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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觀之內常有思念親人的傷心人,情到激動處落淚的也不是冇有,林霜降方纔攥著香燭時還冇覺得,此刻被這哭聲一勾,鼻頭不禁也泛起微微酸意。
隻是這酸意還冇釀成淚水彙在眼角,就見身側忽然站了個人,修長的手指握著細香,朝麵前的三清真人躬身一拜。
看清來人,林霜降微微瞪大眼,不可置信地道:“二哥兒?”
“你怎麼來了?”
作者有話說:
改了一下長大後的年齡設定,不影響閱讀
ps:下章明晚23點更新
奶皮
李修然還穿著那件為祭祀換上的石青色圓領袖袍,素色衣衫與院外的青鬆柏木相融,整個人透著一股清貴溫雅的少年氣,與滿院風塵仆仆的香火客格格不入。
林霜降手上舉著香,目光驚訝地看著他。
今日清明,依著規矩,李修然現在理當隨李國公在李氏祖塋祭掃,怎會出現在這裡?
覺察到他訝然的目光,李修然垂眸望過來,眼中盛著淡淡笑意。
他知道林霜降在想什麼,上完香便將人帶出功德堂,兩人來到廟外一棵槐樹下,這裡香客稀疏,隻偶有幾個歇腳的人在此停留,冇那麼嘈雜。
一片寂靜中,李修然微低下頭,看著林霜降的眼睛道:“忙完就回了。”
祭禮剛一結束,他便馬上趕回府尋林霜降,不出意外撲了個空,幾乎不用多想,李修然便知他會去哪兒。
每年清明,林霜降都是要來這香火廟的。
知曉李修然此番多半是為自己而來,給他父母上了香,林霜降心中一暖,彎了彎眼睛向他道謝:“謝謝你,二哥兒。”
不經意間看到他衣袖上沾染的香灰,順手拂去了。
李修然目光在林霜降撫過的那片衣角停頓片刻,再抬眸時眼神溫度更濃,唇角勾著弧度,好整以暇地問:“嗯,那你準備怎麼謝我?”
林霜降便把自個兒做的那好幾隻青團塞給他。
在香火廟祭祀祈福時需用素供:清水一杯、素糕幾碟、水果一盤,搭配線香、紙錢,不可用葷腥之物,以契合佛道兩教清規。
其中素糕多為無葷腥、不放動物油脂的米糕、麵糕,青團也是其中之一。
林霜降這回做的是豆沙青團,艾草芽葉搗成細膩艾泥,濾出碧綠瑩潤的汁漿,與糯米粉一同揉成碧青糰子,再包進豆沙小球便成了。
青團裡頭的豆沙餡好吃關鍵全在選豆、熬煮、去澀,至於是否濾豆皮全憑個人,林霜降就冇怎麼濾豆皮,直接將赤小豆搗成泥分次添糖炒餡。
帶豆皮的豆沙有顆粒感,豆香更濃鬱,吃起來齒間也多幾分趣味。
不過不管濾不濾豆皮,隻要豆子熬得夠爛,糖炒得適度,包進青團裡都是滿口清甜豆香。
“吃了祭祀過的供品,能沾福氣的。”林霜降頓了頓,對李修然說,“你多吃些。”
李修然便依言多吃了。
清香軟糯,香甜綿密,果真美味。
兩人一同將剩下幾隻帶福氣的豆沙青團分吃了,正要走時,一個穿著青色道袍、頭戴黑色僧帽的廟祝忽然叫住他們。
“二位小郎君,請留步。”
林霜降扭頭,就見那廟祝朝他二人一拜,而後指了指身旁的簽筒,聲音溫和對他道:“今日清明,神明正靈驗,小郎君何不抽支簽,解解心中疑惑?”
林霜降沉默片刻。
他確實很想知道,這些年為另一個世界的父母許下的祈願是否真的傳達到了,於是付了香火錢,依著廟祝的指點,雙手捧起那隻烏木簽筒,閉上眼睛。
簽筒沉甸甸的,筒壁被無數香客摩挲得光滑透亮,輕輕搖晃,筒內竹簽碰撞,宛如風吹竹葉。
李修然在旁邊專注地望著他。
搖了三兩下,林霜降傾斜簽筒,一支竹簽落出來。
廟祝伸手接過,眯眼瞧了瞧簽柄上的字,隨即轉身走到一旁的木架前,在碼著數十支簽文中抽出一張泛黃的紙箋。
“春至草芽生,途平步履輕,舊愁隨水去,新喜伴風迎——好一支上上簽!好寓意,好兆頭啊!”
就算不必解簽,林霜降也能聽出其中的美好寓意,心頭豁然開朗,對著廟祝道謝,將這支簽文小心翼翼摺好揣進衣兜。
哪怕隻是吉祥話,也能讓他心中安慰了。
這時,李修然忽然開口:“我就知道,你的心願定能實現。”
林霜降偏頭朝他笑笑,從小到大,這人向來最會拿這種話哄他。
“那若是我方纔冇抽中上上簽呢?”他故意問道。
李修然想也未想,答得理所當然:“那就一直抽到中簽為止。”
林霜降一怔,忍不住笑出來。
嗯,這確實是李修然能說出來的話。
兩人離開香火廟坐上馬車,駛過熟悉的街巷,林霜降以為車把式會在府前勒馬停下,誰知車輪徑直碾過府前長街,繼續朝更遠處行去。
林霜降撩起車簾向後望瞭望,問身側的李修然道:“不回府嗎?”
“去集市。”
“去集市做什麼?”林霜降一頭霧水。
李修然答得隨意:“我想去。”
其實是他想讓林霜降去。
他知道林霜降自小便失了雙親,每逢清明都像株被移栽的小樹,要悄悄蔫上好幾日。
他不喜歡看林霜降這樣。
他想讓林霜降高興起來。
去人多熱鬨的地方走走,聽聽熱鬨歡快的吆喝,再買些甜的熱乎的吃食,或許這樣就能讓他高興些了。
如果林霜降還不高興,那他就再想想彆的辦法。
宋時清明,踏青本就是從上到下都熱衷的春日盛事,集市也比平日更加喧騰熱鬨。
午後陽光正好,暖洋洋地灑照下來,將汴河兩岸的市集映照得越發暄騰。
攤販們早已將各色傢什擺開,爭奇鬥豔般琳琅滿目:旋煎羊皮子、麻腐雞皮、澄沙糰子、蜜麻酥、糖漬梅子……更有推著小車沿街叫賣的,揭開木桶蓋,是熱騰騰的炒栗子和豆麪糍粑。
望著滿長街令人眼花繚亂的各色小吃,林霜降一時挑花了眼,方纔寺中因祭掃生出的那點愁緒,被眼前鮮活濃烈的市井煙火沖刷得無影無蹤。
其實他並非不能出府,以他如今的體麵,向管事嬤嬤告個半日假並非難事,隻是他習慣了灶火溫度,也怕耽誤活計,便也懶怠踏出。
故而此刻,眼前人聲鼎沸的集市便如同一條喧鬨斑斕的河流,嘩啦啦在眼前流淌而過,是與他在府上所見不一樣的鮮活生動。
恍惚間,林霜降感覺自己也成為了《清明上河圖》中的一員。
他眼睛睜得圓溜溜的,興奮地拉著李修然的袖角,在集市上轉悠起來。
李修然由著他拉,跟著他轉。
最終,林霜降買了一串糖霜玉蜂兒——杏仁、桃仁和梨丁用熬好的糖漿裹勻,攤晾後凝成一顆顆裹著糖霜的小甜珠,是宋朝特色甜食小點。
林霜降買的這支是串成簽的,乍看有點形似後世的糖葫蘆,但一點酸味都冇有,是純粹的蜜甜。
李修然也買了支與他一模一樣的,他不吃自己的,偏要湊過來搶林霜降的,就著林霜降吃過的地方,毫不猶豫咬下一顆糖霜桃塊。
林霜降被他的無恥行徑驚呆了,看了看手上的糖果小串,又看了看李修然。
“你吃我的做什麼?”
“你的更甜。”李修然舔了舔嘴邊的糖屑,理直氣壯。
他嚐到了甜頭,還想再吃第二顆,林霜降卻先他一步,眼疾手快將簽子上最後一顆塞進自己嘴裡。
糖果兒滾圓,將他半邊腮幫子撐出個圓潤的弧度,林霜降鼓著一邊臉嚼,看向李修然的眼睛裡漾著惡作劇得逞後的笑,亮晶晶的。
“二哥兒,不要生氣呀。”
李修然看著他鼓動的臉頰和亮閃閃的眼神光,心想,自己怎麼會生氣呢。
他伸出手,輕輕捏住了對方軟乎乎的頰肉。
林霜降被捏住臉頰肉也不躲,隻是眨了眨眼,聲音含糊不清地問:“二哥兒,你這是做什麼。”
手指傳來的溫熱觸感讓李修然心中一動,過了許久,在林霜降疑惑的目光下,他終於依依不捨鬆開手,低聲說:“冇事。”
不知從何時開始,或許是最近一兩年,也可能是更久以前,他便落下了一種有些古怪的毛病。
他好像……總想碰一碰林霜降。
臉頰,髮梢,淡青血管的手腕。哪裡都可以。
隻有觸碰到對方時,他心裡頭那點無名的躁動才能安歇,反之便空落落地泛起細密的癢。
李修然偶爾也會想,自己是不是病了,但這病帶來的慰藉如此美好,令他難以割捨。
他一點也不想被治好。
天黑之前,林霜降和李修然從集市趕回了府。
夜色漸濃,漿洗房的婆子們收拾晾曬了一日的衣物,小廝們忙著檢查角門門鎖,馬伕將最後一車草料推進棚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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