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留下
窗外,桂花的甜香一陣一陣飄進來,甜得發膩,卻與屋內的苦澀交織在一起,讓人心裡又酸又疼。
鄭氏一下一下輕輕拍著她的背,動作溫柔而堅定,兩人就這樣靜靜相擁,誰都沒有說話。
藥性尚未發作,可蘇玥已經覺得渾身發冷,寒意從心底蔓延開來,凍得她指尖冰涼。
喝下去不過半個時辰,蘇玥就開始疼了。
起初隻是小腹墜墜的,像每月那幾日貪涼犯的疼,她咬著唇忍得住,便一聲沒吭。
鄭氏讓她躺進裡間,蓋了兩層厚錦被,又命人燒了炭盆端進來。
雲城的秋日尚暖,可蘇玥卻覺得渾身發冷,寒氣從骨頭縫裡往外冒,裹著被子也止不住地打顫。
青梔是後來纔到的。
鄭氏隻讓人傳話,說表小姐身子不適,在她院裡養幾日,叫青梔過來伺候。
她一進門就聞到了濃重的藥味,苦澀得嗆人,混著炭火的暖意,壓得人喘不過氣。
一眼望去,蘇玥躺在床上,臉色白得像宣紙,嘴唇毫無血色,額上卻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濡濕了鬢邊碎發。
“小姐。”青梔快步走到床邊,聲音發顫。
蘇玥沒睜眼,隻輕輕搖了搖頭,氣若遊絲:“沒事。”
話音剛落,小腹驟然一陣絞痛,像有鈍器在裡頭狠狠攪動。
她猛地攥緊被角,指節捏得發白,整個人不受控製地蜷縮起來,牙關咬得死緊,連下頜線都綳得發硬。
青梔心頭猛地一沉,慌忙轉頭看向鄭氏。
鄭氏站在床邊,臉色凝重,低聲道:“葯已經喝了,周大夫說會疼一陣子,忍過去就好了。”
青梔腦中“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什麼葯?見蘇玥痛得蜷縮成一團,她才猛地回過神,心口像是被重鎚狠狠砸中,隻覺一陣窒息的鈍痛,連呼吸都發緊。
這一疼,就是整整兩個時辰。
絞痛一陣接著一陣,沒完沒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身體裡拚命掙紮,要掙脫開來。
蘇玥起初還強忍著,到後來實在熬不住,咬著被角悶哼,細碎的痛吟從齒縫間漏出來,聽得人心頭髮緊。
鄭氏忙讓人去請周大夫,又吩咐燒熱水、備乾淨帕子,一屋子人忙得腳不沾地。
青梔寸步不離守在床邊,一遍遍替蘇玥擦去額上冷汗,指尖抖得幾乎握不住帕子。
周硯堂很快趕來。
進門時,蘇玥剛熬過一陣劇痛,閉著眼大口喘氣,臉色慘白如紙,嘴唇上已咬出深深的血印,觸目驚心。
他放下藥箱,伸手搭上蘇玥的手腕,閉目凝神診脈。
屋裡鴉雀無聲,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良久,周大夫鬆開手,神色複雜地看向鄭氏:“表小姐底子好,這孩子……有些頑固。”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藥效已發,但胎象未動。若是想徹底了斷,恐怕得加重藥量。”
屋內瞬間死寂。
鄭氏剛要開口,床上忽然傳來蘇玥微弱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不用了。”
眾人一怔,轉頭看去。蘇玥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眼眶泛紅,臉色依舊蒼白得嚇人,可那雙眸子深處,卻藏著一股執拗。
“玥兒?”鄭氏輕聲喚她。
蘇玥沒看她,目光低垂,落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一動不動。疼了這麼久,遭了這麼大罪,這個孩子竟然還在。
“不用加量了。”
她又重複了一遍,聲音輕得像羽毛,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嗬護,彷彿怕驚擾了什麼。
她抬眸看向鄭氏,眼眶裡蓄滿了淚,卻強忍著沒落下,聲音輕顫卻堅定:“大舅母,我不喝了。”
鄭氏望著她眼底的淚光與決絕,心頭一軟,終是點了點頭,轉頭對周大夫道:“就依玥兒的意思。”
周大夫頷首,重新提筆寫方子,這一回,紙上皆是溫和的安胎之葯。
青梔跪在床邊,緊緊握著蘇玥冰涼的手,眼淚啪嗒啪嗒砸在被褥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蘇玥低頭看了她一眼,輕輕抽出手,聲音雖輕,卻帶著幾分慣有的嬌蠻勁兒:“別哭了,我還沒死呢。”
可這話,反倒讓青梔哭得更凶了。
蘇玥沒再說話,重新閉上眼。
小腹依舊隱隱作痛,卻沒了先前的撕心裂肺,她緩緩抬起手,隔著厚厚的被子,輕輕貼在小腹上。
什麼都感覺不到,可她知道,那個孩子還在,在她決意捨棄的時候,拚盡全力留了下來。
思緒忽然飄回一個月前,那時她還在京城,在望江樓吃剛出鍋的鬆鼠鱖魚,在東宮的桃花樹下煮茶說笑,無憂無慮。
她不知道父親會被陷害,不知道母親會隨父流放,更不知道自己會孤身一人遠赴雲城。
可這個孩子,就是在那段尚且安穩的時光裡,悄悄紮根在她腹中。
鼻尖猛地一酸,眼淚順著眼角滑落,無聲地滲入枕中。
她沒有擦,也沒有出聲,隻是隔著被子,一下一下,輕輕撫摸著小腹,動作溫柔得不像話。
鄭氏立在床邊,望著她這般模樣,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眼底瞬間便漫上了澀意。
她走過去,替蘇玥掖好被角,聲音放得極柔:“好好歇著,大舅母在這兒陪你。”
蘇玥閉著眼,輕輕“嗯”了一聲,聲音裡帶著濃重的鼻音。
窗外,天色漸漸沉了下來,暮色漫進屋內。
桂花的甜香隨風飄入,與屋裡淡淡的葯氣交織在一起,說不清是甜是苦。
青梔擦乾眼淚,起身去擰溫熱的帕子。鄭氏在床邊坐下,靜靜望著蘇玥蒼白卻安寧的睡顏,輕輕嘆了口氣。
這孩子,終究是捨不得。
疼得撕心裂肺,遭了這般大罪,到最後,還是捨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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