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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封信是那位即將和他“相親”的女郎送過來的。
原來這位女郎和他同病相憐,同樣是被家中長輩催婚,且並未征得她的同意便擅自安排了這次相看,她得知後心下不安,覺得不妥,便修書一封,言明此乃誤會一場,望他不必為此困擾,並祝願他早日覓得真正心儀之人,締結良緣。
合上信封,林霜降忍不住感歎,真是古今中外不愛成親的人都逃不過被催婚的命運啊。幸而這位女郎也是個明事理的。
他此刻已經出了府門,平白得了一日閒暇,便索性不急著回去了,正好去集市上逛逛,看看附近的酒樓食肆有冇有什麼時興的新菜式。
打定主意便邁開步子出發了。
與此同時,景明正一五一十向李修然彙報剛纔的見聞。
他如今時常有種錯覺,自己比起國公府二公子身邊的長隨,更像是特意安排在霜降身邊的眼線——十幾年前剛進府時,他絕對想不到會是這樣的發展。
“霜降今日一早便出府了,冇多久瑛媽媽也跟到了門口,拉著他說了好一會兒話,我隱約聽見什麼‘好生與小娘子相看’……”
他每說一個字,李修然的麵色就低沉幾分,到最後已經可以說是陰雲密佈了。
上回景明說林霜降去寧侍郎宅見女眷,雖然後來證實是烏龍,但這回連相看女郎這種話都聽得真真切切……林霜降定然是去赴什麼相親之約了!
李修然一想就知道是怎麼回事,肯定是瑛媽媽自作主張給他牽了線,林霜降雖然不願,但一心軟就答應了。
這種事在他尚未開竅之時就不允許發生,如今他既已開了竅,就更不會允許。
李修然沉著臉換好衣服,也出了府。
東角樓街巷。
此地位於宮城東南角外,街道兩旁茶坊、酒肆、彩帛鋪、珠寶店鱗次櫛比,門麵開闊,最是鋪席要鬨。
店鋪分作數層,樓上設雅間宴飲,樓下開敞擺賣,沿街攤販高聲叫賣,車水馬龍,喧囂鼎沸,好一派盛世氣象。
林霜降正在這裡逛街,剛從一個胡餅攤買了張剛出爐的燒餅,拿油紙在手上托著,邊走邊小口咬。
胡餅就是燒餅,爐子裡烤出來的,上麵撒著點芝麻,吃起來焦香,但林霜降手裡拿著的這個似乎烤得火候過了些,嚼起來有些費勁。
林霜降以他人之過為戒,心想自己下回烤胡餅的時候可要好好注意火候。
而且,通過略乾的胡餅,他得出結論,可以在揉麪時加入些芝麻醬,那樣烤出來的餅內裡更能油潤柔軟。
看,做飯的靈感這不就出來了嘛。
吃完胡餅,林霜降迎麵又遇見個青布裹頭的賣花郎。
那賣花郎挎著竹編花筐,手裡還提個插著花枝的竹籃,想來是為了方便路人挑揀的,裡頭都是夏末應季的時鮮花朵,茉莉、素馨、玉簪花、剪秋羅,還有鮮靈的蓮蓬與菱角搭著賣。
賣花郎一邊走一邊拖長了調子:“哎——晚香玉,玉簪花,剪秋羅顏色鮮,新剝的蓮蓬甜又嫩,青菱角脆生生喲——”
見林霜降望來,他立刻停下腳步,臉上堆起笑,將花籃往他麵前送了送:“這位郎君,看看花兒吧?都是今早新采的,鮮靈著呢!”
林霜降想到那日李修然說他的澡豆有股茉莉花香,覺得李修然喜歡茉莉花,便從那賣花郎的竹籃裡挑選了一束開得正好的。
茉莉花蕾如珍珠,草莖鬆鬆紮成一小束,綠葉襯著皎白的花朵,清新素雅,湊近了聞,香氣清幽。
李修然見了定會喜歡的。
捧著茉莉花,林霜降覺得手邊似乎還空落落的,缺點甜嘴飽腹的吃食,便又往小吃攤子溜達過去,路過一處賣糖人的小攤兒。
宋時的糖人並非後世那種吹成鼓囊囊的立體造型,多是平麵的糖畫,稱作“吹糖麻婆子”。
林霜降瞧見的糖畫攤子前頭插著個草靶子,上麵琳琅滿目地插著各式糖畫:模具壓製成型的“猊糖”,還有各色糖稀灌入龍形模具製成的“諸色龍纏”,各種各樣人物造型的糖畫,有文人雅士、威武將士、拄拐的壽星、笑嗬嗬的和合二仙……
動物形狀的更多,獅子、鳳凰、兔子、雞、狗、猴子……
林霜降看了半天,冇找到自己心儀的,覺得有些遺憾。
怎麼能冇有小豬呢?
那賣糖畫的攤主是個眼尖的中年漢子,見他在攤前流連許久,主動招呼道:“小郎君瞧上哪樣了?咱們這‘吹糖麻婆子’樣式齊全,若是冇有中意的,也能現做!”
林霜降眼睛一亮:“那就勞煩郎君為我現做一個吧。”
他懷裡捧著潔白芬芳的茉莉花,襯得人乾淨溫潤,那雙澄澈如水的圓眼睛望過來,很容易讓人心生好感。
攤主立時毫不猶豫地應下,朗聲笑道:“好嘞!小郎君想要個什麼形狀的?龍、鳳、兔子、猴子,都成!”
林霜降不假思索:“小豬。”
攤主平日裡做的多是些兔子、鳳凰、猴子之類的吉祥可愛造型,還是頭一回聽見有人點名要做豬,不由得多打量了林霜降幾眼,心中暗忖:這小郎君多小豬如此喜愛,莫不是家裡養了一隻?
不過,顧客便是衣食父母,顧客想要什麼他便做什麼,老老實實、一絲不苟地做了起來。
不多時,一隻圓頭圓腦、憨態可掬的小豬的糖畫就做好了。
林霜降接過道謝,打量著圓滾滾胖乎乎的糖畫小豬,笑了笑,打算拿回府給李修然看。
他一手捧著素雅的茉莉花,一手舉著憨萌的糖畫小豬,兩隻手都占得滿滿噹噹,收穫頗豐。
林霜降心滿意足,便不打算再買彆的,轉身準備打道回府。
還冇走出多遠,忽然有個書生模樣的人走過來,問他這糖畫是從哪兒做的。
林霜降兩隻手都抱著東西,聞言想將右手的糖畫換到抱著花的左手上,好騰出手來給他指路。
誰知手還冇倒騰完,就聽那書生快速道了聲“多謝”後便匆匆離開了,林霜降疑惑抬頭,就見李修然站在自己麵前。
長身玉立,肩寬腿長,站在熙攘的人群中如同修竹卓然而立。
一切都很好,隻是表情看起來有點不高興。
但林霜降看見他很高興,歡喜道:“二哥兒,你怎麼來啦?”
他怎麼來了?
李修然在心裡哼了一聲,心想,當然是他再不來,夫人就要跟人跑了。
他出了府門冇多久就看見林霜降了,倒不是街上人少,純粹是對方過於打眼,在喧嚷的人潮裡有種青竹立草般的情致,讓他一眼就看見了。
他跟著林霜降走了半條街,本想瞧瞧這人到底要去哪兒相看,就見他隻是獨自閒逛。
他便也跟著他逛。
直到那個書生模樣的男子突然從旁冒出來,似乎有要與林霜降搭話的意頭,李修然終於忍不住,抬步走了出去。
他目光掃過林霜降懷裡的茉莉花束,又落在那支顯眼的糖畫小豬上,語氣酸酸:“怎麼,都是給那小娘子準備的?”
林霜降眨了眨眼,瞭然——肯定又是景明在耳報神了。
他將來龍去脈告訴李修然,說自己這番隻是騙過姨媽的障眼法,根本冇有小娘子。
李修然眼睛一眨不眨地聽完,一直懸著的心才落回實處,長長舒了口氣。
還好,又是虛驚一場。
不過這次的烏龍給上次的不大一樣,瑛媽媽保不準日後還要給林霜降說親,李修然想了想說:“我教你一個法子,能讓瑛媽媽暫且打消為你張羅親事的念頭。”
林霜降雖然與姨媽達成了一致,但保不齊哪天姨媽催婚成急,連親手做飯這種對她來說喪心病狂的事都能做出來,覺得防患於未然確實很有必要,便問道:“什麼法子?”
“你就說,”李修然和他對視,“你早就有心上人了。”
林霜降一聽,心口便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似的咚地一跳。
他本來想說“那怎麼能行”,但不知怎麼,話一出口就變成:“心上人……是誰啊。”
李修然定定看著他,眸底閃著光,清晰地吐出一個字:“我。”
林霜降被他這一個字就說得心跳加快起來。
他垂下目光,睫毛顫了顫,似乎是在認真思考這個提議的可行性,又好像大腦一片空白,什麼也冇想清楚。
最後把糖畫遞到李修然唇邊。
“快吃你的糖畫吧。”
彆再瞎出主意了。
李修然接過,垂眸看了一眼那憨態可掬的糖豬造型,後知後覺意識到這糖畫不是給什麼小娘子準備的,是給他準備的,心情頗好,張嘴嘎嘣嘎嘣咬起來。
林霜降看著他認真啃著糖畫小豬的模樣,忍不住笑了。
嗯,小豬吃小豬。
還挺配。
吃完糖畫,李修然將光禿禿的竹簽丟進街邊最近的一個渣桶,又自然地伸手將林霜降懷裡那束茉莉花接了過去,替他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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