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儀婕妤】
------------------------------------------
宗政珩從清風客棧出來時，麵色還算平靜。
李德跟在身後，幾次欲言又止，終究還是硬著頭皮湊上前，壓低聲音將外頭的流言一五一十地說了。
越聽，宗政珩的臉色越沉。
他這次南巡，辦的樁樁件件都是正經事——視察河工、威懾門閥、體察民情。
如今倒好，外頭傳的卻是他南下尋美色，還偷偷摸摸，藏頭露尾。
堂堂天子，竟被人說成了偷香竊玉的登徒子！
“陛下，”李德小心翼翼地覷著他的臉色，“要不……奴纔去封口？”
宗政珩冷冷瞥了他一眼：
“封？你打算怎麼封？堵得住一張嘴，堵得住滿城風雨？”
李德縮了縮脖子，聲音又低了幾分：
“可也不能讓那些人如此謠傳陛下。奴才聽聞，已有不少人張羅著要給陛下獻美人了……”
宗政珩腳步一頓，唇角勾起一個冷冽的弧度：
“獻美人的，統統給朕跪到府門外頭去。他們是嫌朕不夠體麵？那朕就叫他們當著滿城百姓的麵，把自己的臉麵先丟乾淨。”
李德連忙應了，額上沁出一層細汗。
他頓了頓，又想起什麼似的，補了一句：
“不過……陛下，柳娘子在吳郡救了不少百姓，那些百姓都在替柳娘子不平。說是怕陛下隻是一時新鮮，轉頭便將柳娘子拋棄了。”
宗政珩默然片刻，負手立在廊下：
“今夜，將柳娘子接入府中。傳朕旨意——冊封柳氏為婕妤。”
李德的瞳孔驟然放大。
婕妤？
竟是這樣高的位分。
他愣了一瞬，連忙躬身應道：“是，陛下。”
宗政珩抬步要走，又停下來，側過頭道：“賜封號——儀。”
李德徹底愣住了。
陛下選秀兩年了，後宮妃嬪中還從未有人得過封號。
這位柳娘子，尚未入宮，便已得了旁人求而不得的恩寵。
他不敢再多想，將驚愕壓進心底，恭恭敬敬地應了一聲：
“是，陛下。”
*
喬書儀回到宅子時，第一個等來的不是宗政珩，而是蘇雲嫣。
兩人麵對麵坐在流蘇樹下的亭子裡，石桌上擱著一盞清茶，茶煙嫋嫋，被風一吹便散了。
蘇雲嫣端詳著對麵那張臉，目光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複雜，半晌纔開口：
“柳娘子，我冇想到，我們日後竟要同處後宮。我原以為，你會是我的嫂子。”
柳蘇蘇低著頭，帶著幾分愧疚道：
“淑妃娘娘，我亦不知為何會走到這一步。是我對不住蘇大人，也對不住您。若能重來，我寧願從未見過陛下。”
她說得懇切，眼底浮起一層薄薄的水霧，不似作假。
蘇雲嫣又是歎氣又是暗恨。
歎造化弄人。
恨此女容貌過盛。
當初她第一次見到柳蘇蘇那張臉的時候，就該提防的。
可誰能想到呢？
克己複禮、不近女色的帝王，竟也會因一張臉亂了分寸，不顧世俗，不顧規矩，與一個生過孩子的婦人廝混。
“柳娘子，事已至此，你我都不曾料到。”
蘇雲嫣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緩了下來。
“既已如此，也隻能認了。後宮之中，派係林立，關係複雜。你若進了宮，咱們便是一路人。你說是不是？”
“自然。我定當聽從娘娘安排。”
蘇雲嫣點了點頭，語氣愈發溫和：
“你這張臉，在後宮是利器，卻也是靶子。嫉妒你的人不會少。你放心，我會護著你。以你如今的出身，入宮位分不會太高。當年我入宮，也不過是個才人。待我奏請陛下，給你一個美人的位分，已是極限了。”
“可……娘娘，陛下說……要封我為婕妤。”
蘇雲嫣端茶的手微微一頓。
婕妤。
她的臉色僵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難堪。
果然，陛下竟真的看不上美人這個位分。
他要給一個毫無家世的婦人婕妤之位。
陛下要如何過太後那關？
還是陛下已經願意為了一個柳蘇蘇惹太後生氣？
蘇雲嫣穩住心神，麵上重新浮起笑意，隻是笑意不達眼底：
“柳娘子真是好福氣。入宮便是婕妤，幾乎比肩德妃與祝昭儀了。陛下待你，當真是與眾不同。”
“娘娘，我根本不在乎這些。我喜歡的是……”
她頓了頓，冇有說下去，隻長長地歎了口氣。
“如今看來，隻能是有緣無分了。”
蘇雲嫣緊緊攥著手中的茶盞。
柳蘇蘇說“不在乎”陛下的喜歡，可偏偏那“不在乎”，正是她與後宮所有女子求而不得的東西。
當真是可笑。
她將湧上喉間的那口濁氣死死壓住，麵上依舊是溫婉得體的笑。
喬書儀忽然抬起眼，眼底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惶然：
“娘娘，陛下還說，我身份卑微，隻有位分夠高，才能在後宮護住自己。等回宮後，便是年節，年節大封後宮，會有我。還說讓我早些懷上皇嗣，到那時，他便能名正言順地繼續給我往上升。”
“娘娘，陛下的承諾讓我害怕。萬一……萬一他哪天不喜歡我了，我又冇有家世，後宮那些娘娘想害我，豈不是易如反掌？可我還有自己的孩子，他才一歲，我不想死……”
蘇雲嫣聽著，後槽牙咬得越來越緊。
年節之後還要升？
那便是九嬪之一了。
甚至......陛下竟已在盤算著與她的孩子。
蘇雲嫣原想拉攏柳蘇蘇，將她收為己用，可此刻，那個念頭正在一寸一寸地碎裂。
這個人，或許不是盟友，而是她最大的威脅。
她的眼底，漸漸浮起一層極淡極淡的殺意。
“柳娘子，陛下如此盛寵，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至於以後……隻能以後再說了。如今的你，什麼也改變不了，不是麼？”
柳蘇蘇懇求道：“娘娘，我隻求日後，您能幫我。”
“放心，”她伸手輕輕拍了拍柳蘇蘇的手背，“我自然會……幫你的。”
天色漸晚，蘇雲嫣準備起身離去。
卻不想李德正捧著明黃絹帛走來。
他行至亭前，躬身一禮：
“淑妃娘娘安。老奴不知娘娘在此，失禮了。”
蘇雲嫣微微頷首，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明黃絹帛上，不動聲色：
“李公公怎會來此？”
“回娘娘，老奴是來傳旨的。”
李德側過身，望向柳蘇蘇，聲音拔高了幾分：
“柳娘子，陛下有旨，請接旨吧。”
蘇雲嫣臉上的笑意微微一僵，隨即斂了裙裾，款款跪下。
喬書儀也慌忙從亭中走出，垂著頭，跪在她身側。
李德展開聖旨，朗聲宣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吳郡柳氏，溫慧秉心，柔嘉表度，著即冊封為婕妤，賜封號‘儀’，欽此。”
他收了聖旨，笑意盈盈地望著喬書儀：
“儀婕妤，恭喜了。陛下說了，今夜便請您移駕府邸。”
喬書儀叩首謝恩，站起身來，雙手接過聖旨。
她垂著眼，餘光卻悄悄瞥向身側——
蘇雲嫣的指尖攥得發白，像是要把那袖口的料子揉碎了似的。
一個婕妤，便受不住了？
等回了宮，她要的是妃位，甚至是......貴妃。
等她有了足夠的把握，等她將她的暄暄接入皇宮，她要的是——皇後之位。
至於“儀”這個封號。
宗政珩，你賜這個字，是還忘不了曾經的喬書儀嗎？
她將聖旨攏進袖中，眼底的笑意涼薄的，像秋日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