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疏離
日頭偏西時,淩昭到了。
馬蹄聲從村口一路碾過來,密密匝匝,像夏日午後驟然而至的急雨,震得地麵都微微發顫。
影一站在院門口,遠遠望見塵土飛揚處一隊人馬疾馳而來。
為首那人伏在馬背上,黑衣獵獵翻飛,風塵僕僕,周身都裹著一股凜冽的疲憊。
馬尚未停穩,淩昭便翻身躍下。
他臉色差得嚇人,眼底布滿血絲,下頜冒出青黑的胡茬,
衣袍皺巴巴地裹在身上,高筒靴上全是乾涸的泥漿,活像剛從泥沼裡爬出來。
“人呢?”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調,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硬生生擠出來的。
“在後院。”
影一連忙側身讓路,語氣恭敬,“蘇相仍昏迷著,夫人已經醒了。
暗三已經診過了,蘇相額頭受撞、左臂骨折,靜養些時日便能恢復,無性命之憂。”
淩昭沒接話,大步往後院走,步履急促,影一幾乎要小跑著才能跟上。
屋裡炭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
雲清雅靠在床頭,手裡端著一碗黑褐色的葯汁,正垂眸小口啜飲。
聽見門響,她抬眼望去,看見淩昭立在門口。
他瘦得脫了形,眼眶深深凹陷,顴骨凸出,下巴上的胡茬雜亂叢生,
眼底的血絲密得像蛛網,哪裡還有半分往日太子的清貴模樣。
雲清雅隻淡淡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繼續低頭喝葯,麵上沒什麼波瀾。
淩昭走到床邊,垂眸凝視著昏迷的蘇寧謙。
額上的白布已換了新的,左臂的夾板固定得穩妥妥帖,臉色雖依舊蒼白,卻比影一描述的要好上幾分。
他靜靜看了片刻,忽然轉過身,對著雲清雅“咚”地一聲跪了下去。
雲清雅握著葯碗的手猛地一顫,葯汁險些灑出來,她眉頭緊蹙,語氣帶著幾分冷硬:
“太子殿下,這是做什麼?快請起,民婦當不起。”
淩昭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筆直,頭埋得很低,聲音澀得發苦:
“嶽母,是我沒護好你們,一切都是我的錯。”
“殿下慎言。”
雲清雅放下藥碗,拿帕子輕拭嘴角,語氣平靜卻疏離,
“蘇家與殿下的婚約早已解除,如今兩清,這聲嶽母,民婦受不起,殿下以後不必再喚。”
淩昭嘴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線,下頜綳得緊緊的,沒應聲,也沒起身。
雲清雅看著他僵持的模樣,淡淡開口:“殿下能來尋我們,民婦感激,但不必行此大禮,更不必自責。
事已至此,跪也好,自責也好,都於事無補。
若殿下真覺虧欠,往後離玥兒遠些,便是對蘇家最大的補償。”
淩昭偏過頭,避開她的目光,指尖死死攥著衣料,讓他放手,他做不到。
雲清雅等了片刻,見他不動,隻得放緩語氣,卻依舊帶著疏離:
“地上涼,殿下金尊玉貴,跪壞了身子,民婦擔待不起,起來吧。”
淩昭這才緩緩起身,退到一旁,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
他伸手探了探蘇寧謙的手,冰涼刺骨,便小心翼翼地將那隻手塞回被窩,又仔細掖好被角。
這時,影一從門外走進來,垂首低聲道:“主子,京城來信。”
淩昭接過信,拆開快速掃過。
信中說,朝中有人彈劾他擅自離京,陛下雖壓下了摺子,可幾位老臣聯名上書,執意要召他回京。
屬官措辭委婉,意思卻再明白不過——殿下,該回去了。
他將信摺好,收入袖中,聲音平淡無波:“孤明日啟程回京。”
影一應了聲“是”,悄然退了出去。
雲清雅靠在床頭,望著窗外漸漸沉下來的天色,一言不發。
淩昭坐在凳上,盯著蘇寧謙蒼白的臉,也沉默著。
屋內隻剩炭盆裡炭火偶爾發出的細微劈啪聲,安靜得有些壓抑。
過了許久,雲清雅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風:“殿下,玥兒在雲城,還好嗎?”
淩昭指尖微頓,低聲回道:“影七傳信,說她一切都好。”
雲清雅點了點頭,沒再追問,隻是低下頭,輕輕替蘇寧謙按了按額上的白布,動作溫柔。
淩昭看著她的動作,從前蘇玥生病時,雲清雅也是這樣守在床邊,一遍遍替她擦汗、換帕子,耐心又慈愛。
窗外,天色徹底暗了下來,暮色吞沒了最後一絲光亮。
影一讓人送了晚飯進來,雲清雅沒什麼胃口,隻吃了幾口便放下了筷子。
淩昭陪著動了幾下,也覺食之無味,草草作罷。
他起身又去看了看蘇寧謙,人依舊沒醒,但呼吸平穩,麵色比白日裡紅潤了些。
他在床邊站了片刻,便轉身退了出來。
影一正立在院中,見他出來,連忙迎上前:“主子,明日一早啟程?”
“嗯。”淩昭站在老槐樹下,抬頭望著光禿禿的枝丫,聲音沉冷,
“嶽父嶽母這邊,待他們養好身子,你親自護送,到了雲城,直接送入雲府。
路上務必小心,絕不能再出半點差錯。”
“是。”
影一躬身應下,又道,“主子,救蘇相夫婦的那人,屬下還沒查到蹤跡。”
淩昭沒回答,目光落在樹梢最後一片將落未落的葉子上,沉默了很久,才淡淡開口:
“不必查了。救了嶽父嶽母,不管是誰便是孤的恩人。”
影一應了聲,退了下去。
淩昭獨自立在老槐樹下,夜風吹來,帶著秋日的涼意與遠處河水的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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