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荏苒,如同仁壽宮簷下那悄然更替的風鈴草,不經意間,六年過去,已是正統七年的春日,女孩們已經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暮春的仁壽宮,海棠瓣落了一地,像是鋪了層淡粉的薄紗。耳房內,剛結束《內訓》考校,氣氛卻比窗外春光緊張幾分。
“萬玉貞,‘貞靜幽閒,端莊誠一’,何解?”女官沈玉琳聲音平板。
萬玉貞微微欠身,聲音清泉般流淌:
“回沈大人,此言女子之德。貞者正也,靜者定也,幽者深也,閒者安也。四者兼備,方顯端莊誠一之質。譬如前朝賢後,居深宮而德行昭彰,正合此訓。”
沈玉琳刻板的臉上罕見地露出一絲笑意,轉頭看向周景蘭:“‘禮義居潔,耳無塗聽’呢?”
周景蘭指尖無意識地撚著衣角:“是說...要守禮知義,耳朵不聽不該聽的...”
“措辭粗陋!”沈玉琳皺眉打斷,“昨日讓你背的《列女傳》序文,可還記得?”
一旁杭泰玲急得直拽帕子,唐雲燕悄悄把蜜餞藏進袖子裡。
待沈玉琳一走,杭泰玲立刻蹦起來:“玉貞姐姐真厲害!剛纔沈女官那眼神,活像撿著寶似的!”
她歪頭打量著萬玉貞,“要我說,尚儀局那位掌籍女史都冇你這份氣度。”
萬玉貞正對鏡理著鬢角,聞言手頓了頓。銅鏡裡映出她姣好的側臉:
“尚儀局算什麼。今早我去送繡品,遇見清寧宮的彩雲,說各地推薦的淑女都住進諸王館了。”她轉身,眼底有細碎的光,“有個杭州來的姑娘,據說通曉音律,能作七步詩。”
“能作詩怎麼了?”杭泰玲不服氣地揚起下巴,“我昨兒繡的牡丹,司製司的姑姑都說能以假亂真呢!”她說著展開繡繃,層層疊疊的花瓣在陽光下泛著絲光。
唐雲燕湊過來看,嘖嘖稱奇:“真好看!比真花還鮮亮!要我說,泰玲姐姐這手藝,將來定能去司製司當個掌印!”
“掌印不敢想,”杭泰玲嘴上謙虛,眼角眉梢卻藏不住得意,“能天天摸著這些綾羅綢緞就知足了。”
萬玉貞輕輕搖頭,目光又飄向窗外:“司製司再好,終究是伺候人的。那些淑女...”
她聲音漸低,“聽說皇上昨日親自去東苑看了騎射,有個將門之女一箭射中紅心...”
“哎喲我的好姐姐!”唐雲燕往嘴裡塞了塊蜜餞,
“那些天仙似的人物,跟咱們有什麼相乾?倒是景蘭姐姐——”她撞了撞正在整理書冊的周景蘭,“方纔陳公公來找你做什麼?”
周景蘭頭也不抬:“仁壽宮這個月的用度對不上,姑姑讓我去庫房查賬。”
“又查賬?”杭泰玲湊過來,“上月你查出炭火虛報的事,可把內官監那幫人嚇壞了。”
萬玉貞輕笑:“咱們景蘭可是仁壽宮的活算盤。隻是...”她拿起周景蘭擱在桌上的《內訓》,書頁嶄新,“這書本功夫總不見長進。”
周景蘭終於抬頭,清淩淩的眸子掃過眾人:“書本是死的,賬本是活的。方纔陳公公說,皇上大婚在即,各宮都要甄選得力人手。”
一語驚破滿室閒情。
“真的?”杭泰玲抓住周景蘭的手,“怎麼個選法?”
“文試、女紅、宮規、算術,都要考較。”周景蘭不動聲色地抽回手,“聽說清寧宮舉薦了兩個識文斷字的,太皇太後今早還問起宮中可有通曉典製的女子。”
萬玉貞捏著書頁的手指微微發白。
這時門外傳來清脆的嗓音:“景蘭姐姐在麼?姑姑讓你去後苑幫著清點花木。”
簾子一挑,露出錢能那張俊俏的臉。他如今在許江跟前當差,越發機靈,目光在屋內一轉便笑道:“喲,都在呢?萬姐姐今日這身衣裳真襯氣質。”
杭泰玲佯怒:“偏你眼裡隻有玉貞!”
錢能嘻嘻一笑,湊到周景蘭身邊低聲道:“吳忠在後苑等著呢,說是有幾株牡丹要對賬。”
後苑春光正好。吳忠蹲在花圃前,見周景蘭來了忙起身。他已經長高不少,眉眼間的沉穩倒是一如既往。
“這幾株姚黃牡丹是清寧宮點名要的,”吳忠指著賬冊,“可咱們仁壽宮也要擺宴,你看著調配。”
周景蘭正要說話,忽見兩個小太監慌慌張張跑過。
“快些!皇上要看輿圖,王公公急著要!”
錢能望著他們背影撇嘴:“咱們這位萬歲爺,如今是越來越有主意了。昨兒批紅直接駁了皇太後添的人選,可把老祖宗氣得不輕。”
吳忠輕咳一聲:“慎言。”
周景蘭垂眸看著賬冊,忽然道:“這些牡丹...清寧宮要擺多少盆?”
“二十盆。”吳忠會意,“你的意思是...”
“減作十盆,就說今春牡丹長勢不好。”周景蘭合上賬冊,“餘下的,給太皇太後寢殿添六盆,另外四盆...送去吳太妃處。”
錢能眼睛一亮:“妙啊!既全了禮數,又...”
三人對視一眼,俱都心照不宣。
晚間歇燈前,萬玉貞忽然在黑暗裡輕聲說:“今日教沈女官說,尚儀局缺個掌記。”
杭泰玲翻了個身:“那不是正好?你定能考上。”
“考上了又如何...”萬玉貞的聲音飄忽,“終究是奴婢。”
唐雲燕迷迷糊糊接話:“做奴婢有什麼不好?我看景蘭姐姐管事就挺威風...”
周景蘭望著帳頂月光投下的影子,不願做過多思索。
往後的日子,自己的人生會如何呢?這幾年來已經逐漸把宮裡當成家了,若是一輩子不出宮嫁人倒也是不錯。
眾人紛紛睡下。
第二天午後,仁壽宮後苑的海棠樹下,周景蘭正低頭覈對最後一筆花木賬目,吳忠安靜地在一旁幫著記錄。
突然間聽見一陣急促又帶著幾分雀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兩人抬頭,隻見錢能穿著一身嶄新的靛藍色內使服色,額角還帶著細汗,臉上是抑製不住的興奮紅光,快步走了過來。
“景蘭!吳忠!”
錢能的聲音都比平日高了幾分,他先是對吳忠點了點頭,隨即目光灼灼地看向周景蘭,“批下來了!司禮監的文書今早剛下,我被分去司禮監下屬的隨堂,往後…就在萬歲爺跟前伺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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