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懇求
翌日午後，日光正好。
鎏金日光穿透禦書房層層明黃軟紗，漫灑在地，碎成一片粼粼金芒。
小五輕推開殿門，躬身引路：“蘇大人，請。”
蘇延抬步邁入，殿內龍涎香氤氳繚繞，氣息沉厚悠遠，繞著雕龍畫鳳的樑柱緩緩飄散。
可這滿殿極致尊榮，落在他眼中，隻覺刺眼至極。
他穩步上前，在禦案前立定，撩袍跪地，規規矩矩叩了三個頭，語氣疏離淡漠：
“臣蘇延，叩見陛下。”
淩昭端坐龍椅，指尖硃筆懸在半空遲遲未落，麵前隻攤著半本未批完的奏摺。
蘇延身著四品緋色官服，身姿清挺，氣度沉斂，全然是少年權臣的模樣。
他本就天資卓絕，入仕之後於刑部任職，斷案從無疏漏，決斷果決，屢破奇案，立下赫赫功績。
再加之蘇家蒙冤，太上皇心中常懷愧疚，一心想要彌補提拔，不過弱冠之年，
他便一路平步青雲，身居刑部要職，成了朝堂之上最年輕的四品大員。
這一年多來，他閉門辦案，兢兢業業，從無半分懈怠，刻意避開所有與淩昭相關的人與事。
守著刑部那一畝三分地，隻想與深宮皇權徹底劃清界限。
“起來吧。”
淩昭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難以察覺的乾澀，全然沒有九五之尊該有的盛氣淩人，反倒藏著幾分小心翼翼。
蘇延應聲起身，垂手立在一旁，目光死死釘在腳下的青石板上。
“賜座。”
淩昭話音剛落，小五立刻搬來綉墩，恭恭敬敬放在一旁。
蘇延冷著臉，淡淡道了句“謝陛下”。
他隨即落座，腰背綳得筆直，渾身上下都透著拒人千裡的抗拒與疏離。
禦書房內瞬間陷入死寂，靜得能聽見龍涎香燃燒時細微的劈啪聲，空氣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淩昭望著眼前之人，這個他曾經真心實意喚過“大哥”的人，指尖不受控製地微微發顫。
他在心中反覆斟酌了千萬遍，猶豫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滿滿的懇求：
“大哥，朕……我知道，你還在恨我。”
蘇延眉峰驟然一動，依舊沉默不語，可週身的冷意卻愈發濃烈。
“是我對不住蘇家，對不住玥兒。”
淩昭緩緩閉上雙眼，聲音裡裹著沉甸甸的愧疚與悔恨，
“是我行事倉促，謀劃失策，才害得嶽父被安上罪名，流放千裡，
害得玥兒傷心欲絕，孤身一人，遠走他鄉，還有那個孩子……都是我的錯。”
這些話，他憋在心中整整一年多，字字句句都帶著錐心刺骨的悔意。
他從始至終，從未想過要害蘇父，更從未想過，會傷到自己放在心尖上寵愛、視若珍寶的蘇玥。
可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再多的辯解，再多的理由，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別無所求，隻想找到蘇玥，見她一麵，親自確認她平安無恙。
蘇延終於緩緩抬眼，看向淩昭的目光裡，沒有半分臣子對帝王的敬畏，
隻剩濃得化不開的怨懟與冷厲，鋒芒畢露，再無往日的客氣。
他是蘇玥的親兄長，是蘇家嫡長子。
父親一生清正廉明，卻因淩昭的過失，被牽連獲罪，流放嶺南，一輩子清譽盡毀，背負上徇私舞弊的汙名。
妹妹滿心歡喜嫁與良人，最終卻落得家道中落，心碎腸斷，悄無聲息逃離這傷心地。
眼前之人，縱然是坐擁天下的帝王，卻是害得他家破人散、骨肉分離的元兇，他如何能坦然相對，如何能放下心中恨意？
“我知道，你恨我入骨，我也從未奢求過，能得到你的原諒。”
淩昭被他眼底的恨意刺得心頭一緊，語氣愈發懇切，放下帝王身段，帶著幾分卑微的哀求：
“我今日召你入宮，別無他求，隻求你告訴我，玥兒她究竟身在何處？”
“我隻是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有沒有受苦，我絕不會強迫她做任何不願之事。
我清楚，我早已沒了資格，可我……我實在放心不下她，日夜難安。”
禦書房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蘇延盯著眼前滿臉愧疚、滿眼悔恨的帝王，指尖攥得發白，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
他想起從前，妹妹蘇玥提起淩昭時，眼底滿是星光，笑意溫柔，滿心都是歡喜，
一心以為自己覓得良人，能與他相守一生，安穩度日。
可到頭來，蘇家轟然倒塌，父母流放墜崖，妹妹帶著滿身傷痕，遠赴雲城避禍。
這一切的一切，全都是拜眼前這個男人所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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