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過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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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政珩看著銜枝與李德一左一右地將喬書儀扶了進來,麵色微沉:
“把儀婕妤扶到朕這裡來。”
兩人依言將喬書儀扶到床邊坐下,宗政珩伸手攬住她,讓她靠在自己懷裡。
她身子軟得像一團棉花,麵色白得像紙,連呼吸都輕得幾乎聽不見。
宗政珩低頭看了她一眼,對銜枝道:“退下罷。”
銜枝不敢多言,屈膝退了出去。
屋內隻剩下李德、胡甄,以及榻上相擁的兩人。
“胡甄,過來瞧瞧,她怎麼了。”
胡甄上前,單膝跪在榻邊,取出脈枕墊在喬書儀腕下,三指搭上寸口,凝神診了片刻,眉頭微微蹙起,又舒開。
“陛下,儀婕妤這是……呼吸不利,以致昏厥。脈象浮而無力,氣息短促,似是外邪犯肺,肺氣壅塞,清陽不升。”
他說著,從藥箱中取出一隻小瓷瓶,拔開瓶塞,湊到喬書儀鼻下。
一股辛辣清涼的氣息散開來,片刻工夫,喬書儀睫毛微顫,緩緩睜開了眼。
她第一眼看見的便是宗政珩,素來冷淡的眸子裡,此刻映著她的影子。
“陛下,您怎麼了?有冇有事?怎麼會突然中毒?”
宗政珩的臉色比平日白了幾分,唇色也淡了些,卻仍是搖了搖頭,聲音淡淡的:
“無妨。”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你自己就會醫術,可知自己為何會暈倒?”
喬書儀蹙著眉,像是在回想:
“暈倒之前,隻覺得呼吸不暢,渾身發軟,使不上力,這症狀......倒像是我從前過敏時的模樣。”
“過敏?”宗政珩眉頭微擰。
喬書儀點了點頭:“我對白芷過敏。可這幾日並未接觸過白芷,怎會突然……”
“白芷?”
胡甄的眸光微微一震。
他猛地抬起頭,望向宗政珩,嘴唇翕動了幾下,欲言又止。
宗政珩捕捉到他的異樣,聲音沉了下來:“胡甄,你想到了什麼?”
胡甄深吸一口氣,像是在斟酌措辭,半晌纔開口:
“陛下,您身上……因故需用硃砂與水銀之物,老臣一直在為您配抑製之藥,故而您體內常年有微量水銀殘留,隻是劑量甚微,不足為害。”
“可白芷與尋常藥物不同。白芷性溫,走竄之力極強,能開腠理,通經絡,引藥入裡。若與體內的水銀相遇,便會——”他抬起眼,目光裡帶著幾分凝重,“加速水銀毒性,令其上行入腦,損及心脈。”
喬書儀擔憂地望向宗政珩,目光裡帶著幾分不安:
“陛下,您的毒……便是當初我為您診出的水銀之毒麼?”
她說著,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三指搭上寸口,垂眸凝神。
片刻後,她的眉頭忽然擰緊了,指尖微微收緊.
“不,不止是水銀。還有彆的。”
宗政珩眸光微沉,冇有說話。
喬書儀語氣篤定道:
“陛下體內,水銀之毒隻是一端。另有他物,與水銀相合,生成了新的毒素。胡太醫診出的,隻是水銀之毒,卻不知那新毒纔是癥結所在。”
“水銀為君,那物為臣,君臣相濟,毒性倍增。若隻解水銀,不除那物,毒仍在,且會因用藥不當而愈發深重。”
胡甄在一旁聽得麵色凝重,忍不住插話:
“儀婕妤此言……倒是有理。老臣診脈,隻覺水銀之毒入絡,可解毒之藥用了數劑,陛下脈象雖穩,卻始終不見清朗。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喃喃重複著,像是想通了什麼,又像是陷入了更深的困惑:
“可那‘他物’是什麼?醫術上與水銀相合的藥物不少,若是解藥用錯了,定會加深陛下的毒。”
喬書儀垂下眼,沉吟片刻,道:
“那物與水銀相合,毒性已變,單憑脈象,辨不出來。隻能一味一味地試。”
宗政珩眉頭緊鎖:“試?如何試?”
“我先服下那味藥,再服下水銀,看體內是否生出與陛下相同的毒性。若成了,便記下那味藥,再尋相剋之物解毒。”
宗政珩的臉色驟然沉了下來,聲音裡帶著幾分壓不住的怒意:
“胡鬨。”
他有武功傍身,內力深厚,尚且要靠藥物與內功雙重壓製,才能將水銀之毒勉強穩住。
即便如此,仍是時時反胃、頭痛欲裂、四肢酸脹難忍。
她一個弱女子,要以身試毒,且不止一味,要一味一味地試過去,這如何受得住?
胡甄連忙上前一步,拱手道:
“儀婕妤,還是讓老臣來試罷。老臣雖年邁,到底行醫數十年,對藥性的把握……”
喬書儀搖了搖頭,打斷了他:
“胡太醫,您年事已高,水銀之毒於您而言,或許隻需一丁點便能危及性命。況且,您年長,配製解藥時所用的劑量與陛下不同,試出來的藥方,未必合用。”
“隻有我纔是最合適的。我會醫,用自己的身體做容器去感受毒性,才能為陛下配出最精準的解藥。”
宗政珩咬著牙,一字一字道:“朕不許。難道朕的太醫院裡,就冇有年輕太醫能給朕試藥?”
胡甄麵露愧色,垂首道:“陛下恕罪。此次南巡,隨行的太醫中……並無年輕之輩。”
宗政珩:.......
喬書儀見他臉色難看,忽然將臉埋進他頸窩裡,蹭了蹭。
“陛下,你還是第一次這麼關心我。我好開心。如果我試毒時死掉了,陛下一定會記住我一輩子的,是不是?這麼想著,好像更開心了。”
宗政珩的瞳孔猛然收縮。
他伸手鉗住她的下頜,一字一字從齒縫裡擠出來:“柳、蘇、蘇,不許胡言亂語!”
死?
他絕不允許她再死一次。
兩年前她從懸崖上墜下去,那股空落落的、抓不住、撈不著的疼,此刻因為她這句話再次翻湧,甚至更甚。
“陛下,我逗您呢。您放心,試毒之前,我會先服下解毒之物,不會有事。”
“水銀之毒在陛下體內本就盤桓已久,新毒又烈,如同火上澆油。我與胡太醫誰也說不準,這新毒會不會驟然入髓,若毒入骨髓,便是神仙也難救了。”
“陛下可以等,我等不了。”
她突然嚶嚶哭泣:“陛下若是死了,那我的心也死了,行屍走肉地活著有什麼意思?讓我試罷。我懂醫理,知道分寸的,陛下~!”
胡甄在一旁聽著,半晌纔開口:
“儀婕妤此法……雖險,卻是眼下唯一的法子。老臣無能,辨不出那味藥,隻能勞婕妤以身犯險。”
他說著,竟跪了下去,額頭觸地:
“老臣愧對陛下。”
“朕不準。胡甄,你即刻去配藥。再久,朕也撐得住。”
“李德,立刻去查儀婕妤的院子中為何會出現白芷。”
話音未落,他猛地咳了一聲,喉間翻湧,身子前傾,幾乎要吐出來。
李德慌忙捧來痰盂,宗政珩伏在盂邊乾嘔了幾聲,臉色白得像紙,隨即身子一軟,竟昏了過去。
喬書儀扶著他躺下。
“李公公,胡太醫,陛下的解藥,我會試出來。”
李德麵露難色:“儀婕妤,可陛下方纔不準您……”
喬書儀冇有理他,隻轉向胡甄:“胡太醫,若我不試藥,你何時能配出解藥?”
“短則兩日,長則……五日。”
“那你覺得,陛下撐得住麼?就算陛下撐得住,等你的解藥配出來,毒已入腦,你能保證陛下解毒之後,龍體完好無損?”
胡甄垂下頭:“不……不能。”
喬書儀收回目光,望向李德:
“李公公,你也聽見了。放心,陛下醒來,我會告訴他,是我執意要試毒,與你們無關。”
李德與胡甄對視一眼,齊齊跪下:“婕妤大義!”
喬書儀繼續吩咐胡甄:
“胡太醫,煩請將所有相關的藥草、藥材,連藥爐一併搬來。我若試出毒藥,便即刻交給你查驗,確認無誤後,再給陛下服用。”
胡甄連忙應道:“是,婕妤。”
喬書儀望著宗政珩蒼白的臉,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她根本不需要試藥。
因為她知道宗政珩中的是什麼毒。
試藥,不過是做做樣子罷了。
做給胡甄看,做給李德看,做給外頭那些妃嬪看,也做給宗政珩看。
她喬書儀,為了救他,連命都可以不要。
這份情,他不想欠,也得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