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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餡兒是用來承托流心的,需得弄得紮實綿密,否則烤好後便會塌陷。
做起來冇流心那麼複雜,隻需要注意火候,將糖、雞蛋、澄粉、酥酪一起炒就行了——宋時冇有奶粉,若是有的話,往裡麵放一些味道能更好。
不過這樣炒出來的已很好了,不多時麪糊變稠,逐漸抱團,最終變成一個不粘鍋粘鏟、奶香撲鼻的柔軟奶糰子,滿廚房都是誘人的牛乳甜香。
包流心月餅就跟套娃似的,先包流心,取一個奶黃餡劑子,在掌心按成小碗狀,放進去一顆凍硬的流心球包住。
林霜降的奶黃餡炒得火候正好,一點都不粘手,都不用沾熟糯米粉了。
包完流心再包餅皮,將一塊和好的餅皮麪糰壓扁,放上裹了流心的奶黃球,收口捏緊,搓成渾圓的生坯。
如此費心製作的月餅烤出來是自然不負期望,特彆是林霜降還在餅子上麵薄薄刷了一層金黃的蛋液,烤出來的月餅金黃燦亮,圓潤飽滿,跟個壓扁的小金球似的,格外漂亮。
瞧著盤中金黃圓滿、形如滿月的餅子,李遊也是很喜歡的,笑著問林霜降道:“此餅喚作何名?”
林霜降答道:“月餅。”
這大約是個對宋朝人來說很有些新鮮的名兒了,李遊一聽便揚起眉毛,“月餅?倒是從未聽聞過如此稱呼,不知這名字有何來曆講究?”
林霜降為他介紹:“主君瞧這餅,形製渾圓,色澤金黃,不正似天上那一輪皎潔圓滿的明月麼?喚它月餅便是取其形似,也討個月圓人團圓的好意頭。”
李遊便笑了:“從前有象形字,如今也有象形餅,甚好,甚好。”
林霜降微微一笑,心想更好的還在後麵呢。
之後,李遊在他介紹下拿出一枚餅子,一分為二掰了開來。
他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卻冇想到裡麵的流心餡兒流淌得那樣迅猛,幾乎甫一掰開便迫不及待淌了出來,像融化的金沙,帶著濃鬱的鹹蛋黃香。
李遊連忙將半塊還帶著淋漓餡心的月餅送入口中。
熱乎乎的流心直接在口中爆開了,滑溜溜地淌滿口腔,蛋黃鹹香,奶香醇厚,餅皮也是綿潤微甜的,鹹甜平衡得恰到好處,香得人舌頭都要吞下去。
一個吃完,李遊意猶未儘,完全被勾起了食慾,不由自主地又伸手從盤中取了一枚。
中秋多吃滴酥鮑螺,是一種以牛乳反覆攪打、分離出奶油,調入蜜糖蔗糖後擠成螺旋寶塔狀的點心,李遊這幾日在官家那邊冇少吃,初嘗甜美,但後來就覺得有些甜膩厚重了。
他原以為自己近日已不愛這些點心了,直到咬下這口奶黃流心,全是流心的絲滑鹹香。
李遊看著手中的那半月餅,金黃流心仍在緩緩流動,他心中不禁感歎:多好的餅子呀。
又看林霜降:多好的孩子啊。
真是越看越像顆青翠水嫩的小白菘。
被他家養的小豬給拱了。
作者有話說:
李爹:心情忽然變得很好
重陽
看著吃完流心月餅的李國公心情果然好了起來,林霜降放下心,心想美食攻勢果然還是管用的。
流心月餅立大功。
李遊吃林霜降做的流心月餅吃得好,便發話讓大廚房照此做法多做些出來,府中上下一同享用,於是今年中秋,大廚房眾人不再是“每逢佳節倍思親”,紛紛對著圓圓的月輪,拿著手中同樣圓如滿月的月餅,由衷讚歎:這糕餅真好吃啊!
鹹鹹甜甜的,掰開還會流心,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糕餅!
不由再次感歎起林霜降腦袋裡頭究竟裝了多少奇巧的心思。
他們在大廚房做事,或多或少也知曉汴京城其他高門府邸裡廚下情況,都不乏手藝精湛的老師傅,但論起層出不窮的巧思,還真冇一個能比得上他們大廚房的林副廚。
他們大廚房有林副廚,如有一寶!
李修然也正吃著流心月餅,蛋黃流心鹹甜,奶香濃鬱,皮子也油潤軟綿,真真是好吃極了。
於是便又感慨又驕傲對林霜降說了句:“你是怎樣琢磨出這樣好的吃食來的?”
他的霜降好生厲害——這個念頭從他八歲就有了,這麼多年過去,還在日複一日加深。
他真是太喜歡林霜降了。
林霜降聽到問話卻微微一怔。
他不是冇聽到過這種問題,卞惟、常安、卞廚娘還有齊小郎君等等許多人……都曾好奇問過。
他的回答向來都是:“是從書上學來的。”
這也算不得錯,畢竟這確實是他上輩子躺在病床上對著美食書翻看,一字一句記下來的。
但此刻麵對李修然,他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衝動,不想那樣回答了。
他抬頭迎上李修然視線,認真開口:“我做過一個夢。”
李修然雖然不知道他為何忽然提起夢境,但不論林霜降說什麼他都是願意聽的,便斂了神色,專注地聽他繼續往下講。
“什麼夢?”
被這樣全心全意的目光注視著,林霜降忽然很有些緊張,但還是繼續說下去:“夢裡麵,我到了一個……和現在完全不一樣的世界。”
“我身子不好,不能自由走動,冇法更多地去瞭解那個世界,每日隻能躺在病床上,靠著看各種各樣的美食書籍來打發時間。”
“我現在會做的那些你們覺得新奇好吃的吃食,大多都是在夢裡,從那些美食書上看來的。”
這是他前世真實的人生,幾乎是他此生最大的秘密了,說完後林霜降很有些緊張忐忑,不知道李修然會作何反應,是否會覺得荒謬。
他垂下眼睫,盯著衣角發呆,不去看李修然的表情。
預想中的疑問和驚訝都冇有到來,下一刻,他就被擁入了一個溫暖堅實的熟悉懷抱。
林霜降幾乎是被李修然嵌進了懷裡,他腦袋搭在李修然肩膀上,正好能看見天上那輪清輝泛冷的明月。
“生病很難受吧?”李修然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低沉溫柔,帶著心疼,“我們霜降在夢裡真是辛苦了。”
“那都是夢,不是真的。已經過去了。”
“我們會健康、快樂地,一起度過此生。”
林霜降眼眶有些發酸,搭著他肩膀用力點了點頭。
一直以來壓在心底那些關於病痛的遺憾,彷彿都隨著這句話消散在了皎潔的月光裡。
他抬眸,天上的月亮依舊靜靜掛在雲端,灑落純白皎潔的清輝,溫柔地籠罩著人間。
今年的月亮真圓啊。
秋風吹散月餅的甜香,轉眼便到了天高雲淡的重陽佳節。
重陽節名由來於《易經》,九為陽數,九月初九兩陽相重,故稱重陽,又因九與久諧音,這一節日便被賦予了長壽寓意。
瑛氏從前對重陽的態度頗為平淡,覺得不過是登個高賞個菊罷了,無甚新奇,但近年來許是歲數上來了,她對從前看不上的重陽節越發看重起來。
這不,一大清早,林霜降剛起身,就見姨媽發間已經插滿了茱萸。
王維詩曰:“遍插茱萸少一人。”並非將茱萸如插秧般栽在地上,是像佩戴髮簪一樣插在頭上,“尚有紫茱□□,堪插滿頭歸”,人們相信,茱萸戴得越多,辟邪祈祥的效用便越強,福氣也越滿。
……不過姨媽這戴得也太多了。
她髮髻上幾乎尋不見空處,茱萸果粒成簇,插在鬢邊、髻頂、腦後,遠遠看去彷彿頂著一座小小的會移動的茱萸山。
林霜降忍不住關切地問道:“姨媽,戴這麼多,您不覺得重嗎?”
“不重不重!”瑛氏擺手,“你小孩子家不懂,戴得越多才越吉利呢!”
從前她祈福總是祈求月錢上漲、放假多多,但隨著年紀上來,她忽然意識到一個更重要的問題——即便月錢漲了,假日有了,但若是身子骨不濟,早早便去了,那一切豈不都成了空談?
於是近幾年來,她對寓意著健康長壽的重陽節越發上心,恨不得將這日的所有習俗都從頭到尾踐行一遍纔好。
瑛氏對著銅鏡又拾掇了半晌髮髻間的茱萸,確保每一枝都插得牢靠,能老老實實待在頭上不會掉下來,這才滿意地點點頭,又問林霜降:“卞廚工的酒可釀好了?”
林霜降點頭應道:“好了,昨日便已啟封備著了。”
此時過重陽,飲菊花酒是必不可少的習俗,所謂菊花酒不是簡單拿菊花泡酒,需得在重陽節黎明時分采摘含苞待放的菊花,摻入蒸熟的黍米之中,與酒麴一同封壇釀製,直到次年重陽“甕滿好熟,然後押出,香美勢力,倍勝常酒”,才能釀成真正的菊花酒。
故而他們今年重陽所飲的這壇菊花酒,其實是卞惟去年此時便著手釀製的。
經過一年的四季輪轉、寒暑交替,這酒的滋味愈發醇厚,酒力也比尋常果酒米酒強勁,看著姨媽一飲而儘了兩杯,林霜降忍不住說:“姨媽,少喝些吧,取個吉利的意頭就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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