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望江樓
京城。
望江樓三層雅間內，炭火正暖，烘得一室如春。
蘇玥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青瓷茶盞，一雙杏眼頻頻瞟向門口，眼波流轉間，三分不耐，七分期待。
“怎麼還不來。”
她輕輕一擱茶盞，瓷麵輕響，帶著幾分小女兒賭氣。
一旁伺候的丫鬟青梔連忙縮了縮脖子，小聲勸道：“小姐，太子殿下許是被朝中事務耽擱了……”
“他能有什麼事？”
蘇玥冷哼一聲，起身走到窗邊，擡手推開半扇窗。
冷風猛地灌入，吹得她鬢髮亂飛，人卻半點不肯退。
“朝堂上那些老臣，哪個敢真給他臉色看？分明是故意讓我等。”
青梔不敢多言。
整個京城裡，也就相府這位嫡女，敢把當朝太子這般放在心上惦記，又這般肆無忌憚地抱怨。
蘇玥年方十六，是當朝丞相蘇寧謙的嫡女。
生得杏臉桃腮，眉如遠山含黛，目若秋水橫波，是京中公認的絕色。
此刻微微蹙著眉，被冷風一吹，麵色更顯嬌弱，人比桃花還要艷上三分。
自小被捧在掌心長大，驕縱直率，不好招惹，偏生太子淩昭，就吃她這一套。
初見時，她才五歲，在禦花園為了一隻風箏，同幾位皇子爭執不休。
旁人皆是避讓三分，唯有她叉著腰，理直氣壯地與五皇子淩棋爭辯。
淩昭路過，見她氣得小臉通紅，卻依舊不肯低頭，隻在心中暗道：這姑娘，倒是有趣。
後來婚約定下，他更是將她這點小性子，寵上了天。
她生氣，他哄。她鬧脾氣，他縱。她想要的，他千方百計也要捧到她麵前。
滿京城都在說，太子殿下是把未來太子妃，當成眼珠子疼。
蘇玥心裡也清楚，所以纔敢這般有恃無恐。
“小姐，關上窗吧，仔細著涼。”青梔心疼道。
“不關。”
蘇玥賭氣般揚著下巴，“他讓我等，我便吹著冷風等，讓他心疼。”
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一道含笑的低沉嗓音：
“是誰，敢讓孤的小祖宗吹冷風？”
蘇玥眼睛驟然一亮，隨即又強行闆起臉，不肯回頭。
淩昭緩步走入，先朝青梔擺了擺手。
丫鬟如蒙大赦，屈膝一禮，輕手輕腳退了出去，將門合上。
他走到蘇玥身後，伸手替她關上窗戶，動作輕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隨即從背後輕輕環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頭，溫熱的呼吸拂過耳畔：“生氣了？”
蘇玥輕輕掙了掙，沒掙開，便索性不再動，隻是嘴硬：“沒有。”
“沒有？”
淩昭低低笑出聲，嗓音醇厚如陳年佳釀，“沒有，怎麼不看孤？”
蘇玥這才轉過身。
入目便是一張俊朗至極的臉。
劍眉星目，鼻樑高挺，唇角噙著淺笑，眼底的溫柔幾乎要將人溺斃。
他今日身著月白常服，腰間同色綬帶，襯得人清貴儒雅，風華無雙。
可蘇玥偏不買賬，伸手輕輕戳了戳他的胸膛：“你怎麼來這麼晚？”
“被幾位老臣纏住，脫不開身。”
淩昭握住她的手，低頭在她指尖輕吻了一下，“一脫身便立刻趕來，半刻也未耽擱。”
蘇玥哼了一聲，終究是軟了態度，小聲嘟囔：“手都凍涼了。”
淩昭立刻將她雙手攏在自己掌心，細細揉搓，又湊到唇邊，輕輕嗬著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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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掌乾燥溫暖，指腹帶著一層薄繭，那是常年習武留下的痕跡。
“還涼嗎？”他低聲問。
蘇玥輕輕搖頭，臉上那點賭氣早已煙消雲散，隻剩下小女兒家的嬌憨軟態。
她擡眸望他，眼眸亮晶晶的，像是盛了漫天碎星。
淩昭心口一軟，化作一汪春水。
他偏愛她這般模樣。
旁人麵前，她是端莊有度的相府千金。
唯有在親近之人麵前，才會卸下所有偽裝，會生氣，會撒嬌，會耍小性子。
那些在旁人眼裡的驕縱任性，落在他眼中，皆是可愛。
“孤讓人上菜。”
淩昭拉著她在桌邊坐下，“都是你愛吃的。”
蘇玥眼睛一亮：“殿下點的？”
“嗯。”
淩昭給她斟了杯熱茶，“前幾天你不是唸叨想吃望江樓的鬆鼠鱖魚？”
蘇玥捧著茶盞，心裡那點不快早就煙消雲散。
她抿了口茶，眼珠子轉了轉，又開始作妖：“我要殿下餵我。”
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輕淺的叩門聲，緊接著是侍女恭敬的聲音：“太子殿下，蘇小姐，菜已備好，可以上菜了。”
淩昭揚聲應了一句“進”。
房門被輕輕推開，兩名身著青布衣裙的酒樓侍女魚貫而入。
手上各自捧著食盒與餐盤，步履輕緩，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為首的侍女先將一盤色澤紅亮的鬆鼠鱖魚擺在桌心，炸得蓬鬆的魚肉淋上琥珀色的糖醋汁，香氣瞬間漫滿整間雅間。
侍女依次佈菜，香氣滿室。
一道道皆是蘇玥素日愛吃的菜式，擺盤精緻，熱氣裊裊。
淩昭夾了一塊魚肉，細心地挑了刺，遞到她嘴邊。
蘇玥心滿意足地張口吃下，眉眼彎成了月牙。
窗外春光正好，屋內暖意融融。
吃著吃著，蘇玥忽然想起一事，隨口問道：“對了，我聽說，你那位救命恩人的父親，又陞官了？”
淩昭夾菜的手微頓一瞬，很快恢復自然：“嗯，剛擢升三品。”
“哦。”蘇玥點點頭，沒有再多問。
她知道那人，從前不過是一介縣令之女，當年意外救過落水的太子。
淩昭重情重義，這些年一直照拂那家人，也隻將那姑娘當作妹妹看待。
她並非心胸狹窄之人，犯不著為此吃醋。
可她不知道，淩昭心中，對那家人始終藏著一份難以言說的虧欠。
當年若不是那姑娘捨身相救，他未必能平安回京。
且為了救他，那姑娘落下寒症，禦醫斷言，此生恐難有子嗣。
重到周家借著他的名義橫行，他也隻能一再忍讓。
這些齷齪，他不想讓她沾染。
他隻想讓她一輩子，無憂無慮，天真明媚。
“在想什麼？”蘇玥見他失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淩昭回過神，握住她的手，笑意溫柔：“在想，孤的小祖宗怎麼生得這般好看。”
蘇玥臉頰一紅，輕啐一聲，嘴角卻壓不住地上揚。
她靠在他肩頭，絮絮說著閑話。
這一刻，她篤定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姑娘。
父母疼愛，婚約美滿，榮華加身。
前路一片坦蕩，繁花似錦。
她絲毫沒有察覺，那片坦途之下，早已埋好了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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