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其他人走遠,楚夜領著冥梟步入家門。
這是冥梟第一次踏入楚夜與薑晚婚後的生活空間,他一路走,目光卻不住地四處遊移,似乎想從每一個角落捕捉些什麼。
冥梟加快腳步與楚夜並肩而行,嗓音柔和如水:“阿夜的品味和上代倒是相差無幾啊。”
楚夜板著臉,低聲回應:“那群傢夥找來的裝修師傅效果不盡人意,可房子已經沒法再換了,隻能將就著住。”他的語氣裏帶著些許壓抑的不耐煩卻又透著一種無可奈何的妥協。
“…………”
走廊盡頭,旋轉樓梯中央放置著一張巨大的全家福肖像。
冥梟的目光瞬間定格在照片上的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楚夜的腳步戛然而止,他抬手輕撫照片中坐在椅子上的年輕女子,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像是某種無聲的嘲弄。
“這是你和薑小姐結婚一週年時拍的照片吧?”冥梟輕聲開口,語調平靜卻藏著試探:“那時就已經有楚懿和楚熠了嗎?”
楚夜並未看向冥梟,隻是淡淡地發出一個簡短的“嗯”字。
“取名字你一向不擅長,這是楚家歷代的傳統毛病吧?”冥梟繼續說道,語氣似調侃又似陳述:“他們的名字是薑小姐取的吧?”
楚夜未予理會,但耳邊彷彿響起了十九年前那段熟悉的對話。
【回憶·十九年前——】
薑晚站在兩姐弟麵前,溫柔注視著他們洗凈身子、換好衣服的模樣,目光裡夾雜著些許無奈。
“得給他們取個名字才行,不然連領養手續都辦不了。”她半開玩笑地說道卻掩飾不了內心的急切。
“…………”
片刻沉默,薑晚偏頭看向身旁沉默的男人,輕聲催促:“阿夜,別木著了,快想想。”
“我不擅長取名字,這點你看看小黑他們幾個不就知道了?”楚夜回答得乾脆利落,似乎完全無意承擔這項任務。
“你——!”薑晚一時氣急,咳了幾聲。
楚夜攤開手道:“下班時間到了明天再商量好嗎?”
她的語氣漸冷,留下一句“隨你”便轉身回了房間。
楚夜站在原地,沉默片刻,視線落在正在打掃衛生的三人組身上,語氣溫沉卻不容置疑:“你們三個難道不該說點什麼嗎?”
“主人,這種事情可不能指望我們,取名字這種事我們可不懂啊!”小黑等人紛紛低頭避過他的目光。
“算了,晚上再說。”楚夜揉了揉眉心,似乎也有些疲憊。
晚餐結束,楚夜掀開被子,攬住懷中人,低聲道:“名字的事不急,就算沒落戶他們也是楚家的孩子,家中沒人敢對他們失禮。他的嗓音低沉而篤定卻不經意流露出些許柔軟。
薑晚嘆了一口氣,目光微動:“名字我其實已經想好了。”
“哦?”楚夜挑眉。
“姐姐叫楚懿,弟弟叫楚熠,你覺得怎麼樣?”
薑晚唇角輕輕彎起,略顯得意道:“一個溫婉端莊,德行美好;一個光明閃耀活力四溢。”
楚夜微微一怔,隨即點頭:“你喜歡就行。
“既然名字有了,明天就帶他們去辦戶口吧?”
楚夜應了一聲:“嗯。”
【回憶結束·當下——】
楚夜收回手,沉聲道:“既然知道,就別再多說了。”
冥梟的笑容淺淡,目光中透著幾分瞭然與嘲弄:“看破不說破,是嗎?懂了。”他的語氣看似輕鬆,實則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
楚夜視線重新投向那張肖像畫,嗓音壓得更低:“廚房在樓下,我餓了去做飯。”
冥梟裝模作樣地捂住肚子,跟著笑道:“確實有些餓了,我這就去準備。”他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等到四周徹底安靜下來,楚夜再也無法壓抑心中的情緒,緩緩蹲下身,低聲呼喚道:“晚晚……”他的嗓音輕如耳語卻飽含複雜的情感。
京城——卓世華眉頭緊鎖,眼底翻湧著壓抑的怨恨。
他死死盯著麵前的外來者,嗓音透著疲憊與掙紮:“董事長,自從那件事發生後,我和西言早就一刀兩斷,再無瓜葛。您究竟讓我做到什麼地步才肯罷休?我求你,求你放過我,放過我們這一家人……行嗎?”
西言穿著黑色風衣,站在風中,悶聲道:“知道你們的事後,我教訓了西言,但我還是希望你能不計前嫌回到我身邊。”
“回到你身邊?”卓世華彷彿聽到了世上最荒唐的笑話,笑聲驟然爆發,回蕩在空氣中。
然而笑著笑著,他的眼眶卻悄然濕潤,淚光在眼底閃爍,帶著幾分苦澀與怒意:“西北南,我可不記得你是個專一的人。”他的嗓音冰冷而嘲諷。
西北南整個人愣住,剛開口想辯解卻被卓世華毫不留情地打斷:“你的長子本就是個商業天才,何曾需要你費心操持?至於小兒子,在我的教導下雖說比不上哥哥耀眼,但至少早已今非昔比。更何況,季雲深在他身邊輔佐,還有雲祿前輩從旁指點——你還想怎樣?你究竟還有什麼不滿足的?為什麼要這樣死死抓著我不放?”他的每一句話都像利刃直刺人心,語調中藏著難以掩飾的悲涼與質問。
西北南麵色凝重地望著他,嗓音低沉而苦澀:“世華……”
卓世華偏過頭,語氣冷硬如冰:“董事長,您瞭解我的性格,除了爺爺那件事我從再未向您屈膝懇求。”話音未落,他忽然單膝跪地,嗓音裏帶著壓抑的顫抖:“我再一次請求您——放過我。讓我忘記那個曾在我身邊、由我親自教導的學生,在某天失控變成殺人犯的畫麵。他殺了我的朋友,至今,我依然在夢中見到他,看到他倒在血泊中的身影,那絕望與不可置信的目光刺穿了我的記憶!”
西北南的瞳孔猛地收縮,一種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
他萬萬沒料到,傲骨錚錚的卓世華竟會做到這一步。這個從不低頭的男人,唯一一次跪下是為了挽救瀕臨死亡的爺爺。他原以為那已是極限是唯一的例外。然而今天,他又目睹了同樣的一幕。
第一次,他為親人祈求生命;第二次卻祈求切斷所有關係。
“世華……”西北南的嗓音沙啞,伸出枯瘦的手試圖扶起卓世華卻被對方避開。
眼看卓世華寧願捨棄尊嚴也不願再見西言,回到他們身邊,他隻得默默收回手,神色黯然地轉身離去。
汽笛聲在寒風中悠長響起,伴隨著車逐漸遠去,那聲音也越來越輕,最終消散在耳畔。
卓世華緩緩站起身,轉身走進屋內。
門關上的瞬間,兩滴晶瑩剔透的淚珠無聲滑落砸在地板上,濺起微小的漣漪。
還沒等他拭去,便聽見門外傳來一陣熟悉的白色板鞋踏地聲,緊接著是一道清冷的少年嗓音:“卓先生。”
卓世華抬眸,目光自下而上掃過眼前的人。
那不是別人,正是楚飛凡——那個慣用冷漠眼神、雙手抱胸、以旁觀者姿態注視世界的存在。
此刻,少年卻少見地收起了往日的冰冷,換上了一抹柔和的神情。他的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寶石般的深藍色眼眸靜靜地注視著卓世華,彷彿蘊藏著星辰般溫暖的光輝。
卓世華的目光停留在那雙黯淡的眼眸上,恍惚間另一道笑顏浮現腦海。
這孩子……和那個人如此相似。
人影驟然散去,卓世華猛然回神,思維回到了半小時前——
秦可薇一手握著冰塊,一手牽起楚飛凡的指尖,俯身嘆息道:“你的手比冰還涼,就這麼點兒衣服,真的不覺得冷嗎?”
“阿姨,我不冷。”楚飛凡平靜回答。
“別跟我客氣,這幾天你就把這裏當成自己家吧。”
“…………”
秦可薇直起身,將銀行卡遞給卓凡,語氣溫柔卻堅定:“卓凡,拿著卡帶飛凡去買幾件厚衣服,別讓他凍感冒了。”
“阿姨,真的不用麻煩,現在過年了,哪還有店鋪開著?”楚飛凡雖語氣淡然,但眉宇間透出些許無奈。
“整個京城難道還找不到一家營業的店?別說傻話了,快去。”秦可薇拍了拍卓凡的肩膀,補充道:“選貼身的款式更保暖些。”
卓凡無奈地搖搖頭,笑著催促:“飛凡少爺,走吧,這可是我媽的心意。”
“卓凡前輩,你明明知道我是因為……”楚飛凡的話音猛地頓住。
“你穿得確實少了些,買幾件衣服總歸比較好。”卓凡打斷了他的話,語氣溫和卻堅決。
兩人並肩離去的背影漸行漸遠,卓世華站在一旁,靜靜地注視這一切。
思緒回籠,卓世華抬起手指向少年,質問道:“你怎麼會在這?你不是應該和卓凡一起去買衣服嗎?”
楚飛凡低笑了一聲,那笑意像是從心底溢位的寒意。
他邁開步子,一步步朝卓世華逼近。
這本是最尋常不過的步伐卻讓卓世華感到一種無法言喻的壓迫感。
他的後背早已緊貼著門框,退無可退。
眼見楚飛凡越靠越近,卓世華下意識地攥緊了門把,試圖側身避開。
然而,還沒等他挪動腳步,楚飛凡忽然抬手,指尖輕點向卓世華剛剛移動的腳跟——剎那間,冰錐驟然浮現險些刺中他的鞋底。
卓世華靈巧地閃避過去,目光掃過方纔站立的位置,一根晶瑩剔透的冰錐正嵌在地麵散發著森然寒氣。
他猛地抬頭看向楚飛凡,目光中閃過一絲恐懼,但仍強作鎮定,咬牙問道:“你……究竟想幹什麼?”
楚飛凡垂下手,搖了搖頭,嗓音平靜卻夾雜著隱秘的鋒芒:“沒想到卓先生曾經也是西氏的員工,為什麼對我的行為如此震驚?難道說,你根本不知道這些事,還是裝作不知情?”
“你心中不是早有答案了嗎?”卓世華的聲音略顯顫抖,但依舊堅定。
楚飛凡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別緊張,我不會傷害你。畢竟,能讓我楚飛凡感興趣的,隻有兩個人——一個是您另一個則是您的兒子。”提到卓凡時,他的語調陡然降溫,彷彿裹挾著凜冽的冬風。
“你想對我兒子做什麼?”卓世華厲聲喝問。
楚飛凡將手指抵在下唇處,神情慵懶而危險:“不算做什麼,隻是對他的一切都充滿好奇,想稍微調查一下罷了。”他的目光驟然轉冷,如刀鋒般直射卓世華:“至於你身上也有許多未解之謎。有些秘密,甚至連您的兒子都不知道吧?”
卓世華沉默了片刻,最終努力壓下內心的驚慌,冷聲道:“楚飛凡,你一口一個‘前輩’叫得倒親熱,可你的內心恐怕早就想除掉卓凡了吧?”
聞言,楚飛凡自嘲地笑了笑:“都說卓世華聰慧過人,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利用謊言騙取卓凡的同情,接近他,接近我們,到底意欲何為?”卓世華的話語如利箭般射出。
楚飛凡挑了挑眉,不急不緩地回應:“我沒有撒謊,也沒有偽裝。我確實是孤兒,準確來說是連父母是誰、住在哪、長什麼樣子都不記得的孤兒。”
“胡扯!哪有人會不記得自己父母的模樣?除非——”卓世華話到一半突然停住,腦海中快速掠過一些難以啟齒的往事,硬生生把未出口的話嚥了回去。
楚飛凡敏銳地捕捉到了卓世華的異樣,迅速上前一步,幾乎貼到他的麵前,厲聲追問道:“‘除非’什麼?莫非卓先生知道些什麼?”
卓世華冷冷偏過頭去,避開楚飛凡灼人的視線,簡短而堅決地回答:“不知道。”
楚飛凡盯著他,拳頭逐漸握緊,骨骼咯吱作響:“卓先生,我的耐心有限。如果您知道什麼卻選擇隱瞞,我可以保證,在您沒有任何傷痕的情況下讓您生不如死。”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卓世華毫不退讓,目光如鐵。
良久,楚飛凡終於鬆開拳頭,舒了一口氣,語氣緩和下來:“好吧,既然卓先生真的一無所知,那就算了。”
他轉身拿出濕巾擦拭手掌,聲音再次恢復冷靜,“今天的事,我會替您保密。不過,卓先生,西家的人可不好對付。一旦盯上目標,就像藤壺一樣寄生在對方身上讓人無路可逃。”
卓世華眉頭微蹙,試探性反問:“看來楚飛凡對西家的人很瞭解?”
楚飛凡聳了聳肩膀,語帶玩味:“西斯年雖然是卓凡前輩的兄弟,但兩人因為某些原因產生了一些矛盾。卓凡前輩非常厭惡他的靠近,於是,西斯年隻能轉而將注意力放在我身上。”
卓世華神色驟變,猛然抓住楚飛凡的胳膊,急切地問道:“你說什麼?卓凡和西斯年之間竟然也有了矛盾?”
楚飛凡不動聲色地掙脫開來,淡淡解釋道:“抱歉,我是卓凡前輩離開京城前往新加坡後才接替他的工作,因此並不清楚他們之間具體發生了什麼。西斯年也沒有告訴我詳情,這也是我想要調查的地方。”
卓世華的手緩緩垂落下來,眼眸深邃如夜空。
原來,卓凡早在那個時候就已經和西斯年鬧翻了,而他作為父親,明明與卓凡見過那麼多次麵,竟完全沒有察覺出任何端倪。
楚飛凡注視著卓世華的表情,意味深長地說道:“卓先生似乎也有事情瞞著卓凡前輩。我相信,他之所以不願向您坦白可能是因為您先瞞住了他。這樣的公平交易,倒也合情合理。”
“你說得沒錯。”卓世華苦笑一聲,“我和西言之間的糾葛,是他唯一想知道的事情。他回到我身邊的原因,也不過是為了方便調查那件事罷了。”
楚飛凡饒有興趣地看著他:“既然您都明白,為什麼還允許他回來?”
卓世華的目光逐漸柔和,混雜著複雜的情緒:“因為我的愛人因卓凡的事與我冷戰了整整十六年,我的家人也希望我和卓凡能夠重歸於好。所以,即使知道他懷著目的歸來,我也隻能佯裝不知,配合這場戲碼。”
空氣陷入短暫的沉寂。
楚飛凡收回視線,嘴角泛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淺笑,似諷似嘆。
商業街上,卓凡終於尋到一家尚在營業的服裝店,將車穩穩停在指定區域後毫不遲疑地拉起“楚飛凡”的手,快步朝店內走去。
店員微微欠身,臉上揚起職業的微笑:“歡迎光臨,請問是為誰挑選衣服呢?”
“請給我…”卓凡話音一頓,目光緩緩垂下,心中卻糾結不已。
按年齡,他們之間隻能以兄弟相稱,但楚飛凡會接受嗎?還是說,他會因此感到厭惡?
店員見狀,略顯尷尬地再次開口:“先生?”
卓凡緊閉雙眼,深吸一口氣,終究擠出一句:“弟弟,請幫我給表弟挑幾件合適的衣服。”話音剛落,他便後悔了,忙不迭地偷瞄楚飛凡的神情,對方卻依舊麵無波瀾。
店員笑著點頭示意:“請跟我來。”
她輕輕拉過楚飛凡,引他到適合其年齡段的衣架前,隨手挑出三套衣服遞給他,溫柔笑道:“您先試試吧。”
楚飛凡接過衣服,從容地走進試衣間。
一旁的卓凡撓了撓頭,低聲喃喃:“飛凡少爺,今天怎麼這麼聽話?真是讓人不習慣。”
片刻後,他猛地想起自己也未帶換洗衣物,沖店員歉意一笑:“實在抱歉,麻煩您也幫我選幾件衣服。”
店員頷首,帶著卓凡走向合適的區域。
趁著楚飛凡試衣的間隙,卓凡草草挑選了幾件,甚至懶得試穿直接讓店員打包帶走。
結賬時,楚飛凡恰好換完三套衣服。
卓凡看著他換上的衣服,滿意地點點頭:“非常好看,這三套全要了。”
“好的,一共五百八。”店員利落報出金額。
卓凡毫不猶豫地掏出銀行卡結賬,待店員將衣物打包好,便拉著楚飛凡匆匆離開。
與此同時,譚懍的房間內已經圍滿了楚家的人。
此時的他正矇著被子,連頭也未曾露出。床邊,楚懿與楚熠姐弟倆蹲在地上,神色憂愁地注視著他。
呼吸有些急促的譚懍掀開被子坐起身來。
然而,眼前的一幕令他瞬間怔住——他的房間裏站滿了人,而且每個人的神情都透著一種“臨終關懷”般的憐惜感。更誇張的是,那些多年未曾聯絡的老同學奧利維亞和藤原·英睿居然也赫然在列。
譚懍將被子往上拉了拉,隻露出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語氣平淡地問道:“你們來我房間做什麼?”
楚懿紅著眼眶,哽咽道:“我知道你心裏難過,可你不該這樣悶死自己。安羽還小,不能沒有你啊!”
譚懍無奈扶額,語氣中帶著幾分哭笑不得:“誰說我把自己悶死了?我隻是昨天回來太晚,根本沒去給阿夜上墳。一下飛機就打車回家,一直睡到現在而已。”
話音落下,眾人愣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陸續散去。
看著原本擁擠不堪的臥室瞬間空蕩下來,譚懍的心中莫名湧起一種難以名狀的情緒。
他抓起手機瞥了眼時間——上午九點半。迅速從床上跳起,他匆忙套上衣服,披上外套,開啟門慌亂地開始穿鞋:“你們怎麼都不喊我啊?都這個點了!”
門外,幾人無語地望著他忙碌的背影關門離去。
另一邊,楚夜坐在餐桌旁,凝視著滿桌豐盛的飯菜,沉聲道:“雖然是死神,但你的廚藝還不錯。看來生前的你,應該是個很會做飯的人吧?”
對麵的冥梟默默點了點頭。
楚夜繼續追問道:“為什麼選擇自殺?”
冥梟放下筷子,眼神暗淡,壓低聲音:“阿夜,你不是那種喜歡探究別人秘密的人。”
楚夜聞言輕笑了一聲,不再多言。
餐後,冥梟站在水槽前洗碗,思緒卻飄回了楚夜方纔的問題。
水槽中的碗盤反射出微弱的光芒,彷彿映照出他第一次成為死神時的樣子——那是他親手收割的第一個靈魂。
突然,楚夜身影出現在他身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生氣了?”
“沒有。”冥梟語氣平靜。
“還說沒有,我並不是故意提起你的傷心事。”楚夜無奈收回手。
“無所謂,那些事對我來說已經不重要了。”冥梟的聲音冰冷,毫無波瀾。
楚夜盯著他片刻,忽然提議:“今晚跟我一起睡,晚晚不在,那張床太大,我一個人睡缺乏安全感。”
冥梟聞言,指尖微微顫抖,但當聽到“晚晚”這個名字時,他的臉色驟然陰沉,冷聲道:“那就換張床。”
“我認床。”楚夜的語氣裏帶上了一絲無奈。
“那你就回嶽父嶽母家,或者用藥助眠。”冥梟的回應冷得像冰。
楚夜怔住,眸光微黯。
他沒想到對方竟會如此決絕,也沒料到隨口提及過去,會激起如此強烈的反應。
“阿夜,你要回去還是用藥?”冥梟冷聲催促。
“冥梟,你夠狠。”楚夜丟下這句話,扭頭離去,連頭都未回。
冥梟站在原地,關上水龍頭,默默想著:自己是不是玩過火了。
譚懍緩步踏入楚家後院,目光落在最外側左首那方墓碑旁,兩束花安靜而整齊地擺放著。
他低聲喃喃,語氣透著複雜的情緒:“果然,奧利維亞和英睿已經來拜祭過你了。”
他緩緩蹲下身,指尖輕觸墓碑上鐫刻的名字與照片,眼眶驟然濕潤,淚水無聲滑落。
“我對不起你,沒能護住你,更沒能保住那孩子……到現在,我連他生死與否都無從得知。”
“我們明明約定好的,”譚懍的聲音低啞下去,帶著難以掩飾的自責與悔恨:“不管發生什麼,我們都不能拋棄彼此,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可你為什麼先離開了?還讓我失去了那些記憶……”他的話語未盡,卻已哽咽成泣。
“…………”
【回憶·十九年前——】
十三歲的譚懍雙手抱胸,怒目圓睜,狠狠瞪著眼前的人,咬牙切齒地質問道:“為什麼要一個人去?我明明隨時聽命於你!為了完成那個任務,就算犧牲我,這也是我們家族——不,我的使命!”
“譚家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保全你們,即便拋開這層家族職責,作為你的哥哥,你的兄弟,我也絕不會坐視不管。無論如何,我都一定會拚盡全力把你安全帶回來!”他的拳頭攥緊,指節泛白:“可你為什麼一聲不吭,獨自行動,還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
病床上的楚夜偏過頭,冷淡地吐出一句:“你去隻會給我添麻煩。”
譚懍頓時紅了眼眶,嘶吼道:“我知道義父義母的離世讓你痛苦,但你不能一直活在過去,不能否認我是你的兄弟!”
“吵死了,送客!”楚夜語氣如同淬了冰,語氣中沒有任何溫度。
一旁的管家無奈嘆了口氣,朝譚懍做‘請’的手勢:“實在抱歉,譚少,您還是迴避吧。”
譚懍甩開管家試圖攙扶他的手,倔強地挺直背脊:“放心,我會走,不用你們管。”
他的目光再次鎖定楚夜,厲聲逼問:“楚夜,今天必須說清楚,你為什麼要一個人去?你到底還把我當不當兄弟,是不是徹底忘記了譚家,忘記了爸媽?”
“我當然記得,在我心裏,他們是值得我敬重的人。”楚夜嗓音平靜卻透著疏離。
“那為什麼違背歷代宗親定下的規矩,孤身前往?”
“譚懍,時代不同,我們需要適應新的生存方式。再者,一年前我們就已經沒有關係了。”楚夜的語調冰冷如霜,毫不留情。
“你——!”譚懍氣得渾身發抖,怒瞪著他:“我不會答應,爸媽也絕不會允許你這麼做!你等著,總有人能治得了你!”
“走好,不送。”楚夜的回應簡潔卻充滿了決絕。
【回憶結束·當下——】
譚懍垂下頭,嗓音沙啞卻飽含深情:“如果薔緋還在…我一定會躺在你‘懷中’,喝葯隨你而去。”但現實總是殘酷。
他抬手抹去臉上的淚痕,低聲呢喃:“薔緋半年前因病去世,安語沒了依靠,我無法在這時下去陪你……阿夜,你為什麼這麼固執?寧願相信那個德國人、所謂的天使,也不願相信我?你究竟在隱瞞什麼?”他的聲音漸漸顫抖起來,彷彿內心深處有一根弦正在崩斷。
自父母消失的那一天起,楚夜的世界便隻剩下冷漠與隔閡。即便是親妹妹,他亦保持著距離,僅確保她們衣食無憂而已。
所有人都在勸他,告訴他還有依靠,要振作。
然而隻有楚夜自己明白,他剋死了父母,絕不容許自己再害死其他無關緊要的人。
譚懍緩緩站起身,將自己準備的花束輕輕放在墓碑正中央。
白色的康乃馨點綴著幾朵素雅的白菊,寄託著他最後的一點慰藉與追思。
寒風如刀,呼嘯著劃過空氣,將麵板割裂出無形的傷痕。
然而,譚懍卻彷彿毫無知覺,他迎著刺骨的風站定,身軀挺拔得像一座孤碑。
他似乎忘記了,不,也許他是刻意迴避了那個事實——楚夜不僅厭惡白玫瑰,還極度排斥康乃馨。
僅僅五個小時的差距,讓這對成年前彼此生命交織的兄弟之間竟生出瞭如此大的疏離。
而今,那一束寓意“尊敬”、“與眾不同”、“愛”的花靜靜躺在墓前,如同一把鈍器,在兩人最初的溫情記憶上狠狠敲擊。
良久,譚懍體力支撐不住,他緩緩坐下,身體緊貼著冰冷的墓碑,頭輕輕靠上去,聲音低啞而破碎:“他們還不知道你已經走了……現在公司是我秘密管理的。因為沒有新領導接手,整個局勢亂作一團,那些人全都飄了。為了不讓這家公司繼續虧本,我打算把小懿推上來繼承它。”他停頓了一下,手指輕撫著墓碑粗糙的表麵,嗓音裡多了一絲哽咽:“阿夜,如果你有什麼不滿就託夢給我,你怎麼發泄都可以,但別去找楚懿。她心裏也顧忌你會不高興,我還沒告訴她具體的事,但時間不會拖太久。無論如何,你都別去打擾她,直接找我好嗎?”
他忽然嗤笑了一聲,語氣複雜又苦澀:“阿夜,你知道嗎?你的繼女和繼子,他們都成了很優秀的人。他們完成了童年的夢想,那顆埋在心底的花蕾正逐漸放大——小懿成為了一名頂尖歌手,擁有兩千萬粉絲,開過粉絲見麵會,甚至在國外不靠任何人舉辦了她的第一場演唱會;小熠雖然沒姐姐那麼耀眼,也沒她的名氣大,但他也是一匹新生代演員中的黑馬。而且,如果那孩子還活著的話,他一定繼承了你的動手能力,足夠獨立謀生。”說到這裏,他的目光驟然暗淡下去,如同夜幕降臨般籠罩著悲傷:“可是,這些光鮮亮麗的背後他們過得並不好。”
“這一年多以來,他們在追逐夢想的同時還必須麵對一種煎熬:明明知道自己有親人存在,卻不知道對方究竟在哪裏。他們跟我們一樣,都失去了記憶,等恢復過來開始四處尋找,他們去了我父親的家,試圖找到那個孩子的蹤影。”
他垂下眼簾,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胸腔裡的痛楚壓回:“說實話,失去記憶的時候我徹底忘了你。可恢復記憶後,我又總是夢到你,夢到我們小時候的日子,那時候你還會對我笑,會對我說話。”
“昨晚我又做了一個夢,夢到義父破天荒答應第二天陪我們出去玩,結果我因為發燒被留在病床上,沒能跟你一起去。你回來的時候,帶了一大捧我喜歡的花送給我,坐在床邊拉著我的手講那些有趣的事逗我開心,甚至講笑話讓我笑出聲。那一天,我的燒居然奇蹟般退了,精神也好起來了。”
沉默許久,譚懍伸手解下自己的圍巾,小心翼翼地係在墓碑上,像是怕弄疼什麼似的。
片刻之後,手機嗡嗡震動起來打破了這壓抑的寧靜。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短訊內容,無奈搖搖頭,低聲道:“對不起,我得走了,清明的時候再來看你。”
“過了下午不再適合祭祀,他們是真不願見我還是另有隱情?”
他抬頭望瞭望天空,眼神中滿是疲憊與迷茫,隨即轉身離去。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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