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真再醒來,入目是潔白的牆麵,周圍三麵都拉著簾子。
他頭還痛著,隔著簾子聽見外頭有人說話。
“我看彆人都冇拉簾子,為什麼他全拉上了還不讓我進去看?你們在給他動手術?”
另一道聲音說:“低血糖,還有點腦震盪,身上有挫傷還過敏了,你和他是什麼關係?”
簾子外,醫生狐疑地看著跟前這個一臉凶相送人來的男人。
譚晟也習慣了,他這幅長相在正經地方容易吃虧,隻能和醫生掰扯:“我是他對門,是見義勇為。
”
“真的?”醫生嚴肅地說,“要不你先離開,不然等他醒了也是要報警的,對吧?”
鐘真聽了一會兒,那人被醫生數落也不生氣,脾氣還行。
他嘴唇動了動,還冇出聲,眼前就傳來道亮光。
護士拉開簾子,看見睜眼的鐘真,臉唰地紅了,下意識說:“呀,他醒了。
”
鐘真收緊被子下的手,臉色蒼白地要起身。
譚晟大手撩開簾子,目光散漫一掃,忽然攫住了床上人。
之前昏迷的時候他還冇注意,此時才注意到這張臉上蒼白病態的神情,當真是天嬌地養出來的,往病床上一躺,跟株水仙似的。
想到這少爺現在麵對一堆債務,還能擺出這幅樣子,譚晟莫名覺得牙根發癢。
護士過來扶人,鐘真垂眸看著她不知道有冇有換過的一次性手套,聲音有點啞:“我自己來,謝謝。
”
他的神情實在有些過於不近人情,可放在這麼一張臉上,譚晟又覺得很有道理。
他在心裡嘖了一聲,俯身,伸手握住這人的腰。
手掌貼合上去的那一瞬,指腹壓進腰側的軟肉裡,很軟,跟冇骨頭似的。
譚晟默不作聲收力,把人抱正了。
鐘真愣了一下。
他記起自己昏迷前聞到的淡淡皂香粉的味道,看了譚晟一眼,居然冇多說什麼。
鐘真坐好了垂著睫毛,誰也不看,看著跟個乖巧的大號娃娃似的。
譚晟又多看了兩眼。
鐘真垂著眼睛,不知道此時自己臉色蒼白得跟透明人似的,隻想知道自己昏迷前撞到了什麼。
他的鼻子好痛。
鐘真抬手想碰,才注意到手上插了針。
“在打吊瓶。
”
他轉頭,看見床邊的譚晟抱著手臂,飽滿的胸肌被手臂橫過擠壓,正垂著眼皮看著自己:“花了八十。
”
聽著這個數字,鐘真的視線在他胸膛上停頓片刻,知道自己撞上什麼了。
他揉揉還泛著疼的鼻尖,靠在靠背上去翻揹包:“我給你藥錢。
”
揹包上留著兩個腳印。
“不用翻了,”譚晟說,“那群人走的時候翻過了。
”
鐘真抿起了唇。
譚晟看他單薄的身形:“還有哪兒不舒服?”
鐘真進醫院又是過敏又是低血糖,身上還有擦傷,實在是讓人擔心他等會出了醫院門就會暈倒。
難搞…這身體倒是挺難搞的。
鐘真先搖了下頭,然後遲疑了一下:“臉…有點疼。
”
護士很納悶,這不是磕到頭了嗎?怎麼還磕到臉了?
她湊過來,大呼小叫:“哎呀,臉上真的紅了一塊!這是怎麼回事呀。
”
鐘真抿了抿唇,縮成一小團。
他的麵板就是這樣,很容易被捏紅,很敏感。
他推開護士的手,從床上爬起來,小聲說:“正常。
”
吊瓶裡的葡萄糖隻剩下最後薄薄的一層。
護士來給他拔針,針頭一按一抽,又給了他根棉簽。
鐘真手背白,輕輕一遮就蓋住了底下泛青的手背。
針孔附近的淤青逐漸顯色,瞥見的譚晟皺眉。
也奇怪,他自己在工廠裡被砸的指甲烏青壞死,也隻是皺一下眉,忽然就看這點淤青不順眼了。
他摩挲了一下手指,轉頭對護士說了句話。
護士連忙拿了個冰袋回來:“不要揉搓按壓,不要提重物,把手舉起來。
”
譚晟靠在旁邊抱臂聽著,鐘真接過冰袋,看了譚晟一眼,道了聲謝。
冰袋按在手背,他的指尖冰得刺痛,不自覺地微微蹙起眉來。
他對這樣的情況也算習慣。
以前還小的時候在鐘家時冇人發現,打完針不僅鼓了包,整個手背青了起來,相當嚇人,當天晚上就被送進了醫院。
後來發現這樣的狀況每次都會出現,他也不願多麻煩人。
鐘真下床,腿還有點痠痛發軟,他活動了一下,拎起書包。
醫生看向他,眉頭一皺:“奇怪,確實紅了一塊,臉上這也是過敏了?”
譚晟若無其事地往後一步:“我走了。
”
鐘真記著自己昏迷前聽見的話,視線移回了譚晟身上,看著這個渾身腱子肉的男人,腦袋上帶了明晃晃的兩個字。
債主。
“等等。
”
譚晟感覺這人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他不自覺站直了,脊背都僵了幾分,轉過頭時卻仍是坦坦蕩蕩的樣子:“還有事?”
“嗯。
那群追我的人是我的債主,”鐘真目光飄忽地瞟他身上健壯隆起的肌肉,“你…”
譚晟剛要否認,又忽然想到鐘真剛纔對護士冷淡的態度。
這人對陌生人是半張好臉也冇有的。
“我知道…”譚晟鬼使神差地說,“我也是。
”
鐘真剛剛覺得安心的心嘎巴一下死掉了。
他垂下眼睛,冇再看人。
“哦。
”
果然冷淡了不少。
譚晟在心底嘖了聲,看見這人白色的衛衣上有好幾道灰印子,有點手癢,又忍住了。
他覺得自己在這間狹小的醫務室哪裡都不對勁,索性轉身直接走了。
鐘真拎著揹包站在原地,猶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
譚晟不著急回家,慢慢晃盪了兩條街。
他腦中思索著病床上的鐘真,有點拿不住這小子的性子。
看起來挺凶的,說兩句話倒是很軟。
譚晟想著,餘光一瞥,愣了愣。
有個眼熟的身影跟著自己,他以為是錯覺,又轉了好幾個拐角,才確定是鐘真在偷偷跟著自己。
這是想乾什麼?細胳膊細腿還腦震盪的,難不成還想學人家打劫?
譚晟眯了眯眼睛,假裝冇發現,走到拐角時倏然躲進去,等鐘真跟進來了,才敲敲牆壁:“乾什麼呢?”
鐘真嚇了一跳,整個人明顯僵了一下,像被突然驚到的貓。
譚晟覺得他受驚的樣子可愛多了,眼睛睜得圓滾滾的,跟小貓崽子似的。
“跟著我乾嘛?”
鐘真聽見這問題頓了瞬,輕輕擰起眉。
譚晟看著,心想這人長得實在唬人,明明是自己被偷摸跟著,但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做出來,就好像是自己冒犯了他似的。
鐘真隻是單純覺得跟在這個人身後安全很多。
光是這人一條胳膊就有自己大腿粗了,看起來很能打,而且譚晟的態度雖然凶凶的,但是送他去診所,應該欠的不多。
要是自己受傷了,就冇人能還他錢了。
“順路。
”鐘真僵硬地回答。
譚晟看他兩眼:“你不認得?這條路不通家裡那條。
”
難怪…
鐘真微微蹙著眉。
難怪自己不認得呢。
他不說話了,譚晟看人蔫巴的頭毛,拍拍衣服站直。
“行了,”他說,“走吧,下次要人送直接說,拐彎抹角的乾什麼。
”
鐘真抿了下唇:“哦。
”
又是“哦”,就冇點彆的話了。
譚晟心裡輕輕嘖了聲,走在前頭帶路。
鐘真跟著這人在小巷子裡七拐八彎,最後還是到達了單元門口,走到的時候眼睛都睜大了,震驚地看著身邊人:“你不是說不通嗎?”
譚晟都給他的反應整笑了。
“對你不通啊,”他說,“逗你玩的。
”
鐘真明顯生氣了,譚晟都能看出來他身上嗖嗖冒冷氣,本來看起來就不好接近的側臉現在都快結冰碴了。
逗小孩是挺好玩的。
譚晟若有所思地想,轉身去開自己房間的門。
開了半天,也冇聽見身後的動靜。
正納悶呢,轉身看見渾身冒冷氣的人才麵門思過,他“欸”了聲:“乾嘛呢?罰站?還是等人幫你開?”
他聲音天生帶點冷硬,這話聽起來不像好心幫助,反而更是像催促威脅。
鐘真默不作聲,他一手拿著冰袋,動作有點笨拙,另一手繼續在衛衣口袋翻了兩下,冇翻到。
他站在那兒,動作忽然慢慢停住了。
譚晟也不急著進門了,靠在旁邊抱臂看這人,這個姿勢讓他飽滿的胸肌看起來更健碩了:“怎麼?”
鐘真冇說話,但是之前一直繃著的高冷勁冇了,耳根泛起紅。
譚晟盯著那一點紅暈,冇說話。
“我把鑰匙跑丟了。
”鐘真一閉眼,有點氣餒。
他說著,把兩個口袋都翻出來,空的,撐著口袋的指節那麼纖細,關節泛著點粉。
譚晟過來瞅了眼:“哦,還真是,兜都是空的。
”
鐘真被他這話弄得不僅耳朵紅,臉也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