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山依舊勢，水行舊路
劉伯溫不知該如何回話，抓起餅子咬了一口，在嘴裡嚼著卻咽不下去，腹內好像有什麼拚命往嗓子眼裡返。
劉伯溫出身是大問題。
一眾隨著朱元璋打天下的臣子全受了賞，唯獨把劉伯溫扔到太史監，美其名曰尋個清凈地方修曆法，曆法誰不能修？非要用劉伯溫嗎？
劉伯溫被排擠的根本原因在於，他當過暴元的官。這是他如何也洗不掉的出身，在以反元為政治正確的明朝，劉伯溫確實太突兀。
有傳言說什麼朱元璋忌憚劉伯溫的智謀，純屬胡說，劉伯溫厲害不假，但與時代之子朱元璋相比還差得遠，老朱什麼大才鬼才沒駕馭過，犯不著害怕用劉伯溫。
朱元璋疏離劉伯溫，是因淮陰老鄉們排擠劉伯溫，並且在“反元”的大旗下，對劉伯溫想用也沒法用。
這些事，大夥心知肚明，但真正說出來的隻有朱文正一個。
劉伯溫以為自己早就淡然，可被點出這事後，依舊忍不住滿腔委屈。
“大都督...”劉伯溫嗓子發乾，“咳咳，您為何說這些？”
朱文正真誠望向劉伯溫：“我是想與先生推心置腹。”
劉伯溫放下餅子，沒法再裝，
苦笑道，
“又能如何呢？”
劉伯溫在朝中無黨無勢，孤零零的一個人，更時不時受李善長排擠，早已心灰意冷。
但，朱文正就是看重了劉伯溫的無黨無勢。
想要革除大明病灶，光靠朱文正一人絕對不夠，而開國功臣們已開始成為新的利益集團，哪怕他們知道朱文正說得對，但因勢利導，他們不會放棄既得利益，當然，與他們人品如何如何無關。
把腦袋別褲袋上打天下，拚的是什麼？不就是個榮華富貴嗎？現在把天下打下來了，還不讓人享受了？
朱文正理解，所以不會用這些人，反而頗受冷落的劉伯溫，成了最合適的人選。
哪怕劉伯溫不來找朱文正，朱文正也會想辦法去尋劉伯溫。
隻是...
劉伯溫來到桐城是巧合嗎？
朱文正腦中劃過一道身影，這人高深莫測。
“跟著我。”
朱文正傲然道。
劉伯溫呆住，怔怔看向眼前的大都督，與朱元璋麵容相似，一如年輕時的朱元璋，
年輕，兇猛，驕傲，睥睨天下。
朱元璋請劉伯溫出山時，說過相同的話，為了胸中襟抱，劉伯溫隨朱元璋同起同落、生死不棄，最後卻落得這般結果。
如今已近暮年，劉伯溫不敢再相信第二次了。
“先生，”朱文正堅定道，“你不必現在答覆我，你可以多看看，看我能不能再站起來，看我待你如何...”
“大都督是潛龍，應有龍蛇之變。”劉伯溫答道，默了一會兒，劉伯溫嘆道，“您總該讓我交差吧。”
“對，還有正事。”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化凍也絕非一日之功。朱文正不急著讓劉伯溫表忠心，讓他知曉自己的心意便已足夠。
“別人看不出，先生應該看出來了吧，放任寶鈔無異於飲鴆止渴。”
劉伯溫眨眨眼，問出最好奇的問題，
“您是如何知道寶鈔收支有大問題的？”
劉伯溫一句問到關節上。
因賞出多少寶鈔，隻有朱元璋自己知道，朱元璋可沒功夫算自己賞出去多少，所以對於其他人而言，絕不知寶鈔收支已被打破。在什麼都不知道情況下卻能推演出...天人之才啊！
“治大國如烹小鮮，”朱文正早想好託辭，“我不是瞭解寶鈔，我是瞭解我叔，我叔一直沒有管錢的本事。”
劉伯溫忍不住哈哈大笑，胸中積垢塊壘散去大半，
“這話也就大都督敢說！”
“我還要當他麵說呢，我有錯我認罰，咋，他有錯他不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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