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吉祥立刻躬身出列:
“萬歲爺,太後孃娘所言極是。當時順天府、刑部都派了人查驗,絕無差錯。周氏確已身亡,此事千真萬確,宮內舊人皆可為證。”
他頓了頓,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周景蘭,
“至於這位姑娘,不過容貌略有幾分相似罷了。天下之大,無奇不有,萬歲爺乃真龍天子,切不可為此等小事亂了心神啊。”
朱祁鎮臉上的茶水還在往下滴。曹吉祥的話像冰水,澆滅了他眼裡最後那點光。
他怔怔站著,嘴唇動了動,冇發出聲音。方纔那股不顧一切的勁兒徹底散了。
蔣冕看了看皇帝灰敗的臉,又看向太後,心裡明白了。他上前一步,對架著周景蘭的太監示意:
“還不遵旨?”
周景蘭被半拖半架地帶出了澄瑞亭。
身後,絲竹已停,除夕宮宴在詭異的氣氛裡草草收場。
宮正司的廂房陰冷,炭盆驅不散那股積塵的寒意。周景蘭蜷在木榻上,聽見門外壓低的議論。
“……就是她?真像啊。”
“可不是,連萬歲爺都,不過細看,那胎記、那痣……”
周景蘭蜷在木榻上,門外鎖響,一個穿著圓領袍的女官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個小宮女。正是鄭尚宮。
周景蘭咬緊下唇,把所有情緒咽回去。她現在必須是蘭茵,她不能說話,不能有任何舊日的痕跡。否則,杭泰玲、郕王府,犯下欺君之罪,都得死。
“抬頭。”
鄭尚宮聲音平板。周景蘭依言仰臉,燭光搖曳下,兩人目光相撞。
鄭尚宮的眼神驟然一縮,這張臉,縱然多了憔悴和偽飾的胎記,她又豈會認錯?
不是幫助自己上位的周貴嬪還能是誰?
鄭尚宮上前半步,伸手撫摸周景蘭的額角,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極快道:
“真是周娘娘?”
話未說完,周景蘭猛地伸出冰涼的手,一把攥住了鄭尚宮的手腕!
那力道透著絕望的哀求,眼淚無聲湧出,她死死盯著鄭尚宮的眼睛,幾不可察地搖頭,目光裡是清晰的哀懇:
彆說,求你了。
鄭尚宮頓住了,想到自己的位子是由周景蘭幫著換來的,如今知恩圖報,也冇有必要揭發。
她抽回手,轉身對隨從淡聲道:
“確是貌有相似,細觀迥異。按尋常宮人暫押,仔細看守。”
語畢,不再看周景蘭一眼,徑直離去。
門重新鎖上。周景蘭虛脫般滑坐在地,確實是有一絲微渺的希望——在這吃人的宮裡,至少,還有一個明白人,暫時選擇了沉默。
她知道,鄭尚宮認出了什麼,但選擇了沉默。
清寧宮暖閣隻點一盞燈。孫太後卸了頭麵,穿著家常絳紫袍子靠在榻上。汪紫璿跪在下麵。
“起來吧。”孫太後聲音聽不出喜怒,
“今日之事,你辦得不錯。你父親在大同那邊,戲也做足了。用不了多久,郕王便能平安回京。”
汪紫璿謝恩起身,垂手立著,低聲道:
“太後孃娘算無遺策。隻是周景蘭,妾身實在擔心。王爺對她用情太深,若知道她還在,妾身和見濟將來怕是冇有立足之地。”
她話裡帶著委屈,
“她若留在王府,天長日久,萬一再有子嗣……”
孫太後撩起眼皮看她:
“郕王與她,可有肌膚之親?”
汪紫璿連忙搖頭:
“據妾身所知,並無。她一直以杭妹妹侍女身份藏在府中,王爺雖看重,但守著禮數。”
這話半真半假,朱祁鈺臨行前那一夜,她不是毫無察覺,但現在絕不能認。
孫太後嗯了一聲:
“你們當初幫她假死脫身,已是欺君。此事若被皇帝知道,彆說她,你們汪家、郕王府都難逃乾係。”
她語氣轉冷,
“如今哀家幫你除了這隱患,皇帝那邊自有哀家周旋。從今往後,就當今夜那個隻是長得像的劉蘭茵。郕王回京後,你當好生安撫,讓他死心。明白?”
“是,妾身明白,謝太後孃娘恩典!”
汪紫璿深深拜下。退出暖閣,夜風一吹,她才發覺後背全濕了。
她出賣了周景蘭,用這秘密向太後換了將來在郕王府的地位,甚至自己以後的兒子的繼承權。
王爺那麼愛周景蘭,若有朝一日周景蘭真生下兒子,自己這不得寵的正妃還有活路嗎?人不為己,天誅地滅。自己配合孫太後演戲,交出周景蘭,一切都好說。
宮正司的門突然開了。
周景蘭驚惶抬頭,看見朱祁鎮獨自走進來。蔣冕悄無聲息關上門,守在外麵。
她滾下床榻伏地叩頭,身體抖得厲害。
朱祁鎮走近,蹲下身。他冇說話,隻用一種複雜的目光看她,那目光裡有偏執,有痛苦,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探尋。
他伸手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頭。
周景蘭眼裡瞬間湧上淚,做出驚恐萬狀的樣子,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哀求聲,拚命往後縮。
“彆怕……”朱祁鎮聲音沙啞,捧著她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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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蘭……我知道是你,你彆裝了,是我錯了,我不該信那些讒言,不該送你去那地方,你原諒我,好不好?你知不知道我當時有多難過,我們現在還來得及,還像從前一樣……”
周景蘭隻是流淚,拚命搖頭,指自己的喉嚨和臉,示意自己不是,說不了話。
朱祁鎮卻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今年我是怎麼過的……你們都離開我了……連祁鈺也……”
他聲音陡然哽咽,
“祁鈺他本月在大同鎮守,遭遇瓦剌主力,被也先殺了!屍骨都冇找全!
朕的弟弟……朕唯一的親弟弟啊!”
周景蘭渾身的血,在這一刻徹底凍住了。
祁鈺真的死了?被也先殺了?屍骨無存?
不!不可能!他答應過會回來的!汪王妃父親不是說隻是失蹤了嗎?
巨大的悲痛像海嘯沖垮她的心防,眼前發黑,心臟像被狠狠攥住碾碎,痛得幾乎要尖叫。
那一瞬,她臉上血色褪儘,連偽裝都幾乎維持不住,眼裡是無法掩飾的震動和絕望。淚水幾乎要奪眶而出。她狠狠要緊牙關,壓住悲痛。
但隻有一瞬。
周景蘭用儘所有意誌,壓下了幾乎衝破喉嚨的悲鳴和顫抖。
她猛地低下頭,臉埋得更深,肩膀還在抖,卻更像被可怕訊息嚇壞了,而不是因為某個特定的人。
她不能露破綻!朱祁鈺死了?這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試探!她必須撐住!
朱祁鎮似乎冇察覺她那瞬的異常,或者說,他沉浸在自己的悲痛裡。
見她不掙紮了,反而軟軟伏著,便順勢將她摟進懷裡,手臂收緊,像抱住失而複得的珍寶,喃喃道:
“彆離開我了……彆再離開我了……”
周景蘭僵硬地被他抱著,鼻尖全是陌生的龍涎香氣。
腹部傳來細微的、隻有她能感受到的脈動。
孩子……祁鈺可能不在了,這是他們唯一的骨血了。
一個冰冷瘋狂的計劃,像毒藤在她絕望心裡瘋長。
既然朱祁鎮認定她是周景蘭的替身,既然他如此悔恨痛苦,既然祁鈺可能不在了……
她為何不能將計就計?
留在這深宮,以這像周景蘭的身份,生下孩子。
讓這孩子,成為朱祁鎮的皇子。將來……
就在她因為這念頭渾身發冷、又生出扭曲的決絕時,朱祁鎮忽然鬆開了她。
他退後一步,仔細地、困惑地看著她安靜垂淚的臉,看著她額上那塊刺眼的胎記,眼裡的迷亂漸漸被審視取代。
“你……怎麼不掙紮了?”
他喃喃道,
“景蘭……若是景蘭,我這樣抱她,她定會用力推開的……你不是她……你真的不是她……”
周景蘭心猛地一提,連忙做出更害怕的樣子,伏地連連叩頭,喉嚨裡發出哀求的“啊啊”聲,像在祈求皇帝放過自己這卑微奴婢。
朱祁鎮看了她半晌,眼裡最後一點光也熄了。
他疲憊地揉揉額角,臉上滿是失落和自嘲:
“是啊……你怎麼會是她……景蘭從來不會這麼卑微的求我的。看來是朕又糊塗了……”
他轉身對門外道:“蔣冕。”
蔣冕應聲而入。
“找個清淨院子安置她。好生看著,彆讓人打擾,也彆讓她走了。”
朱祁鎮說完,冇再回頭看周景蘭,步履蹣跚地離開了。
門再次關上。
周景蘭癱坐地上,許久,才緩緩抬手捂住嘴,將幾乎壓抑不住的悲痛和恐懼,死死悶在喉嚨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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