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鬨!”孫太後將茶盞重重頓在案上,“一個廢妃,還是戴罪之身,追封貴妃?修陵寢?皇帝,你還有冇有點皇帝的樣子!”
朱祁鎮站在殿中,臉色蒼白,眼下是濃重的青黑,顯然多夜未眠。
他死死盯著孫太後,眼中佈滿血絲:
“她給朕生了淑元!她跟了朕這麼多年!如今死得不明不白,連個像樣的墳都冇有!朕難道連追封她、讓她入土為安都不行嗎?!”
“淑元現在是皇後的女兒!”孫太後厲聲道,“從周氏被廢那日起,淑元就跟她再無瓜葛!皇上若真為公主著想,就不該再提那個女人的名字!”
她站起身,走到朱祁鎮麵前,壓低聲音,字字如刀:
“皇上,你給我聽清楚,周景蘭這個人,從來就冇有存在過。淑元是皇後嫡出,宮中從未有過周貴嬪,更冇有什麼周淑妃。你明白嗎?”
朱祁鎮踉蹌後退一步,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母親:“母後……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話?!”
“我怎麼不能?”孫太後冷笑,“皇上,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一國之君?眼下朝中什麼局麵?瓦剌也先虎視眈眈,邊境屢有摩擦,朝中文武各有心思。你不去拉攏功臣之家,不去穩固自己的地位,整日為了一個死人要死要活,你對得起列祖列宗嗎?!”
她指著殿外:“皇後父親是靖難功臣之後,魏貴嬪父兄在府軍前衛裡頗有聲望,王貞妃族人在麓川之戰中也有貢獻,這些都是你的助力!你不去多陪陪皇後,不去想法子治好魏貴嬪的病,整日捧著個死人鐲子哀哀慼戚,你讓那些跟著你的臣子怎麼想?!”
朱祁鎮嘶聲打斷她:“母後!後宮不得乾政!這是祖訓!”
“祖訓?”
孫太後像是聽到天大的笑話,眼中卻毫無笑意,
“太祖爺的祖訓規定了可以追封一個無兒無女的宮嬪嗎?皇帝,冇有我在背後替你謀劃,你這皇位能坐得這麼穩?冇有我替你掃清障礙,你能安安穩穩當這個皇帝?現在跟我提祖訓?”
她逼近一步,聲音冷得像冰:
“我告訴你,要麼你乖乖聽我的,好好當你的皇帝,穩固朝局,善待皇後和那幾個有家世的妃嬪。要麼,”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你就繼續捧著那個死人的東西,看看這大明江山,還能不能守得住。”
朱祁鎮渾身發抖,不是怕,是怒,是恨,是徹骨的寒心。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也是這樣,他喜歡的一隻雀兒,皇奶奶當時護著自己,但孫太後說玩物喪誌,命人摔死了。他哭了一整夜,孫太後卻說:“為君者,不可有婦人之仁。”
如今,他喜歡的女人死了,他連追封她、給她一個墳都不行。
因為她是玩物,是婦人,是不該影響為君者的障礙。
“好……好……”朱祁鎮忽然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母後說得對,朕是一國之君,不該為個死人費心。”
他轉身,踉蹌著朝殿外走去,走到門口時,又停住,冇有回頭,聲音飄忽:
“隻是母後,您夜裡睡覺時可曾夢見過太皇太後?可曾夢見過那些殉葬的妃嬪?可曾夢見過景蘭?”
孫太後臉色驟變。
“孽子!先帝殉葬的妃嬪和我有什麼關係!”
朱祁鎮卻已大步離去,背影決絕。
孫太後在殿中靜立良久,忽然對韓桂蘭道:“去,把吳太妃叫來。”
不多時,吳太妃匆匆趕來,剛福身行禮,孫太後便冷聲道:“吳氏,你教的好兒子。”
吳太妃心頭一緊,垂首道:“不知太後何意?”
“何意?”孫太後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朱祁鈺近日可安分?是不是覺得皇上為個女人傷心,他就有機可乘了?”
“太後明鑒,祁鈺絕無此心!”吳太妃連忙跪下,“他自被罰閉門思過,一直安分守己,從未……”
“安分守己?”孫太後打斷她,聲音尖利,“他若真安分,當初就不會跟周氏牽扯不清!如今周氏死了,皇上傷心欲絕,他倒好,在府裡稱病不出,是不是心裡偷著樂,覺得皇上終於遭報應了?!”
這話誅心至極。吳太妃臉色煞白,連連磕頭:“太後!此話萬萬不可亂說!祁鈺對皇上向來恭敬,對周氏更無半分逾越之心,天地可鑒啊!”
“天地可鑒?”孫太後蹲下身,伸手捏住吳太妃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看著這張雖然有了歲月痕跡、卻依舊能看出當年秀美的臉,孫太後眼中閃過一絲嫉恨。
“吳氏,你當年就是靠著這張臉,先帝纔多看了你幾眼,讓你生了祁鈺。怎麼,現在你兒子也想學你,靠著一張臉,去勾引皇上的女人?”
“太後!”吳太妃渾身顫抖,眼淚奪眶而出,“您怎能如此羞辱臣妾……”
“羞辱?”孫太後鬆開手,站起身,拿帕子擦了擦手指,彷彿碰了什麼臟東西,“哀家不過是提醒你,彆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兒子隻是個藩王,這輩子都隻能是藩王。若再敢動什麼不該動的心思——”
她俯身,在吳太妃耳邊輕聲道:“哀家能讓他活到現在,也能讓他悄無聲息地消失。”
吳太妃癱軟在地,麵無人色。
孫太後直起身,冷冷道:“回去好好管教你的兒子。若再有下次,彆怪哀家不念舊情。”
吳太妃幾乎是爬著出了清寧宮。
清明這日,細雨綿綿。
朱祁鎮冇有去祭陵,稱病不出,隻在乾清宮裡喝悶酒。蔣冕戰戰兢兢地立在旁邊,看著皇帝將一壺烈酒灌下大半。
“蔣冕。”朱祁鎮忽然開口,聲音沙啞。
“奴婢在。”
“去……弄個牌位來。不用寫名字,空白的就行。”
蔣冕心頭一跳,不敢多問,連忙去找。不多時,一個紫檀木的空牌位被小心翼翼放在桌上。
朱祁鎮從懷中取出那個錦盒,開啟,拿出那枚羊脂白玉鐲。他看了很久,纔將玉鐲輕輕放在牌位前。
然後他又倒了一杯酒,灑在地上。
“景蘭……”他喃喃道,“今日清明,我來看看你。”
殿外雨聲淅瀝,殿內燭火搖曳。朱祁鎮坐在空蕩的大殿裡,對著一個無名牌位和一枚染血玉鐲,一杯接一杯地喝。
直到深夜,他忽然對蔣冕道:“去,把郕王叫來。現在。”
蔣冕一驚:“皇上,這麼晚了,又下著雨……”
“去!”朱祁鎮吼道。
“是……是!”蔣冕連滾帶爬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