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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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公子嘿嘿一笑,也不惱,拿扇子點了點那棚子的方向:
“這位柳娘子,我聽人說,是被丈夫拋棄了的。不過興許那男人還有些人性,給了她些銀子,讓她能在吳郡安身立命。”
蘇景昀心頭一震。
如此貌美的女子,懷著身孕,竟被丈夫丟棄了?
“大膽!我大璋律法,豈容這等薄情寡義之徒?她為何不報官?”
孔公子搖著扇子,歎了口氣:
“聽說這柳娘子不記得從前的事了。她是北方來的,隔著千山萬水,便是想告,也不知該告誰去。”
蘇景昀又問:“那她靠什麼生活?”
“喏——”孔公子朝那棚子努了努嘴,“你瞧那是做什麼的?”
“今日登高,她是怕有人身子不適,或是中了暑氣,便在這裡免費替人看診。”
“她呀,在吳郡開的藥房,起初便是專替窮人看病的。後來她請的那個郎中,醫術實在了得,連城裡的幾個富貴人家都慕名去瞧病。如今在吳郡,柳娘子的名號,可是響噹噹的。”
蘇景昀望著棚子裡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一個女子,懷著身孕,孤身一人,在這異鄉紮下根來,開藥鋪,請郎中,替窮人看病。
他低聲道:“倒是個心善的女子。”
“可不是。而且柳娘子生得貌美,就算懷著身孕,吳郡還是有不少男子都動了心思,說要娶她呢。”
蘇景昀眉頭又皺了起來。
一個孕婦獨自在世上掙紮,其中有多少艱險,有多少不為人知的苦楚,隻有她自己知道。
那些說要娶她的男人,有幾個是真心?
有幾個不是衝著這張臉來的?
*
喬書儀在吳郡住了幾個月,纔算是真真切切地知道了,什麼叫“世道艱難”。
那些窮苦人家,病得起,卻瞧不起病。
一劑藥錢,便是幾日的口糧。
一趟醫館,便要借遍左鄰右舍。
她開的濟世堂,藥價壓得極低,遇上實在拿不出銀子的,便白送。
來看病的人越來越多,城裡的幾家藥鋪便坐不住了。
這世上的事,從來都是這樣——你擋了彆人的財路,彆人便要斷你的生路。
何況,她不過是個懷著身孕的女子,孤身一人,無依無靠,正是最好欺負的那種。
喬書儀不在意這些。
她來吳郡,本就不隻是為了開藥鋪。
她需要接近蘇景昀。
隻有通過他,她才能在兩年後順理成章地出現在宗政珩麵前,而不讓多疑的帝王起半分疑心。
原書裡的蘇景昀,著墨不多,卻寫得清楚——
為人正直,一心要在朝堂上有所建樹,行事循規蹈矩,是個正經得不能再正經的讀書人。
這樣的人,最好“攻略”。
你不需要算計他,不需要討好他,你隻需要讓他覺得,你是個值得幫的人。
他便會幫你。
重陽那日,她算準了下山的時辰,算準了蘇景昀會走哪條路。
她在他麵前“暈倒”,他伸手扶住了她。
她“虛弱”地說不出話,他將她送回城裡。
隔了幾日,她讓人送了帖子,請他吃飯,說是要謝他的救命之恩。
他來了,規規矩矩地坐在對麵。
又過了幾日,她在街上“偶遇”他,他便回請了她一次,說是禮尚往來。
她也不推辭,笑著應了,席間隻談些吳郡的風物、藥鋪的瑣事,半句不提旁的。
再後來,藥鋪被人找麻煩,她挺著肚子去找他,話未說完,眼眶便紅了。
他二話冇說,親自去了那幾家藥鋪,不知說了什麼,從此再冇有人來鬨事。
一來二去,兩人便熟絡了。
她叫他蘇大人,他叫她柳娘子。
她請他吃飯,他幫她辦事。
她送他幾包新製的藥茶,他回她幾本從京城帶來的醫書。
兩人之間,始終隔著一尺的距離,不遠不近,像是兩條並行的河,流著流著,便習慣了彼此的存在。
對蘇景昀而言,柳蘇蘇是個可憐人。
懷著身孕,被丈夫拋棄,孤身一人在異鄉討生活。
他幫她,是出於道義,是出於一個判官該有的擔當。
蘇家不會允許他與一個有夫之婦,哪怕是被拋棄的,有什麼瓜葛。
他也從未想過要有瓜葛。
她是個孕婦,他是個官員,兩人之間,清清白白,不過是他幫她幾次,她請他吃幾頓飯罷了。
這有什麼呢?
*
兩年匆匆而過。
吳郡的柳娘子,已經不是初來乍到時無依無靠的孕婦。
濟世堂在城裡開了三家分號,又在下麵幾個縣鎮設了義診的攤子,沈郎中的醫術名聲在外,連鄰縣的人都慕名趕來。
城裡的幾家藥鋪再不敢來找麻煩——不是不想,是不敢。
柳娘子背後站著判官蘇景昀,這事在吳郡,誰不知道?
初春,院子裡的流蘇樹開得正盛,一樹一樹的白。
喬書儀坐在廊下的搖椅上,懷裡抱著剛滿一歲的兒子。
孩子生得粉雕玉琢,一雙眼睛黑葡萄似的,骨碌碌地轉,見什麼都新鮮。
此刻正伸著兩隻胖乎乎的小手,去夠頭頂垂下來的枝條,夠不著,便急得直蹬腿,嘴裡發出“啊啊”的叫聲。
喬書儀唇角彎彎的,伸手替他摘了一串花,塞進他手裡。
孩子得了花,立刻不鬨了,兩隻手捧著,翻來覆去地看,又湊到鼻尖嗅了嗅,大約是覺得香,便咧開冇牙的嘴,笑得眉眼彎彎。
他將花舉到她麵前,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娘……娘……”
喬書儀盯著懷裡粉雕玉琢的小臉,越看越覺得喜歡,忍不住在嫩嫩的臉蛋上“吧唧”親了一口。
孩子被親得癢了,縮著脖子咯咯地笑。
柳暄。
這是她給孩子取的名字。
柳暄長得像宗政珩。
眉眼尤其像,又濃又長的眉,漆黑深邃的眼,小小年紀便已有了幾分清冷矜貴的氣度。
像他爹也好,一眼便能認出來,也不會惹人懷疑。
再過不久,那個人就要來了。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又抬頭望向院子中央那棵流蘇樹。
這棵樹,是她特意讓人把原先的槐樹移走,換了這棵流蘇樹來的。
兩年前,她坐在那人肩上,笑著說“不借青雲梯,但借流蘇共白頭”。
那人回她“既許流蘇共白頭,便許此生共春秋”。
如今,流蘇花開了兩年了,她等著的人,也快來了。
“暄暄,錦衣玉食的日子,娘過過。這兩年,世道艱難,娘也看儘了。”
喬書儀摩挲著孩子的臉頰,目光卻看著虛空:
“所以娘比誰都明白,這世上最好的東西,不是銀子,是權力。”
“從前娘穿蜀錦,如今連買的資格都冇有,便也隻能給你穿這些娘曾經正眼都不瞧的料子。”
“所以,娘要帶你站到最高的地方。到那時,你想要什麼,便有什麼。誰也彆想讓你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