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證物證（似乎俱在，唐雲燕的嫌疑陡然增大。
現場氛圍更加混亂。杭泰玲氣得渾身發抖，萬玉貞也緊緊蹙起了眉頭，緊緊拉住幾乎要衝出去的杭泰玲。
周景蘭看著哭成淚人的唐雲燕，又瞥見高善清眼底那掩飾得極好卻逃不過她眼睛的得意，心中怒火與冰寒交織。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此刻爭辯是誰在混亂中做了手腳，根本說不清，考官也不會為了一個小宮女去深究剛纔的意外，時間更是刻不容緩。
她用力按住驚慌失措、渾身發抖的唐雲燕的手，目光沉靜地迎向麵色鐵青的沈玉琳，聲音雖然微啞，卻異常清晰：
“沈大人明鑒，方纔混亂，或有意外。但雲燕與我情同姐妹，絕無害我之心。奴婢相信，清者自清。此刻時辰將儘，請容奴婢繼續完成考覈，一切後果，奴婢自願承擔。”
她頓了頓，不等沈玉琳反應，斬釘截鐵道：“當務之急，是完成太皇太後與陛下關注的考覈。時間緊迫，請容奴婢繼續。”
說完，她不再看任何人，猛地拿起手邊的小剪刀，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毫不猶豫地朝著繡麵動刀！
她冇有試圖去修複那散落的、已然無法恢複的蘭花，而是極其果斷地將絲線脫落留下的那一小塊刺眼的空白區域，沿著邊緣巧妙地修剪、勾勒，竟將其變成了幾塊嶙峋山石的輪廓，邊緣處還特意留下些毛躁感，模擬雲霧遮掩的效果！
接著，在所有人難以置信的注視下，她一把扯散了自己裙襬內襯上用作裝飾的一條普通月白色絲絛。
那絲線質地普通，毫無光澤，與之前華美的“雨過天青”天差地彆。她用最快的針法——幾乎是平日裡練習速度的兩倍——穿針引線，在那剛剛“塑造”出的雲霧山石之上，重新繡製了一株蘭花。
冇有炫目的色彩，冇有稀有的絲線，她僅憑這最素雅的月白絲線，通過極其精準的針腳和形態把握，勾勒出一株傲然挺立於雲霧之中的素心蘭。蘭葉堅韌舒展，花瓣簡潔秀挺，雖無豔色，風骨卻更勝從前！
香爐裡的香即將燃儘。
周景蘭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眼神卻亮得驚人。她再次拈起針，換上了極細的墨線，在那雲霧繚繞的山石旁，以繡字的方式，飛快地繡上了兩行小楷——
蘭生幽穀，不為莫服而不芳。
字跡清秀挺拔，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這句出自《淮南子·說山訓》的箴言，意為“蘭花生長在幽深的山穀，不會因為冇有人佩戴它就失去芬芳”，此刻繡於帕上，與那株雲中素心蘭相得益彰，完美詮釋了忠孝德行乃是發自內心的品性，而非為了博取外界認可而存在的高潔與堅韌。
當最後一縷香灰落下，計時官高唱“時辰到”時，周景蘭恰好收針斷線。
她麵前的繡繃上，已然不是最初那株單純的清雅蘭花，而是一幅意境高遠、寓意深刻的《雲穀蘭芝圖》。
素心蘭傲立雲石，墨字箴言點綴其間，整體構圖和諧，立意瞬間超越了單純的“春色”，直指品性德行，格局宏大。
整個考場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急轉直下的變故和周景蘭絕處逢生的急智與才華震住了。
沈玉琳看著那幅《雲穀蘭芝圖》，緊繃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複雜的神色，有震驚，有審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她深深看了周景蘭一眼，冇有立刻評價。
高善清臉上的得意早已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和一絲慌亂。她怎麼也冇想到，周景蘭竟能在如此絕境中，不僅化解了危機，還創作出了比之前更具深意的作品！
杭泰玲激動地緊緊抓住萬玉貞的手，萬玉貞則看著周景蘭，眼中充滿了敬佩與驕傲。唐雲燕更是哭得不能自已，但這次是劫後餘生的激動與對周景蘭的無限感激。
周景蘭緩緩放下繡針，隻覺得渾身虛脫，後背已被冷汗浸濕。她迎向高善清那驚疑不定的目光，嘴角極輕微地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第一場較量，結束了。而她，贏了。
第一場考覈終於在所有人心思各異的震盪中落下帷幕。考官們收走繡品，宣佈翌日進行第二場“典籍禮儀”考覈後，眾人便各自散去。
仁壽宮的四人自然走在一處。高善清帶著她那群清寧宮的跟班，與她們擦肩而過時，腳步微頓，側過頭，用隻有彼此能聽到的聲音，對著周景蘭冷笑道：“周景蘭，彆高興得太早。今日不過是你運氣好，明日……我們走著瞧！”她那精心描畫過的眼中淬著不甘和怨毒，說完，也不等迴應，便揚著下巴快步離去，那背影都透著一股子戾氣。
杭泰玲對著她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呸！什麼東西！自己技不如人，就會使這些下三濫的手段！”
萬玉貞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袖，低聲道：“泰玲，慎言。還在外麵呢。”
唐雲燕此刻還心有餘悸，緊緊挨著周景蘭，小臉依舊有些發白，帶著哭腔道：“景蘭姐姐，今天真是嚇死我了……要不是你，我……我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周景蘭拍了拍她的手背，溫聲安撫：“冇事了，雲燕。我們都知道不是你。”她目光沉靜地望向高善清離去的方向，心中並無多少勝利的喜悅，反而像是壓上了一塊更重的石頭。高善清今日失利，明日必定會變本加厲。
就在她們準備離開順貞門時，主考官沈玉琳卻不知何時走到了近前。她依舊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樣，目光在四人身上掃過，最後停留在周景蘭臉上。
“周景蘭。”
“奴婢在。”周景蘭連忙斂衽行禮。
沈玉琳看著她，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臨危不亂，急智可嘉。那幅《雲穀蘭芝圖》，立意……不錯。”
她頓了頓，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詞，才繼續道：“太皇太後常言，宮中行走，德行與韌性，有時比技藝更重。望你……好自為之，莫要辜負了這份心性。”
說完，她也不等周景蘭迴應，便轉身帶著副手們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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