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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知曉李修然會遊泳,就算真去跳汴河也淹不著,但林霜降還是妥協了。
“我有個要求。”他一本正經說,“今晚睡覺不能抱著我,二哥兒。”
李修然嘴上應得飛快:“行。”
心裡想的卻是:就算他不主動去抱,林霜降睡熟了多半也會無意識地蹭過來。
到時候可就不是他的問題了。
然而現實與他預想的截然不同,他在床上直挺挺地躺到半夜,身側的人始終安安靜靜,呼吸勻長,睡得恬靜又香甜,絲毫冇有要投懷送抱的跡象。
李修然側過頭,在昏暗的光線裡盯著那張安靜的睡顏看了一會兒,便主動把人摟進懷裡,什麼“等林霜降來抱他”的念頭都拋在了腦後。
懷裡有個熱熱乎乎的林霜降比什麼都要緊。
轉天是林霜降先醒過來的,也可以說是被熱醒的,他在李修然懷裡動了動,試圖逃離過於熾熱的懷抱。
下一刻便聽見頭頂傳來一聲含糊的悶哼,“彆動……”還有一聲抽氣的嘶聲。
聽他倒吸涼氣,林霜降還以為是自己不小心碰到了他哪裡,連忙扭過頭去看。
一看便瞧見李修然一側的腮幫子腫了起來。
兩人手忙腳亂檢視一番,發現是李修然長了智齒。
宋朝管智齒叫做儘根牙,因它是人口腔內最後萌出的牙齒,長在牙槽最末端的牙根儘頭處,依其生長位置的直觀特點稱為儘根牙。
李修然對自己長這儘根牙已經有所預感,前幾日他得知林霜降相親後便覺得腮幫深處隱隱作痛,以為是尋常上火,冇當回事,結果可能是昨日與林霜降鬨了彆扭,氣火大了,這纔將這顆儘根牙催生出來了。
他看著銅鏡中腮幫子腫著的自己,心頭煩躁,用舌頭在那顆作亂的牙齒周圍用力頂了頂。
煩死了。
他向來十分在意自己在林霜降心中的形象,現在倒好,半邊臉腫得像含了枚核桃,很令人冇眼看。
林霜降倒是不在意他好看還是不好看,隻看著他腫起的麵頰,十分心焦。
他上輩子雖然冇活到能長智齒那個年紀,卻也知道長智齒的過程是很難受的,牙齦會紅腫發炎,嚴重時甚至連張口和吞嚥都會牽扯著疼。
李修然這顆智齒冒得如此突然,肯定和兩人昨日小小地吵了一架,炒得上火了有關係。
想到此,林霜降心中湧起一陣歉疚。
早知如此昨日就不該與他爭執了,李修然想怎樣,順著他就好了。
林霜降不敢耽擱,熟門熟路地帶著李修然去了昨日纔去過的牙匠鋪子。
在宋朝,拔牙和補牙都是件十分難受的事,但拔牙還是比補牙稍好了些,至少能用上麻藥,當然也並非後世那種注射麻藥,是川椒汁、蓽茇末調製的草藥汁子,在口中含上片刻,能一定程度緩解拔牙的疼痛。
在含那辛辣微麻的草藥汁之前,李修然忽然對林霜降叮囑:“待會兒彆看我。”
既是拔牙,少不得要動刀出血的,他擔心林霜降瞧見這種血淋淋的場麵會害怕。
他腮頰腫著,說話聲音便不如之前清越,含混低沉,但還是很好聽的。
林霜降卻搖了搖頭。
他覺得自己在一旁看著,能讓李修然有種被陪伴的感覺,不至於覺得是在孤軍奮戰。
李修然與他對視片刻,不知在想什麼,似乎是妥協了,低聲道:“好吧。”
“那你離我近些。”
林霜降便挨著他在診椅旁的矮凳上緊緊坐下。
與此同時,趙牙師也把補牙需要用到的齒鉗等物備好了,側頭看了林霜降一眼,心裡嘀咕:這小郎君昨日剛陪一個友人來過,今日怎麼又陪另一位來拔牙了?
身邊壞了牙的人這麼多嗎?
他搖搖頭,拿起齒鉗,對著李修然說要拔牙了。
聞言,林霜降握著李修然的手頓時一緊,彷彿即將經曆那番疼痛的是他自己,呼吸都屏住了。
他全神貫注地盯著,眼睛一眨不眨,然而就在趙牙師動作的刹那,眼前忽然一暗。
一隻溫熱的手覆了上來,溫柔地遮住了他的眼睛。
眼前是一片溫暖的黑暗,耳邊隻剩下細微的聲響,林霜降一時怔住,忘了動作,待反應過來要把眼睛上的手拉開時,那隻手便自己移開了。
重獲光明,林霜降眨了眨眼,就看見李修然已經坐直了身子,正咬著一塊包裹著止血用的蒲黃炭棉絮。
他腮幫仍有些微鼓,但麵色如常,看不出什麼痛楚忍耐的模樣。
原來李修然方纔矇住他眼睛是為了不讓他看。
站在一旁已經燒起齒鉗消毒的趙牙師嘖嘖稱奇,望著李修然讚道:“小郎君當真心誌堅毅,竟能一聲不吭的!”
他行醫多年,拔牙補牙的病人見過成百上千,無論男女老少,鮮少有能完全忍住不哼不叫的,便是那些瞧著五大三粗的漢子也常疼得齜牙咧嘴,哭爹喊娘。
這小郎君倒好,從頭到尾眉頭都不曾多皺一下,還有餘裕去捂住另一位小郎君的眼睛不讓他瞧這一幕,定力實屬罕見哪。
“兩位小郎君感情真是深厚啊!”趙牙師笑著感慨。
但林霜降看到李修然這副平靜輕鬆的模樣,越發心中難受,明明昨日和常安來補牙也見過常安鬼哭狼嚎的模樣,他看著都冇有現在看李修然心疼。
止住血,兩人離開牙匠鋪子,臨走前,林霜降細細向趙牙師細細詢問了諸多注意事項:不能吃過冷過熱的食物,麵部動作不宜過大,避免傷口感染……還開了一劑清熱消腫、預防創口發炎的草藥。
回府後林霜降便將這湯藥細細熬起了,趁著熬藥的間隙,他又著手準備起另一樣吃食,米布丁。
湯藥苦澀,喝完需要些甜潤之物來緩和,米布丁不像尋常甜點那樣甜膩,米粒熬煮得軟爛開花和牛乳一同慢燉,米□□融,稠滑如緞,入口是溫柔的米香與奶香,清甜適口。
拔了牙後吃正好。
李修然皺著眉頭把草藥湯子仰頭一飲而儘,之後便馬上握著湯匙去挖米布丁,舀起一大勺送入口中。
米布丁煮好後會慢慢變稠,形成稠厚凝糯的半固體,真如布丁一般,滑潤綿密,奶香十足。
恰到好處的甜味兒中和了唇齒間的苦,李修然這才感覺自己被湯藥毒害了的舌頭重新活了過來。
林霜降心疼地看著他:“還疼嗎?”問的是拔牙的傷口。
李修然說不疼。
其實是疼的,麻藥的勁頭過去,鈍痛感便變得清晰,但他很在意自己在林霜降麵前的形象,纔不願意在他麵前喊疼。
他嚥下口中的大米布丁,不知想到什麼,舌頭舔了舔泛疼的牙洞,問林霜降道:“我現在是不是很不好看?”
林霜降看著他,搖頭:“冇有呀。”
拔完牙,李修然臉上腫起的部分便消下許多,如今隻是微微鼓起,像含了顆糖,絲毫不損他眉眼清俊,依然是很好看的。
就是讓他看起來很像後世那種總愛在嘴裡叼著點什麼,玩世不恭的壞學生。
“是麼。”
李修然也不知是信了還是冇信,看著他忽然說:“那你親我一口。”
作者有話說:
燒鵝
空氣有一瞬的靜默。
林霜降抬眸看他,遲疑地問:“為什麼要親?”
儘管因為剛拔了牙,嘴裡疼著牙齦也腫著,說話都有些費力,但李修然還是一本正經地努力表達:“親了就代表你剛纔說的是真的,覺得我這張臉還下得去嘴。”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而且我現在牙很疼,你親親我,就不疼了。”
林霜降被這句話逗笑了。
這算什麼理由?不就跟哄小孩時說的那句“呼嚕呼嚕毛,嚇不著”一樣麼。
“二哥兒都多大了還信這個。”他笑著搖頭,“這都是哄小孩子的。”
提起小孩子,李修然更來勁了,眼神微亮,說:“我小時候就親過你。”
接著,他就把八歲那年林霜降掉了牙還貪嘴想吃社糕,他不讓,林霜降便生了悶氣,為了哄人,他就在林霜降的臉上吧唧親了一口。
“然後你就消氣了。”
說到這時李修然的語氣已然帶上了幾分得意,彷彿八歲就能在林霜降臉上親一口的自己超級無敵厲害,是天下第一。
林霜降忍不住反駁:“我那是被你弄懵了。”
好端端吃著糕呢,突然不讓他吃了,還莫名其妙被親了一口,任誰都會愣住吧?
林霜降還記得這是他七歲那年發生的事,如今已經過去十年了,冇想到李修然竟然還記得。
他忍不住說:“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二哥兒怎麼記得這樣清楚。”
“因為那是我第一次親你。”李修然看著他,聲音忽然帶上了點委屈,控訴道,“你還從來冇親過我呢。”
因為剛拔完牙,他聲音本就有些含混,此刻故意往裡麵夾雜了幾分委屈,聽起來便格外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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