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來信
蘇玥搬進這座小院，已是第三日。
說是小院，倒也不算侷促，乃是兩進兩出的宅院，還附帶一方不大的花園。
園中植著一棵老槐樹，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濛濛的天，透著幾分蕭瑟。
鄭氏早已命人將院子收拾得妥帖乾淨，春蘭與秋菊兩個丫鬟老實本分，不多言多語，做事卻極是麻利。
蘇玥斜倚在軟榻上，手中捧著一本遊記，翻至第三十七頁，便再也沒有動過。
她盯著那頁紙怔怔看了許久，目光渙散，一字也未曾入眼。
窗外天色陰沉，雲層壓得極低，彷彿隨時都會落下雨來。
“小姐。”
春蘭端著一碗湯輕步進來，小心翼翼擱在桌上，“周大夫囑咐，讓您多喝些雞湯補補身子。”
蘇玥輕輕“嗯”了一聲，端起碗抿了兩口，便又放下。
並非湯羹滋味不佳，隻是她實在沒什麼胃口。
這幾日吃什麼都寡淡無味，舌尖像是蒙了一層厚膜，嘗不出半分鹹甜。
周大夫說這是正常反應，靜養些時日便會好轉。
“小姐，要不再看會兒書？或是躺下歇會兒？”春蘭收拾著碗勺，輕聲詢問。
蘇玥搖了搖頭，放下遊記，起身走到窗前。
老槐樹上蹲著一隻烏鴉，黑漆漆一團，偶爾啞叫一聲，聽得人心頭髮悶。
她靜靜看了片刻，伸手將窗戶合上。
“春蘭。”
“奴婢在。”
“今日府裡，可有人來過？”
春蘭搖頭：“不曾。大夫人吩咐過，讓小姐安心靜養，過些時日再來看您。”
蘇玥頷首，不再多問，回身坐回軟榻，重新拿起那本遊記，指尖落在三十七頁，終究還是輕輕放下。
便在這時，院門外傳來輕輕叩門聲。
春蘭望向蘇玥，見她點頭，才小跑著去開門，不多時，領進一人來，是雲老夫人身邊的翠兒。
翠兒穿著一件半舊青布棉襖，頭上裹著布巾，瞧著與尋常莊戶人家媳婦無異。
進門先給蘇玥行了禮，隨即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雙手奉上。
“表小姐，老太爺讓奴婢把這封信交給您，說是南邊傳來的訊息，讓您千萬寬心。”
蘇玥接過信，拆開一字一句細看。
一遍，兩遍，到第三遍時，指尖控製不住地發起抖來。
她將信紙緊緊按在胸口，閉著眼，眼淚無聲滾落。
父親母親找到了。
等養好傷，便回雲城，不用再遠赴嶺南受苦。
春蘭與翠兒立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翠兒見她這般，鼻尖一酸，也跟著紅了眼眶。
“表小姐，”
翠兒抹了把淚，哽咽開口，“老太爺還說，讓您別急著回去。
等姑奶奶一行人抵達雲城，自會派人來接您。
您在這兒好好養著，把身子養好，比什麼都強。”
蘇玥點著頭，將信紙仔細摺好，收入袖中。
抬眼看向翠兒時，眼眶通紅，卻勉強扯出一抹笑。
“外祖父還有旁的吩咐嗎？”
翠兒遲疑片刻，壓低聲音：“老太爺還說，讓您暫且別與府裡聯絡。
太子的人仍在雲城一帶盯著，您這邊動靜越小越好。
近來府中常有東宮暗衛盤問丫鬟，諸事需得小心。等姑奶奶到了，再從長計議。”
蘇玥沉默片刻，輕輕頷首。
她明白外祖父的用意。
淩昭的人還在找她，她不能暴露行蹤，不能回雲府，不能與家中有半分明麵上的牽扯。
她隻能守在這座小院裡，安安靜靜等著，等爹孃平安歸來。
“我知道了。”
她輕聲道，“你回去轉告外祖父，我一切安好，讓他不必掛心。”
翠兒應下，又絮絮叮囑了幾句好好養身、不必省儉的話，才躬身退去。
院門重新合上，春蘭站在門邊，小心翼翼問道：“小姐，您沒事吧？”
蘇玥搖了搖頭，走回軟榻坐下。從袖中取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仔細疊好，塞進枕頭底下。
隨後側身躺下，麵朝牆壁，一隻手輕輕覆在小腹上。
她閉上眼，淚水順著眼角滑入枕中，悄無聲息。
她沒有哭出聲，隻是靜靜躺著，指尖一下一下，輕輕撫著平坦的小腹。
“聽見了嗎？”
她輕聲呢喃，不知是對自己說，還是對著腹中那尚未成形的小生命，
“外祖父外祖母都還在。等你出世，便能見到他們了。”
小腹依舊平坦，什麼也感覺不到。可她心底分明篤定，那孩子聽得見。
窗外天色漸暗，春蘭輕手輕腳點上燈。
昏黃的光暈漫開，暖融融的，驅散了秋日的寒涼。
蘇玥躺在榻上，望著帳頂，手始終覆在小腹上，未曾移開。
如今她唯一要做的，便是好好養著，平平安安把這個孩子生下來。
等爹孃來了，她便再也不是孤身一人。
夜風穿過老槐枯枝，發出嗚嗚輕響。
春蘭在外間鋪好床，輕步進來，見她仍睜著眼，小聲問道：“小姐，還不睡嗎？”
“再躺會兒。”蘇玥道。
春蘭應聲退了出去。
屋內隻剩她一人，手依舊放在小腹上，望著窗外那輪又圓又亮的月亮。
月光灑在院中，一片慘白。
她看了許久，終於緩緩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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