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塗白開始做夢了。是從那天見完宿儺之後開始的。
聖誕節那天,東京下了小雪。
塗白早上醒來的時候,窗外已經白了一層。不是那種很厚的雪,薄薄的,蓋在樹枝和屋頂上,看起來像撒了糖霜。他趴在窗邊看了一會兒,五條悟從後麵貼上來,下巴擱在他肩膀上。
“看什麼呢?”
“雪。”
“冇見過雪?”
“見過。但東京的雪不多。”
五條悟笑了,在他耳朵上親了一下。“今天想乾嘛?”
塗白想了想。“你不是說穿裙子嗎?”
五條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還記得啊。”
“當然記得。”塗白轉過頭看他,“你不會是想反悔吧?”
“冇反悔。”五條悟說,“裙子在櫃子裡,自己去拿。”
塗白眼睛亮了。他跑到衣櫃前,拉開五條悟的那半邊,一眼就看見了。紅色的,掛在最裡麵,裙襬很長,布料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他拿出來看了看,是那種很豔麗的紅色,絲絨的,領口和袖口有蕾絲花邊。
“你什麼時候買的?”塗白問。
“上週。”五條悟靠在床頭,“網購的。”
塗白想象了一下五條悟上網搜連衣裙的樣子,忍不住笑了。“還有什麼?”
五條悟從床頭櫃抽屜裡拿出一個盒子,開啟,裡麵是一頂黑色的長假髮,長捲髮,大波浪。
塗白看著他,有點意外。“你還挺認真的。”
“那當然。”五條悟站起來,拿過裙子和假髮,走進衛生間。“等著。”
門關上了。塗白坐在床邊,心跳有點快。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麼,又不是冇見過五條悟,但就是緊張。
過了大概五分鐘,門開了。
五條悟走出來。
塗白看著他,愣了好幾秒。紅色的絲絨裙很合身,收腰的設計把他的腰線勾勒出來,裙襬到小腿的位置,露出腳踝。假髮是黑色的,大波浪,披在肩上,襯得他的臉更白了。他還塗了口紅,很正的紅色。
除了個子太高了——一米九的身高,穿什麼都擋不住——其他看起來毫無違和感。甚至有點好看。不,不是有點,是很好看。
塗白臉紅到耳根。“你……”
“怎麼樣?”五條悟轉了個圈,裙襬飄起來。
塗白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五條悟走過來,在他麵前蹲下,仰頭看他。“說話啊。”
塗白伸手,摸了摸他的假髮。髮絲很軟,觸感很好。“怎麼還有口紅?”
“好看嗎?”五條悟說。
塗白點頭。他不知道為什麼,鼻子突然有點酸。五條悟注意到他的表情。“怎麼了?”
“冇什麼。”塗白說,聲音有點啞,“就是覺得……你這樣會把我寵壞的。”
五條悟笑了。“不好嗎?”
“我會離不開你的。”塗白看著他。
五條悟冇說話,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那就不要離開。”
塗白吸了吸鼻子。“你轉過去我看看。”
五條悟站起來,轉過身。裙子的後背是v字形的,露出他背上流暢的肌肉線條。塗白盯著看了幾秒,伸手碰了碰他的背。
“好看嗎?”五條悟回頭。
“好看。”塗白說,“但是太高了。”
五條悟無奈的笑了笑。“這個冇辦法,天生的。”
兩個人對著鏡子看了半天。五條悟擺了幾個姿勢,塗白在旁邊拍照留念。拍完又覺得有點感動。這個人,最強的咒術師,為了他穿裙子、戴假髮、塗口紅。塗白覺得自己大概是這個世界上最有麵子的人了。
“我去買蛋糕。”五條悟說,“你乖乖在家待著。”
“現在去?”
“嗯,早點去免得賣完了。”五條悟把裙子和假髮脫了,換回自己的衣服。出門前,他回頭看了塗白一眼。“等我回來。”
塗白點頭。門關上。他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臥室,從衣櫃最裡麵拿出一個盒子。
是塗兔前幾天寄過來的。開啟,裡麵是一條白色的小裙子。蕾絲的,裙襬很短,領口有蝴蝶結。還有一雙白色的長襪和一個小王冠髮箍。塗兔在紙條上寫:二哥,加油!
塗白拿著那條裙子,臉又紅了。
他猶豫了好一會兒,還是穿上了。裙子很短,剛到大腿中間。長襪包住腿,襪口有蕾絲邊。王冠髮箍戴在頭上,金色的,亮晶晶的。
他站在鏡子前看了看,臉紅得不行。然後他走到客廳,把聖誕樹下那個裝飾用的大禮物盒搬到地上。盒子很大,是他前幾天特意買的,本來是用來放裝飾品的。他掀開蓋子,鑽進去,蹲在裡麵,把蓋子蓋上。
裡麵很黑,很窄。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的,很快。
他在紙條上寫了一行字:“開啟有驚喜。——小白”然後把紙條貼在盒子外麵。
然後開始等待。
時間彷彿過得很慢。他蹲在盒子裡,腿已經有點麻了。換了個姿勢,繼續蹲。又過了一會兒,他聽見門鎖響了。
五條悟進來了。“小白?”冇人應。“小白?”還是冇人應。
塗白聽見他在客廳轉了一圈,然後腳步停住了。
“這是什麼?”五條悟的聲音,帶著笑。
塗白聽見紙條被撕下來的聲音。安靜了幾秒。然後腳步聲靠近盒子。蓋子被掀開。
光線湧進來。塗白眯著眼睛,抬頭看。
五條悟站在盒子外麵,手裡還拎著蛋糕盒。他低頭看著盒子裡的塗白,愣住了。塗白穿著白色的小裙子,戴著王冠髮箍,蹲在禮物盒裡,臉紅得像煮熟的蝦。
“主人,”他小聲說,“請收下我。”
說完,他把臉埋進膝蓋裡,不敢看五條悟。太羞恥了。塗兔教的什麼亂七八糟的。
安靜了好幾秒。然後蛋糕盒被放在地上的聲音。然後一隻手伸進來,捧住他的臉,抬起來。
五條悟的臉靠的很近,藍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燒。他的聲音低下來,有點啞。“寶寶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塗白點頭。
五條悟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彎腰,把他從盒子裡撈出來。塗白被他抱在懷裡,裙子皺起來,長襪的蕾絲邊捲到大腿上。五條悟低頭看他,目光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
“誰給你買的裙子?”他問。
“塗兔。”
“回頭謝他。”
塗白還冇來得及說話,五條悟已經低頭吻住了他。那個吻很深,很用力,像是要把人吃進去。塗白被親得喘不過氣,手攥著五條悟的衣服。
五條悟鬆開他,額頭抵著他的額頭。“蛋糕還冇吃。”
“嗯……”
“先吃蛋糕還是先吃你?”
塗白臉更紅了。“你說呢?”
五條悟笑了。他把塗白放在沙發上,轉身去拿蛋糕。開啟盒子,裡麵是一個草莓奶油蛋糕,白色的奶油上麵鋪著新鮮的草莓。
五條悟用手指沾了一點奶油,塗在塗白的鎖骨上。塗白縮了一下。“涼——”
話冇說完,五條悟已經低頭舔掉了。他的舌頭從鎖骨劃過,舔得很慢,很仔細。塗白咬住嘴唇。
五條悟又沾了奶油,塗在塗白的脖子上。又舔掉。然後是手臂,是肩膀,是腰側。蛋糕上的草莓被一顆一顆喂進塗白嘴裡,甜得發膩。
塗白躺在沙發上,身上到處是奶油。五條悟一點一點舔乾淨,從鎖骨到胸口,從胸口到小腹。塗白抓著沙發墊,指甲陷進去。
“前輩……”
“嗯?”
“夠了……”
“不夠。”五條悟抬起頭,嘴角還沾著奶油,“蛋糕還冇吃完。”
他拿起蛋糕,直接倒在塗白身上。奶油糊在麵板上,草莓滾落在地板上。塗白叫了一聲。“你乾嘛!”
“省事。”五條悟說,俯下身去。
蛋糕最終也冇有被好好吃掉。奶油塗得到處都是,沙發、地毯、兩個人的身上。五條悟吃得很慢,慢到塗白覺得每一秒都像一年。
“寶寶穿裙子的樣子,”五條悟在他耳邊說,聲音啞得不像話,“真漂亮。”
塗白抓著床單,說不出話。
淩晨的時候,塗白已經累得連手指都抬不起來了。但五條悟還是一副精神百倍的樣子。
“小白。”
“嗯……”
“你是我的。”
塗白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
五條悟抱緊他。過了很久,塗白感覺到一種異樣的感覺。他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你——”
“我的。”五條悟說,聲音悶悶的,“都是我的。”
塗白想罵他,但已經冇力氣了。他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身份的問題,五條悟用了一個星期就解決了。
塗白不知道他具體怎麼操作的,隻知道某天下午五條悟回來,把一遝檔案放在茶幾上。“搞定了。”
塗白拿起來看。是戶籍證明、身份證明,還有一份妖盟的認可檔案。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抬頭看五條悟。“你怎麼做到的?”
“五條家的麵子。”五條悟靠在沙發上,語氣很隨意,“再加上一點威懾。”
“威懾?”
“我跟他們說,這是我老婆。不認的話,以後咒術界的事五條家不參與。”
塗白張了張嘴。“你威脅他們?”
“不是威脅。”五條悟說,“是協商。”
塗白看著他那副理直氣壯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前輩,謝謝你。”
“不客氣。”五條悟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什麼時候回老家?”
塗白想了想。“越快越好。我怕拖久了,夢會斷。”
“那就這週末。我陪你去。”
塗白點頭。
週六一早,兩個人上了飛機。塗白的老家在南方一個小城市,山多,水多,空氣潮濕。下了飛機又坐了兩個小時的車,纔到村子。
村子和他記憶裡差不多。還是那些老房子,還是那條石板路,還是村口那棵大樟樹。隻是比以前更舊了,有些房子空了,屋頂長了草。
二叔公在村口等他們。老頭拄著柺杖,眯著眼睛看他們走過來。“小白?”
“二叔公。”塗白走過去,扶住他的胳膊,“您怎麼來了?”
“接你們。”二叔公說,看了看五條悟,“上次那個?”
“嗯。”
二叔公點點頭,冇多說什麼。“走吧,禁地那邊已經讓人收拾過了。”
禁地在村子後麵的山上。山路不好走,石頭台階長滿了青苔。二叔公走得很慢,塗白扶著他,五條悟跟在後麵。
走了大概半個小時,到了一處山洞。洞口不大,被藤蔓遮著,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二叔公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開啟洞口的鐵門。
“進去吧。”他說,“我在外麵等。”
塗白看了五條悟一眼。五條悟對他點點頭。兩個人走進去。
洞裡很暗,空氣潮濕,有一股泥土和石頭的氣味。塗白掏出手機開啟手電筒,光柱照在洞壁上。石壁上刻著一些圖案,是兔子的形狀,還有一些看不懂的文字。
往裡走了大概幾十米,洞變寬了。中間有一個石台,石台上放著一個木盒。塗白走過去,開啟盒子。裡麵是一本很厚的冊子,封麵寫著“塗氏族譜”。
他翻開第一頁。紙已經發黃了,字跡有些模糊。第一行寫著:“塗氏始祖,諱源,平安初年生人……”
他往後翻。翻到中間的時候,手停住了。
“塗氏時雨,平安年間生人。天賦異稟,兼修妖力與咒力,戰力超群。性跳脫,好顏色,喜潔。後遇咒術師兩麵宿儺,遂同行。”
塗白看著那行字,手指輕輕撫過紙麵。然後他閉上眼睛。
山洞突然亮了。
不是手電筒的光,是另一種光,銀白色的,從石壁上的圖案裡透出來。塗白睜開眼睛,看見那些兔子的圖案在發光,光芒彙聚在一起,形成一個光圈。
光圈裡走出一個人。
金色頭髮,紅眼睛,桃花眼。穿著白色的衣服,頭髮披在肩上,赤著腳。和夢裡一模一樣。
“你來了。”時雨說。
塗白張了張嘴,想叫他,但不知道該叫什麼。時雨笑了笑。“叫我時雨就行。按輩分,我比你大了好多輩,但叫祖宗怪怪的。”
塗白點頭。“時雨。”
時雨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邊的五條悟。“你男朋友?”
塗白點頭。
時雨打量了五條悟一下。“不錯。比宿儺好看。”
五條悟挑眉。“謝謝。”
時雨收回視線,看著塗白。“我知道你來找我做什麼。你的身體問題,我能解決。但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幫我帶句話。”時雨說,“給宿儺的。”
塗白愣了一下。“你為什麼不自己跟他說?”
時雨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洞口的方向,眼神有點遠。“我的能力與時空有關,我試過很多次了。改變過去,救他,和他在一起。但每次都失敗了。後來我終於成功了,然後我發現那隻是平行世界,那個他也不是我的那個他。”
他頓了頓。
“再後來我就想明白,我回不去了。不是時間的問題,是人的問題。我認識的那個宿儺,已經死了。所以我放棄了,我放任自己沉睡在時空的長河裡,現在在你麵前的隻是我的一縷記憶罷了。”
塗白不知道該說什麼。時雨笑了一下,但是他的眼睛看起來好像要哭了。
“所以我不找了。就在這兒待著。等他想起來,等他自己來找我。”
“想起來?”
“變成咒靈之後他就忘了我。”時雨說,“千年前的事,他記得打打殺殺,卻不記得我。可能是死了之後記憶受損,也可能是他根本就不在意。”
塗白想說什麼,但時雨擺擺手。“不說這個了。你過來,我教你平衡妖力和咒力的方法。”
他伸出手。塗白走過去,把手放在他掌心。一股溫暖的力量從時雨的手傳過來,和宿儺那種冰冷的咒力完全不同。這股力量很溫和,像春天的風,慢慢滲進他的身體裡。
妖力和咒力在體內流動,不再打架了。它們各行其道,互不乾擾,甚至開始互相補充。
“記住了?”時雨鬆開手。
塗白點頭。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的光很穩定,銀白色的,不再晃了。
“謝謝。”他說。
時雨笑了笑。“不客氣。你是我的族人,幫你是應該的。”
他轉身要走。
“時雨。”塗白叫住他。
時雨回頭。
“那個鏡子,神社裡的那個,是不是你留下的?”
時雨愣了一下。“你見過?”
“嗯。我和他,”塗白指了指五條悟,“被吸進去過一次。去了彆的世界。”
時雨沉默了一會兒。“那是我留下的入口。通向時空長河。但進去不一定能找到我,反而容易被捲到彆的世界去。”
“我知道。”塗白說,“但有人想找你。”
時雨看著他,冇說話。
“宿儺。”塗白說,“他在找你。”
時雨的表情變了。不是驚喜,不是感動,是一種很複雜的、塗白看不懂的東西。
“他找我?”時雨問。
“嗯。找了很多年了。”
時雨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笑得很輕。“知道了。”
光圈暗了。時雨的身影慢慢變淡,最後消失了。山洞裡恢複昏暗,隻有手機手電筒的光。
塗白站在那兒,手裡還握著那本族譜。五條悟走過來,攬住他的肩膀。“走吧。”
塗白點頭。兩個人走出山洞,陽光照在臉上,有點晃眼。
二叔公坐在洞口外麵的石頭上,看見他們出來,站起來。“好了?”
“好了。”塗白說。
二叔公點點頭,冇多問。三個人慢慢走下山——
回到東京之後,塗白給虎杖打了電話。
“宿儺在嗎?”
虎杖愣了一下。“在。你要跟他說話?”
“嗯。”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後聲音變了,變得低沉。“找到了?”
塗白握著手機。“找到了。但他不在這個世界上。”
電話那頭冇說話。
“他的能力跟時間空間有關。”塗白說,“他一直在穿越時空,想救你。但後來他發現救下來的那個不是你。他認識的那個宿儺已經死了,所以再之後他就放棄了,他把自己藏了起來。”
還是冇說話。
“雖然他冇說,但是我覺得他在等你。”塗白繼續說,“等你去找他。”
沉默了很久。久到塗白以為電話斷了。
“他在哪?”宿儺問,聲音和平時不一樣。不是懶洋洋的,不是嘲諷的,是彆的什麼。
“在時空長河裡。”塗白說,“有一個入口,在東京附近的一個神社裡。但那麵鏡子很危險,進去不一定能找到他,反而會被捲到彆的世界,甚至可能找不到回來的路。”
宿儺冇說話。
“還有,”塗白說,“他說你忘了。千年前的事,你不記得他了。”
又是沉默。
“我記得。”宿儺說。
塗白愣了一下。
“我記得。”宿儺重複了一遍,“金頭髮,紅眼睛,話很多。喜歡摸我的腹肌。泡溫泉的時候被人打斷會罵人。記仇,潔癖,脾氣大。”
他頓了頓。
“我死了之後,記憶斷斷續續的。但慢慢都想起來了。”
塗白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在等我?”宿儺問。
“嗯。”
“行。”
電話掛了。塗白看著手機螢幕,愣了一會兒。
第二天,宿儺又來了。這次不是電話,是親自來的。虎杖的身體站在塗白家門口,但塗白知道是宿儺。
“幫我個忙。”宿儺說。
“什麼忙?”
“幫我構築一副身體。”宿儺說,“我要去找他。”
塗白愣住了。“構築身體?”
“你的術式是構築。”宿儺說,“能把想象的東西具現化。那我能不能想象出一副身體,讓你幫我做出來?”
塗白想了想。“理論上是可行的。但我從來冇試過構築活的東西。”
“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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