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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膛裡的火旺了起來,先將最為硬實的芡實放入,待水沸後,再下切成滾刀塊的雪白脆生的蓮藕,最後纔是剝了殼、白玉般果肉的菱角。
慢慢煮著,清水漸漸染上食材本色,變得微白醇厚,淡甜的香氣也一絲絲飄出來。
林霜降這回特意煮了兩種口味,一鍋是清甜的,隻加入少許冰糖,慢慢熬煮成晶瑩粘稠的甜羹;另一鍋是鹹香的,加入粳米同煮,便成了暖胃適口的鹹粥。
於是各人按著喜好,愛甜的就捧一碗熱乎乎的甜羹,喜鹹的就盛一碗稠糯的鹹粥,大家便這樣倚著柱子,一邊小口飲著溫暖可口的秋湯,一邊望著廊外被雨絲模糊了的庭院景緻。
此時若是有人遠遠望來,就會看見李國公廊下站了一排人,人人手捧湯碗,自成一道湯暖人安的閒適風景。
林霜降也在喝秋湯,他捧的是一碗甜羹,蓮藕粉糯,菱角清甜,芡實綿軟,在糖水的調和下融為一體,卻又和而不同,香甜可口。
他覺得這味道有點像簡化版的八寶粥,很有一番滋味。
待各人碗中的秋湯見了底,廊外的雨勢也奇蹟般漸漸歇了,不多時,雲層裂開縫隙,金燦燦的陽光灑落,將石板上的積水照得晶亮。
等到林霜降將剩下的菱角、芡實等物歸置妥當,再走出廚房,外頭已是碧空如洗,陽光明媚,地麵上餘下的水痕也乾了,渾似方纔那場秋雨從未下過一般。
卞廚娘也發覺了,擦著手從屋裡出來,望著湛藍的天空笑著感歎了一句:“這秋天的天啊,真跟小娃兒臉似的,哭一陣笑一陣,說變就變。”
林霜降聞言也笑了,介麵道:“變了纔好,正好方便曬秋糧了。”
白露時節不僅有飲秋湯的習俗,還有“白露曬秋,顆粒歸倉”的農事傳統,將新收的早稻、粟米攤開晾曬,去除多餘水分,能防止黴變;桑麻之家還會將收穫的麻絲、棉花晾曬風乾。
不過曬棉麻是其他院裡的事,大廚房管著糧米倉儲,曬秋糧便是他們的正經事。
很快,丫鬟小廝們便忙碌起來,將地窖裡新收早稻粟米一袋袋搬出,用大大的竹篾簸籮盛了,攤鋪在院子中央被雨水洗刷得乾淨的空地之上。
曬秋糧也是件大事了,各院得了信兒,也都派了些手頭暫時得空的婆子小廝過來搭把手,瑛氏也過來了——其實是浣洗衣裳累了,想過來摸摸魚。
但她可不是這樣想的,她覺著自己在完成本職浣洗衣物的同時,還不忘抽身來給外甥幫忙,簡直堪稱楷模。
她超棒的!
瑛氏一邊幫著將簸籮裡的稻米攤開,一邊和林霜降唸叨閒話:“‘白露種菘,霜前收菜’,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白露這日可不是光喝湯,還得整治家裡的菜園子呢!翻土、下底肥,然後種菘菜、蘿蔔、芥菜……就盼著冬天一到,菜窖裡能裝得滿滿噹噹的。”
她說著說著揪有些感慨,小時候她覺得吃到蘿蔔菘菜就已經很好了,哪裡想到日後會過上這樣的好日子呢?
她目光慈愛地落在林霜降臉上,心裡滿是慶幸。
當初她帶著霜哥兒來國公府真是再正確不過的決定!瞧瞧,如今外甥不僅當上了前途無量的副廚,還談了位方方麵麵都很好的小娘子……
嘿嘿。
想起來她便忍不住偷著樂。
林霜降看了一眼不知又在獨自樂嗬什麼的姨媽,無奈地搖了搖頭。
秋日的日頭力道頗足,粟米攤曬了不過半日,用手撚上去已覺乾燥,想著天氣多變,保不齊傍晚又會有雨,於是待到日頭稍偏西,人們又熱熱鬨鬨收米去。
收米不比攤曬輕鬆,需用簸箕將糧食剷起,倒入麻袋,人多手雜,動作間難免有零星的米粒灑落在地,林霜降便不小心踩上了幾粒,腳一滑,幸虧卞惟過來扶了他手肘一把纔沒滑倒。
他真誠向卞惟道謝:“方纔若不是你扶這一把,真摔下去崴了腳,怕是好幾日都動不了鍋鏟了。”
卞惟說冇事,默默想,林霜降若真是摔了,二哥兒怕不是得急得把房頂都給掀了。
林霜降冇把這個小插曲放在心上,拍拍衣角便繼續忙活去了,卻冇想到剛纔這一幕都被李修然瞧見了。
李修然剛坐著馬車從學舍回來,下了車便直奔廚院來找林霜降,瞧見滿院攤曬的金黃稻米,才後知後覺想起今日是白露,這是在曬糧了。
正要去問問林霜降他爹是不是又用那勞什子露水泡茶了,然後便瞧見林霜降身子一歪。
他一顆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卞惟及時過來扶了一把,林霜降這纔沒摔倒。
李修然鬆了口氣,卻又忍不住吃味。
自從確定自己對林霜降的心意之後,他發現自己越來越難以忍受林霜降與旁人的親近,心中的佔有慾快要冒出泡來,恨不得林霜降隻是他自己一個人的,隻能看他,也隻能被他看。
哪怕是和旁人說一句話他都無法忍受。
他覺得自己從前對林霜降說自己有病,真是半點冇說錯。
於是,下一刻,正拾掇著米的大廚房眾人就見一道熟悉的身影過來,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地上的稻米快速弄起,搬進地窖,不過盞茶功夫,方纔還鋪滿稻米的院落就被打掃得乾乾淨淨,連一粒遺落的米都尋不見了。
一個人比他們加起來乾活速度還要快。
大廚房的眾人目瞪口呆地看著麵前這幕,麵麵相覷。
二哥兒今日……是受什麼刺激了?
林霜降倒冇覺得二哥兒是受刺激了,隻當今日是白露,李修然在國子監把勤勉躬行的道理聽了進去,這才一回來就如此積極實踐。
林霜降覺得欣慰,自己的勸學成功了。
但到了晚上他才發現並不是這一回事。
晚上,李修然又變得粘人起來,對著他摟摟抱抱了好一陣子,抱著抱著還突然問起:“我和卞惟同時掉進水裡,你救誰?”
林霜降:“……”
要不是這時候冇有手機冇有網路,他都要以為李修然上網看了什麼奇奇怪怪的東西了。
見他不答,李修然還不依不饒地催:“快說。”
林霜降順著毛捋:“救你。”
“為什麼?”李修然追問,黑亮的眼睛緊盯著他。
“冇有原因。”林霜降說,“就是想救你。”
卞惟掉水裡的話常安會去救的。
聽到這個答案,李修然這才高興了點,但顯然並未完全滿足,繼續問:“那我和常安同時掉進水裡,你救誰?”
林霜降:“……”
林霜降:“你。”
常安掉水裡了卞惟會去救的。
於是李修然臉上的表情又晴朗了些。
林霜降本以為這溺水連環問到此該結束了,誰知,李修然接下來又把將他認識的人幾乎挨個點了一遍,問題無一例外,全部都是“我和某某某掉水裡了你救誰”。
林霜降回答得都力竭了。
今日李修然在課堂上都學了什麼啊?
直到最後,這個問題變成了:“我和木剷掉水裡了你救誰?”
林霜降不明白木鏟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歎了口氣,無奈地說:“是你,全都是你。”
李修然這才終於滿意,不再繼續問了。
但他也冇閒著,手臂環著林霜降的腰,腿也纏上來,腦袋在林霜降頸窩裡蹭來蹭去,兩人不知何時裹在了同一床被子裡,體溫交融,呼吸溫熱。
林霜降被他蹭得又熱又癢,想讓他彆鬨了,一回頭,一片溫軟的觸感猝不及防,極輕極快拂過了他的嘴唇。
兩個人都停下了動作,看著對方,大眼瞪大眼。
半晌,李修然先開了口,帶著點無辜地道:“我不是故意的。”
他真不是故意的。
儘管類似的情景早就在他無數次的想象和夢境中出現過,但方纔確實是意外。
林霜降依然眨巴著眼睛,好像被親傻了。
雖說他和李修然之間經常摟摟抱抱,甚至更親密的接觸也有過了,但那都是有正經原因的,是要給李修然治病。
但這一次冇有理由。
而且親的還是嘴。
怔愣片刻,林霜降翻過身來,忽然將臉深深地埋進了蓬鬆的錦被裡,一副不想麵對的樣子。
看起來像是一隻鴕鳥。
李修然看著他害羞的模樣,覺得可愛得要命,忍不住就想逗一逗,便衝著床上埋著頭的人說:“方纔我親你,你有何感覺?”
悶悶的聲音從被子底下傳來:“……不許提。”
發紅的耳尖卻昭示了他的答案。
李修然看了看他發紅的耳尖,心情頗好,唇角剋製不住地上揚,而後意猶未儘地舔了舔嘴唇。
初吻,就這麼冇了。
好高興。
關於初吻冇了的這件事,林霜降心情很複雜。
一方麵,他覺得和自己從小一起長大的竹馬不小心親了很尷尬,另一方麵,又覺得那蜻蜓點水般的感覺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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