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善舉
馬車轆轆前行，又趕了大半日路程。
日頭漸漸西斜，天邊染開一片橘紅色晚霞，把官道都映得暖融融的。
雲允軒策馬上前，靠近車窗低聲道：
“表妹，前方就是驛站，今晚就在那兒歇腳吧。再往前走，下一處驛站還要三個時辰，天黑趕路不安全。”
蘇玥掀開車簾一角，望了眼沉下來的天色，輕輕點頭：“聽表哥安排。”
馬車緩緩駛入驛站。
這隻是個簡陋小驛站，幾間矮房錯落，院子裡停著幾輛過路馬車，透著旅途的疲憊。
守驛卒連忙迎上來，殷勤招呼。
蘇玥扶著青梔的手下了車，剛站穩，便聽見一陣壓抑的哭聲。
她循聲望去，隻見驛站角落的屋簷下，蹲著一個年輕婦人。
衣衫破舊，頭髮淩亂，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兩三歲的孩子，低著頭小聲啜泣，不敢放聲。
孩子蔫蔫地靠在她懷中，小臉燒得通紅，時不時發出幾聲微弱的呻吟。
蘇玥腳步一頓。
青梔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低聲道：“小姐，那孩子看著病得很重。”
蘇玥沒說話，徑直朝那邊走了過去。
走近了，纔看清那婦人不過二十齣頭，麵容清秀，卻被愁苦與疲憊壓得抬不起頭。
她抱著孩子，眼淚一滴滴落在孩子臉上，死死咬著唇，不敢哭出聲。
“大嫂。”蘇玥輕聲喚道。
婦人嚇了一跳，抬頭見是位氣質乾淨的姑娘，慌忙抱著孩子起身，往後怯怯退了兩步，低頭不安道：
“姑、姑娘恕罪，民婦不是有意驚擾……”
蘇玥輕輕搖頭，蹲下身，看向孩子。
小傢夥不過兩三歲，眉眼白凈可愛，此刻卻小臉通紅，嘴唇乾裂，呼吸又急又淺，一看便知燒得厲害。
“孩子病了多久了？”
婦人眼淚瞬間又湧了上來，哽咽道：
“三、三天了……先是發熱，後來就不肯吃東西，一直昏昏沉沉。
民婦本想帶他進城看大夫，可、可走到這兒，盤纏都用光了，實在是……”
她說不下去，抱著孩子，哭得渾身發抖。
蘇玥沉默片刻，站起身。
“青梔。”
“小姐。”
“帶這位大嫂和孩子去找大夫。問問驛卒，附近哪裡有醫者，雇輛車送去。”
青梔應了一聲，又有些遲疑：“那您……”
“我無礙。”
蘇玥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遞到婦人麵前，“拿著，先給孩子看病。”
婦人看著那錠沉甸甸的銀子，整個人都僵住了。
十兩紋銀，足夠她們母子安穩過好幾年。
“姑、姑娘……”
她捧著銀子，手都在抖，“這、這太多了，民婦不能要……”
“拿著吧。”
蘇玥聲音輕而穩，“孩子要緊。”
婦人眼淚奪眶而出，“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抱著孩子連連磕頭：
“多謝姑娘！多謝姑娘！民婦給您磕頭了！”
蘇玥連忙伸手扶住她：“別這樣，快起來。趕緊帶孩子去看大夫，別耽誤了。”
青梔上前扶起婦人，問清附近村裡有老大夫，便雇了一輛小車，帶著那對母子匆匆離去。
蘇玥站在院子裡，望著那輛消失在暮色中的馬車，輕輕嘆了口氣。
“表妹心善。”
雲允軒不知何時走到她身旁，低聲道。
蘇玥搖搖頭，唇角泛起一絲淺淡的苦笑：“不過舉手之勞。那孩子看著，實在讓人心疼。”
雲允軒看著她，眼底掠過幾分欣賞，卻沒有再多言。
蘇玥轉身往驛站內走，走了兩步，又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
角落空空蕩蕩，早已沒了那對母子的身影。
她收回目光，推門走了進去。
對她而言，這不過是漫漫路途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驛站簡陋，隻剩一間空房。
蘇延讓蘇玥進屋歇息，他和護衛守在門外。
夜裡，她躺在床上，望著窗外如水月光，久久無眠。
不知道，父親母親此刻到了何處？
窗外月色清冷。
屋頂之上，一道黑影靜靜佇立。
影七望著她窗紙上微弱的燭影，一動不動。
明明自己都身陷困境，卻還見不得旁人苦。
他輕輕閉上眼，身形一晃，徹底隱入夜色。
翌日清晨，蘇玥醒來時，青梔已經回來了。
“小姐，那孩子沒事了。”
青梔一臉輕鬆，“老大夫說是風寒，開了葯，吃幾副就能好轉。
那大嫂一直追問小姐姓名，想日後報答，奴婢沒說，隻說是個過路的善心人。”
蘇玥輕輕點頭，沒有多問。
洗漱完畢，簡單用了些乾糧，一行人便準備繼續上路。
走出驛站時，她下意識往昨日那個角落看了一眼。
空蕩蕩的，那對母子早已不在。
她收回目光，扶著青梔的手上了馬車。
車輪滾動，駛向遠方。
她沒有回頭，所以不曾看見——
驛站僻靜的角落裡，那婦人抱著孩子，朝著馬車離去的方向，深深磕了三個頭。
“恩人。”
她聲音哽咽，“民婦一輩子，都不會忘了您的恩情。”
懷裡的孩童睜著一雙清亮的眼睛，望著馬車消失的方向，小身子輕輕掙了掙，伸出小手去抓那遠去的影子。
婦人低頭看著他，淚流滿麵，卻又溫柔地笑了，輕聲叮囑：
“乖，咱們要記住那位小姐，以後有機會，一定要報答她。”
孩子似懂非懂，卻用力點了點頭，小聲音軟軟糯糯，卻格外認真：
“記、記住小姐……”
他望著遠方，小胳膊久久沒有收回，像是要把那道身影，牢牢刻進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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