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應酬
雲城的天氣,總帶著幾分江南特有的溫潤水汽,連風拂過窗欞,都裹著院角桂花的淡香。
蘇玥正倚在窗邊軟榻上,指尖撚著一本泛黃的遊記。
書頁邊角微卷,字跡已有些模糊,想來是外祖年輕時遊歷四方所留。
她看得入神,連青梔掀簾進來的動靜都未察覺。
青梔將一方灑金帖子遞到她眼前,聲音輕緩:
“小姐,知府千金派人送了帖子來,說是後日辦生辰宴,請小姐去赴宴。”
蘇玥接過帖子,帖子是大紅色灑金箋,寫著一手端正的小楷,措辭客氣得很,末尾還落了“柳棠”二字。
她隻掃了一眼,便輕輕合上,隨手擱在桌邊的梨花木案上,眉尖微蹙,掠過一絲淺淡的不耐。
她本就厭極了這些應酬往來。
在京城時,身為相府嫡女,各類宴席邀約絡繹不絕,可那些推杯換盞間的虛與委蛇、笑語盈盈下的暗流洶湧,她早已倦了。
如今蘇家雖遭變故,可她骨子裡的驕矜半分未減,哪裡肯紆尊降貴,去應付那些不相乾的人?
更何況寄居於外祖家,她更不願委屈自己,去受那些若有似無的打量。
昔日的相府嫡女,如今不過是落難的鳳凰。
去了不過是聽那些或同情或探究的閑話,看那些或真或假的嘴臉。
倒不如守著這一方小院清凈,與書卷桂香為伴。
“表妹這是嫌麻煩?”
一道溫軟如春水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林清鶯笑盈盈地立在門檻外,身後丫鬟提著食盒,步履輕緩,裙擺掃過青石地麵,悄無聲息。
蘇玥抬眼望去,見是她連忙起身迎上前,語氣帶了幾分親近的喊道:“三表嫂。”
自她來到雲城,與林清鶯不過見過兩三麵。
這位表嫂是三表兄的妻子,性子素來安靜,平日裡隻守著自己的院落,讀書作畫,蒔花弄草,不太愛湊熱鬧。
林清鶯提著裙擺,緩步走進屋中,在桌邊坐下,抬手示意身後丫鬟將食盒放下。
開啟盒蓋,一股清甜的米香混著桂花氣息撲麵而來,
一碟雪白細膩的雲片糕靜靜躺在盒中,糕麵撒著細碎的金桂,看著便惹人垂涎。
“廚房新做的桂花雲片糕,我嘗著軟糯不膩,想著你或許喜歡,便給你送些來。”
她笑著開口,聲音溫軟,指尖輕輕將碟子推到蘇玥麵前。
“多謝表嫂費心。”
蘇玥笑著道謝,依言在她對麵坐下,心頭泛起幾分暖意。
林清鶯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桌邊的帖子,隨手拿起翻看了兩眼,又輕輕放下,輕聲道:
“這是知府家柳小姐的生辰帖,她與表妹年紀相仿,性情爽直,應當聊的來,表妹是不想去嗎?”
蘇玥捏起一塊雲片糕,小口咬下,糕香混著桂香在舌尖散開,眉眼稍展,卻還是直言說道:
“我如今這般身份,去這種場合,怕是隻會惹人非議,反倒給雲家添麻煩。”
林清鶯抬眸看她,目光溫柔得能化開冰雪,輕聲道:“表妹是怕旁人說閑話?”
蘇玥垂眸,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淺影,沒有說話,算是預設了。
京城那些日子的冷眼與竊語,早已成了她心頭一道淺淺的疤。
林清鶯笑了笑,從碟中拿起一塊雲片糕,掰下一小塊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著,糕餅的清甜在唇齒間散開。
她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語氣篤定:“表妹可知,為何偏偏是知府千金會給你下帖子?”
蘇玥抬眸,眼中滿是疑惑,輕輕搖了搖頭。她初來乍到,與知府家素無往來。
“知府大人上個月剛調任雲城,上任頭一件事,便是備禮登門拜訪雲家。”
林清鶯放下手中的糕點,拿起素色錦帕,輕輕擦了擦指尖,語氣從容,
“前幾日,婆婆特意親自去了一趟知府府邸,同知府夫人細細說了你的境況,
言明你是雲家放在心尖上的姑娘。知府夫人是個通透人,回去便叮囑了家中上下。
至於城中其他世家,也都有家中長輩提前打過招呼。”
“表妹。”
林清鶯輕輕握住她的手,掌心溫暖乾燥,傳遞著安穩的力量,
“你在雲城,從不是寄人籬下,而是歸家。
雲家百年世家,紮根江南數代,在這地界上,還沒有誰敢不給雲家半分顏麵。
你隻管大大方方出門,大大方方見人,無需藏著掖著。
若真有不長眼的敢說三道四,無需你開口,雲家自會替你處置。”
蘇玥愣了愣,看著林清鶯溫柔卻篤定的眼神,心頭那點小彆扭瞬間散了。
她本就不是委屈自己的性子,既然有外祖家撐腰,又何必拘著?
在京城的最後時日,蘇家倒台後,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異樣目光,那些壓低聲音的竊竊私語,那些看似同情、實則幸災樂禍的嘴臉,像針一樣紮在心頭。
她以為逃離京城,來到雲城,不過是換個地方,隻要不出去赴宴,就不會承受非議,卻從未想過,這裡竟會是這般光景。
原來,真的不一樣。
“表嫂。”
她眨了眨眼,嬌俏一笑,眼底的陰霾一掃而空,
“既如此,那便去瞧瞧,若是無趣,我便提前回來。”
林清鶯見她應了,眉眼彎彎:“好,後日我陪你去,保準沒人敢讓你受半分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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