周景蘭雖虛弱卻無大礙,孩子也平安,心中大石落地。
又溫言囑咐了周景蘭幾句,讓她務必靜養,這才起身離開,去處理前朝政務。
皇帝一走,寢殿內恢複了安靜。
周景蘭臉上的柔弱依賴緩緩褪去,隻剩下深深的疲憊與空洞。她揮揮手,示意眾人都退下,隻留馮嬤嬤在旁照看孩子。
殿門關上,她獨自躺在寬敞的鳳榻上,望著頭頂繁複的藻井,夢魘中朱祁鈺冰冷絕情的眼神和唐雲燕依偎著他的畫麵,又一次清晰地浮現。心口傳來細密而持久的疼痛。
祁鈺……雲燕……封地……
她閉上眼,將翻湧的情緒死死壓迴心底。
無論如何,孩子平安降生了,太後暫時失勢,她爬到了妃位。
腳下的路依然遍佈荊棘,但至少,她暫時為她的孩子,爭得了一方稍稍安全的立足之地。
訊息傳到郕王府時,已是周景蘭產後第三日。
杭泰玲正與唐雲燕在花廳裡檢視府中暑日的用度賬冊,聞言,執筆的手微微一頓,墨滴在紙箋上洇開一小團。
她抬起頭,與對麵的唐雲燕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瞭如釋重負的複雜情緒。
“宮裡傳來確切訊息,敬妃劉氏三日前七夕之夜,於臨水殿後靜室受驚早產,誕下一位小皇子。母子均安。陛下大喜,晉劉氏為敬妃,厚賞長春宮。”
報信的管事嬤嬤垂首稟報。
“受驚早產?”
杭泰玲放下筆,低聲重複,語氣聽不出太多波瀾,隻有她自己知道,懸了數月的心,此刻才真正落回實處。生了,終於平安生了。無論過程多麼驚險,孩子總算來到了世上。
唐雲燕輕輕合上手中的賬冊。
她想起那日書房中王爺聽聞敬嬪有孕時,瞬間僵硬的背影和眼中死寂的寒冰。如今孩子落地,王爺他……
“王爺……知道了嗎?”
唐雲燕輕聲問。
“舒良應該已經稟報了。”
杭泰玲揉了揉眉心,神色間帶著深深的疲憊與一絲憂慮,
“我去看看。”
兩人來到書房外,果然聽見裡麵傳來低沉的說話聲,是舒良在稟報詳情。她們冇有立刻進去,隻在廊下靜靜等候。
片刻,舒良退了出來,對二人微微躬身,臉色也有些凝重。
杭泰玲與唐雲燕推門而入。
朱祁鈺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初夏的陽光透過窗欞,將他挺拔的身影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光邊,卻驅不散那周身籠罩的沉鬱之氣。
他手中似乎無意識地捏著什麼東西。
“王爺。”
杭泰玲喚了一聲。
朱祁鈺冇有回頭,半晌,才用聽不出什麼情緒的平靜語調開口:
“宮裡的事,你們聽說了?”
“……是。”
杭泰玲應道,小心地觀察著他的側影。
“母子平安,陛下晉了位份,是喜事。”
朱祁鈺的聲音依舊平淡,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朝堂軼聞,
“杭次妃,你按製備一份厚禮,送到長春宮去。她是王府舊人出去的,禮數上不可讓人挑了錯處。”
杭泰玲心中酸澀,她知道王爺此刻心中定然不好受。
那是他曾經傾心愛慕、至今未能忘懷的女子,如今為皇兄誕下子嗣,風光無限,而他卻隻能以舊主的身份,送去一份冷冰冰的賀禮。
“妾身明白,這就去準備。”
她低聲應下。
唐雲燕上前一步,聲音溫和卻帶著一股撫慰人心的力量:
“王爺,敬妃娘娘此番平安產子,實屬不易。她對外畢竟還擔著是從咱們王府出去的名分,這份賀禮,不僅關乎王府體麵,也是全了往日一場主仆情分,讓宮裡宮外看著,王爺您是念舊情、懂禮數的人。禮物妾身會和杭姐姐一起仔細斟酌,既不失隆重,也不會過於紮眼。”
朱祁鈺終於緩緩轉過身。他臉上冇有什麼表情,隻是眼底深處那抹化不開的疲憊與黯淡,泄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他看了唐雲燕一眼,那眼神似乎柔和了極其細微的一瞬,點了點頭:
“你思慮周全,就按你說的辦吧。”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隻是莫要太過張揚。”
“王爺放心。”
唐雲燕溫順地應道。
從書房出來,杭泰玲輕輕拉住了唐雲燕的手,兩人走到廊廡拐角無人處。
杭泰玲壓低聲音,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雲燕,宮裡的事……你我都心知肚明。但那孩子……王爺他不知情,也永遠不能知情!”
唐雲燕迎上她銳利的目光,鄭重點頭:
“杭姐姐,我明白。這是抄家滅族、殺頭的大罪。除了你我,還有吳忠他們,這世上不能再有第六個人知道真相。我會把這件事,連同我對王爺的心意,一起爛在肚子裡。”
她語氣堅定,表明自己不僅會守口如瓶,更會將對朱祁鈺的情愫剋製在安全線內,絕不因此事生出任何不該有的妄念或事端。
杭泰玲這才稍稍放心,疲憊地歎了口氣:
“也不知道景蘭在宮裡,如今到底是怎樣光景。這孩子生下來,究竟是福是禍……”
“無論如何,孩子平安,就是眼下最大的好事。”
唐雲燕握了握她的手,
“我們能做的有限,唯有靜觀其變,必要時……暗中襄助。”
與郕王府壓抑著的複雜情緒不同,清寧宮這幾日籠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低氣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