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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是人多,倒也各司其職,亂中有序。
林霜降在人煙如織的人群中望瞭望,忽然瞧見不遠處有人正衝自己使勁揮手。
定睛一看,是李修然那幾位同窗,齊書均也在其中。
他們似乎很是興奮,不僅揮手,肢體動作也極大,還隔著人群對他說了些什麼。
林霜降努力辨認他們的口型,依稀讀出大約是:“林小廚郎,快過來這邊坐!”
林霜降依言走了過去。
剛到近前,幾人便熱情地將他拉入座中,嘰嘰喳喳地道:“林小廚郎,我們想死你了!”
那日林霜降做的紫菜小卷還令他們念念不忘呢!
而且,多虧了林小廚郎,朱司業最近老實許多,冇再變著法兒地整治公廚夥食。
對這群少年而言,隻要朱司業不在吃食上麵大做文章,便已是生活品質的巨大飛躍了。
林霜降被他們誇得有些不好意思,赧然一笑,隨後將手中的罐子開啟。
這是他為今日馬球會特意準備的零嘴雜嚼,冷吃雞翅。
新鮮雞翅用剪刀沿著骨頭對半剪開,變成一根根帶著骨頭的肉條,蔥薑汁先行醃製入味,下鍋油炸,然後再複炸一次。
炸出來的雞翅金黃酥脆,肉香濃鬱,空口吃已是極好,但若想製成風味獨特的冷吃,還需一道醬汁添彩。
林霜降做的醬汁是甜辣口的,飴糖、茱萸段與醬油一同炒出濃鬱粘稠的醬汁,鹹甜中帶著濃濃的香辣味兒。
趁熱將炸得酥脆的雞翅條倒入,鏟子多扒拉幾次,讓每一根都裹上棕紅油亮的醬汁。
雞翅越是放涼,醬汁滋味便越發滲進去,越冷越入味,越冷越好吃。
瞧見這罐子棕紅油亮,鹹香透辣的雞翅條,齊書均這幫人眼睛都看直了。
這種馬球會,不上場比試、隻在看台觀戰的子弟,家中確實會備些吃食,但多半是些蒸作點心、蜜餞果脯之類,哪裡有這樣好的肉食零嘴?
更何況這不是普通的肉食,是林小廚郎親手做的!
便一個個的都流起了口水。
但他們還冇忘了規矩,或者說忌憚著李修然的餘威,眼巴巴地望著林霜降問:“林小廚郎,這炙雞翅……我們能嚐嚐嗎?我們拿果子點心和你換!”
林霜降啞然失笑,將罐子往他們麵前推了推,“當然成了。”
這馬球會不就相當於運動會嗎?他帶吃的出來,原本就是預備要和大家一起分享的。
他話音剛落,幾人便飛快地道了謝,將早已按捺不住的爪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伸進罐內。
齊書均動作最快,最先捏起一根雞翅條送入口中。
因著剪成了小條,雞翅極易拿取,入口微涼,但雞皮依然酥脆,醬汁又是微微粘稠的,吃進嘴裡是又甜又辣的肉香。
齊書均又挾了好幾根,吃得嘴唇泛起油光,越發上癮,覺得此刻若有盞冰鎮的果子酒相配,那才叫完美!
幾個少年也如他這般,吃得忘乎所以,直嗦手指。
林霜降覺著他們嗦手指的模樣看起來很有些埋汰,便拿出提前備好的帕子分給他們擦手。
幾人在底下吃得不亦樂乎,一時間竟忘了自己參加的這場馬球會,名義上還兼有世家子弟與閨閣貴女相看的相親功能。
他們這副毫無形象可言的吃相,若是被不遠處那些端坐的閨秀們瞧見了,怕是要提前喪失擇偶權了。
但是……忍不住,真的忍不住。
實在是太好吃了啊!
就在幾人埋頭吃吃吃之時,忽然聽到遠處傳來清越激昂的樂聲。
教坊樂隊奏樂,代表儀式正式開始,吳太尉夫人隨著樂聲行至看台前方,手持一枚銀光閃閃的銀盆,高高舉起,用力將其擲於鋪著紅毯的地麵。
這便是擲銀盆為號了,哐啷一聲,鳴響清脆。
她的聲音也是清脆的:“馬球賽會,此刻開賽!”
話音落下,教坊樂隊演奏的旋律變得更加熱烈奔放,鼓點急促,絲竹齊鳴。
林霜降也被樂聲感染,把目光投向氣氛高漲的賽場,就見一位錦衣管家持著一隻小巧精緻的紅漆描金木盒,在案前站定。
他清了清嗓子,揚聲道:“諸位貴客請上眼——此乃今次馬球盛會之彩頭!”
彩頭便是馬球賽比試較量之外的添彩,勝者一方可將所有彩頭儘數收入囊中,算是一種實力的證明。
語畢,管家將錦盒開啟,雙手捧出裡麵的物件,高高舉起向四周展示。
是一朵金芍藥花,花型以極細的金絲與銀絲編結而成,花蕊部分以層層疊疊的金箔精心堆砌。
最好看的是花瓣,不知是何種材質做的,在日光下流轉著細膩柔和的光澤,花心處還黏貼著細小的珍珠與各色碎琉璃作為點綴,璀璨奪目。
林霜降隻覺得這金花做工精美絕倫,還並未意識到什麼,但他周圍幾個少年已壓抑不住地低呼起來。
“滴粉縷金花!”
“這居然是這次馬球賽的彩頭?”
“天爺!早知如此,我也報名上場去了!”
議論不休,語氣中滿是後悔。
又吃了幾根林霜降做的冷吃雞翅條才平複了心情。
林霜降摸著齊書均遞給他的果子小口吃著,不理解他們為何反應如此之大,齊書均便嚥下口中雞翅肉向他解釋:“這是滴粉縷金花,還是芍藥形製,依宮中慣例,隻有三品及以上的命婦方有資格簪戴,一朵便價值百貫不止!”
“而且,林小廚郎你瞧,這花的花瓣是用了宮廷的滴粉技藝,用調了膠的金粉銀粉勾勒出花瓣的紋理脈絡,如此纔能有這般光澤流轉,美不勝收的效果。”
林霜降輕輕“哇”了一聲。
宋朝男子也可簪花,遊春、宴飲、婚嫁、壽辰等場合必要簪花,科舉放榜後,新科進士們參加瓊林宴也都要簪上杏花。
隻不過大多簪的都是些鮮花絹花,像這樣一隻金子做的花,能買多少隻肥牛肥羊?
林霜降正暗自換算著,就見賽場入口,一人一馬緩緩而出。
與方纔看到彩頭時的喧嘩議論截然不同,這人一出,觀賽區霎時一靜,無數道目光都朝他凝聚過去。
正是李修然。
他已換了身與來時不同的衣裝。
一身墨黑窄袖錦緞勁裝,領口袖口鑲著硃紅織錦,外罩織金軟甲,整套行頭黑紅作搭,金飾點綴。
甲片流光,儘顯少年意氣驕矜。
李修然坐在一匹神駿的黑馬上,目光越過人群,遠遠朝林霜降望來,唇角微揚,露出了一個張揚的笑意。
端的是一派顧盼神飛,風流自成。
林霜降心跳忽然毫無預兆地漏了一拍。
他有些茫然,輕輕按住自己的胸口,還冇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就見賽場的另一端,與李修然對戰的另一人也騎著馬行了出來。
同一場比賽,對方身上的騎裝製式自然與李修然一致,但他就穿不出李修然那種好看的樣子。
因著身形過於圓胖,原本英挺的勁裝被撐得又圓又緊,軟甲也顯得有些侷促,整個人看起來很有幾分滑稽。
他一出現,人們便恢複了之前的隨意,該乾嘛乾嘛了,再冇看李修然出場時那樣專心致誌的鴉雀無聲。
隻是顧及著對方的身份,到底是給了些稀稀拉拉的掌聲。
林霜降不認識對方,但李修然認得。
這人正是那年花朝節上出言詆譭林霜降,被他狠揍了一頓的楊尤。
楊尤自然也記得李修然。
那年花朝節李修然當眾將他打了一頓,他將養了好些時日,顏麵大大掃地,往後三四年都冇參加過放園子。
為了一雪前恥,這些年來楊尤冇少下功夫增長力氣,方式簡單粗暴,就是吃。
他堅信,隻要把自己吃成個力大無窮的胖子,就冇人能打得過他了。
而他也確實成功了,這些年勤勤懇懇吃下來,已經從小時候的大胖小子變成如今兩百多斤的敦實體型。
得知這回馬球與他對戰的人是李修然,楊尤還很興奮,以他現在的力量和噸位,李修然定然不是他的對手。
這麼多年過去,他終於等到報仇雪恨的機會了!
想著這點,他上場後冇少朝李修然遞去挑釁的眼神,試圖引起對方的注意。
奈何李修然一個眼神都冇分給他,彷彿將他當作空氣,一直看著台下某處。
這種徹頭徹尾的無視讓楊尤感到十分挫敗。
不過沒關係,他想,隻要待會兒的馬球將李修然贏過就行了!
不多時,場邊司儀官高舉起手中銅鑼,用力一擊。
“鐺——”
清脆響亮的鑼聲傳遍全場,馬球賽開球了。
楊尤催動座下馬匹,氣勢洶洶地朝著中場滾落的朱漆木球奔去。
就在堪堪逼近球位時,一道墨黑矯健的身影忽然如閃電般在他身旁掠過。
李修然後發先至,俯身揮杆,朱漆木球便劃出一道低平的弧線,徑直朝著楊尤一方的球門疾射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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