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譚晟出門忙了一圈,回來時第一件事就是把昨晚睡覺漏風,缺了一塊的門板補上。
譚晟去小區門口找了塊門板,回來的時候,發現隔壁人還冇回來,恐怕已經出門。
想到小弟和自己說的,隔壁是個難對付的人。
譚晟微微眯了眯眼。
能有多難對付?
鐘念安那死皮賴臉的都被他整安靜了,要是這個少爺是個好性子的,他也不介意為了報恩給一筆錢。
等扛著木板回來釘好,譚晟準備去院子裡衝個涼,才發現自家院子水閥冇開。
他去開水閥,見隔壁水閥也是關的。
少爺,住了幾天水也不用的。
譚晟嗤了聲,順手給他開了。
他擰開水閥,精神抖擻地在院子裡給自己衝了個涼,
等他渾身清爽地出門時,才發現隔壁屋房門緊閉,顯然冇回來過。
譚晟靠在桌沿翻了翻資訊,確定鐘真這幾天在奶茶店找了個兼職後,立刻扔開手裡的木板。
小區周圍的奶茶店就那麼幾家,譚晟跑完了其他,在最後一家奶茶的操作間裡,幾乎是立刻,就認出了這個被趕出豪門的大少爺。
奶茶店操作檯旁,一個年輕男生戴著口罩和帽子,身形比其他人都單薄些,站在操作檯前,露出的手腕像是一尊和這地方格格不入的瓷器。
似乎注意到有人注視到他,那雙漂亮的眼睛掃過來。
譚晟這個時候才發現,這個人看起來很冷,卻是很圓潤的眼型。
他鎮定地收回視線,目光在選單上一掃,曲指叩叩桌麵:“來個招牌檸檬水吧,兩杯。
”
操作檯後的男生又收回視線,他動作其實不太熟練,但做這事卻彷彿在做藝術品,黑色手套裹住手背,露出的半截瘦削手腕,白得動魄驚心。
譚晟的視線移不開了,一直等點單員把檸檬水放在跟前,纔回過神。
一天下來,譚晟喝了三杯檸檬水,一杯招牌奶茶。
操作檯後的人都在勤勤懇懇地上班,看起來之前那個遊手好閒鐘念安似乎和他冇法比。
…和傳言裡的也不太一樣。
譚晟喝完最後一口,撕開封口吃掉裡麵的檸檬片,心裡鬥爭半天,進門時正好看見操作檯那人微微蹙起眉,脫下手套。
黑色手套底下細膩的手指破了口子,鮮紅的血珠爭滾了出來。
那人勾住口罩往下一扯,露出半張臉,隨後垂頭將指尖含進嘴裡。
譚晟呆呆地站在門口。
隻有幾秒,這人又把口罩戴上,但剛剛的一麵像是印刻在他視網膜上。
乖乖…
等瘦削高挑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實現裡,譚晟纔回過神。
他大步走出奶茶店,正好看見後巷轉出來的年輕人,腳步很快,帶著一頂壓得很低的鴨舌帽。
他立刻追了上去,卻發現男生正站在巷子裡等他,隻穿著黑白運動衫的身形清瘦。
譚晟跟著的角度也放慢了,喉結滾了滾:“你在等我?”
寂靜在巷子裡蔓延開,那男生忽然開口了。
“你盯了我一天了。
”巷子裡的男生聲音清清冷冷,側過頭,露出一截頸項修長瘦削,和剛纔一樣漂亮得令人心驚。
鐘真淡淡問:“到底有什麼事?——鐘念安欠了你很多錢?”
譚晟被男生淺淡的琥珀色眸子盯得渾身僵硬。
他大腦短路了,張了張嘴巴,卻說不出話,眼睜睜地看著跟前人後退兩步,盯著自己半晌,轉身飛一樣跑了。
這是鐘真?
“…”
倒黴倒黴好倒黴。
鐘真冇想到自己下班還會被債主堵住,還是一個長得這麼凶悍這麼可怕的債主。
鐘真若無其事地轉身,隨後一溜煙跑了,一直到看不見巷口才慢慢停下。
又一個債主。
他住在這短短幾天,找上來的債主一隻手都數不過來了。
開學了,那家奶茶店的需求減少,昨天把他給辭了。
還不知道找一個新的什麼工作做。
鐘真輕輕歎了口氣,扶著牆緩緩往超市裡走,指尖還泛著疼。
他在小區門口的超市裡買了塊三明治。
超市裡吊頂低矮,燈光也滋啦滋啦地閃,老闆坐在原地嗑瓜子,眼睛一瞥:“八塊,又吃新口味啊?”
鐘真低聲“嗯”了聲。
前幾天才輪完晚班,哪怕戴著口罩,也看得見年輕男生眉眼下透著懨懨的青黑色。
他把手壓在口袋裡幾張僅剩的紙幣上,最近找上來的債主,最便宜的隻欠五千,他再上兩週班就能還了。
他抽出紙幣付了錢,出門拆掉包裝,咬開嚐了一口。
吐司乾澀,冇有一點香味,裡麵更是不知道加了什麼調料,一股香精味。
這個新口味,也好難吃。
鐘真喉嚨被噎得生疼,咬了一口就咽不下去,隻好塞回揹包。
他往之前翻出來的地方走,腦中也不停。
當年父母意外車禍,鐘念安借這事不知道借了多少錢,但不管多少,自己身上的幾千塊連個利息都還不起。
這幾天找上門的加起來就有十萬。
想到這裡,鐘真抿了下唇,忽然聽見身後一聲爆喝:“那小子跑出來了!”
鐘真拔腿就跑,身後傳來破口大罵。
“操,能跑是吧!”
鐘真跑了兩步,一隻手攥住他衣領往牆狠一摜。
砰的一聲,鐘真腦袋嗡鳴,世界旋轉起來。
他忍過那陣嘔吐的衝動,鎮定下來打量著情況。
幾個混混樣的人把他圍了起來,不善地打量著他:“鐘真,對吧?鐘家的親兒子,還挺能躲的。
天賦嘛,養出來的崽子和親生的都會躲。
”
這些人訊息靈通,他被送回來的第一天就被敲門問候過了。
這還要多虧了鐘家人好麵子,就算是趕他出來,也要派司機大張旗鼓地送回來。
鐘真喉嚨裡都是血腥味,他劇烈地喘著氣,壓下翻湧出來噁心的嘔吐感:“有事?”
“鐘念安欠我們錢,”黃毛嬉笑著推搡他,“這麼算你們也算親兄弟了。
怎麼也是為救爸媽的命借的錢,你也是他們親兒子,這帳你得認吧?”
鐘真後背撞上了牆麵:“他欠你們多少錢?”
“三十萬!”
聽見這個數目,鐘真默了一下:“我有他現在的地址,他現在有錢,你們去找他要吧。
”
周圍幾人鬨笑起來:“他現在可是個少爺,住的小區都是保安,你當了這麼多年少爺,手裡頭總有點錢啊?”
冇有。
他冇賺過錢,存的錢都媽媽幫他做理財,走的時候也冇提過...但是他能做設計,也可以賣稿子做不署名的槍手...
鐘真喘息著,劇烈運動讓他的喉嚨撕裂一樣疼痛,嘴裡泛起一陣血腥味,頭也痛。
“我冇錢,我簽了協議,一分錢都冇有。
”
周圍幾人對視一眼,半信半疑。
“一分錢也冇有,你當我們傻子?”
“冇有就是冇有,”鐘真把空空的揹包扔給他們,“你們自己搜。
”
癟癟的揹包掉在地上,被踩了兩腳。
鐘真抿了下唇:“我可以賺。
”
“賺?你拿什麼賺?”混混嗤笑著打斷,“你也去找個車撞,等賠償金到賬?”
鐘真的神情冷了下來。
一個混混視線不懷好意地上下打量。
鐘家這個真兒子實在是養得好,哪怕然臉遮住了,但露出的指尖一看就是精心調養過,弄去場子裡當少爺的話,肯定是顆搖錢樹。
鐘真後退一步:“我讀珠寶設計,幫人做珠寶賺得快,錢我會還的,但是要遲一點。
”
“設計能賺幾個錢?來我們這兒當個頭牌,有人喜歡你,一晚上就還清了!”
小混混猛地一把扯掉他的口罩,口罩繩在耳根刮出一道紅痕,鐘真的臉被力道帶得偏過去。
巷子裡忽然安靜了。
那張臉轉回來的時候,幾個找事混混的表情都變了,凶狠的表情上帶了某種更原始的東西,純粹地震住。
鐘真瓷白的側臉上還掛著那道紅痕,烏黑的頭髮垂落下來,襯得那道紅痕觸目驚心。
他睫毛顫了一下,抬眼的瞬間,琥珀色的瞳孔裡映著巷子裡的昏暗燈光。
好痛。
鐘真趁這群人愣神的瞬間,撞開人跑了出去。
肩膀生疼,頭疼,喉嚨也疼。
從來冇有這麼疼過。
鐘真咬著牙往家裡跑,聽見身後的腳步愈發接近。
就在快要摔倒時,他被人猛地扶了一把。
在劇烈起伏的視線中,他隻看見身邊蹲著個健壯的人影。
那人彷彿隻棲息在巢穴口的野獸,正蹲在樓梯口守著,嘴裡叼著煙。
眼看著這幅場景,男人也是一愣,隨後拇指和食指一碾,掐滅煙。
他不緊不慢站起身,身形像是一節節伸展的獵豹,和身材如出一轍的凶悍。
鐘真足足要仰起頭,才能看見這人的長相。
“這是乾什麼?”
男人聲音低沉。
幾個混子對視一眼,警惕地瞧著他:“關你屁事!彆管閒事懂不懂?”
譚晟言簡意賅:“滾。
”
“你誰啊?”小混混們打量著他,“這小子欠我們錢,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
譚晟並不笑,麵無表情地低頭看著這幾個連肩膀都不到的毛頭小子,手在身邊門板上硬生生掰下來一塊木板,語氣很不客氣:“先來後到,懂不懂?”
譚晟的身高體型足夠凶悍,光是隨著動作手臂上隆起的一大塊就顯得威懾力十足。
幾個混混倏地靜了,幾息後謹慎地問:“你哪兒條道上的?說說?”
“冇道,”譚晟一字一句,清晰地說,“我在這兒,住他隔壁。
隻有他還了我的錢,才輪得到你們。
”
鐘真扶著膝蓋,劇烈地喘息著,在頭痛欲裂中看清了這個人的長相。
這人顯然心情不好,狠厲的眉眼壓著,一看就不是不好惹的樣貌。
這就不是剛纔那個人?
譚晟當然心情不好。
他辛辛苦苦蹲了半天在門口等他,結果居然有人還想插隊。
他還冇追著要錢呢,輪得到這些人?
他陰沉著臉的樣子像是一言不合就要翻臉。
幾個小混混對視一眼,後退幾步,嘴裡不乾不淨地跑了。
雖然人都走了,但鐘真靠在牆上有些脫力,臉因為劇烈運動泛起紅暈,帶著奇異的吸引力。
譚晟頓了瞬,皺起眉。
這少爺怎麼回事?喘什麼?怎麼這麼不對勁?
“你怎麼了?”
他過來拉一把鐘真,冇想到力氣太大,這人冇骨頭似的向自己懷裡倒。
譚晟一愣,表情變得很奇異。
這什麼意思,順杆子上爬,投懷送抱?少爺都是這樣的?
鐘真冇力氣了,往前倒時手隻來得及撐一下,隨後鼻尖一痛,聞到陣淡淡的皂香味。
他蹙眉啟唇道:“你洗手了——”
我怎麼?
譚晟下意識低頭聽他說話,眼睛隻叮囑他無聲張合,殷紅的唇。
緊接著,一上午冇吃東西,劇烈運動了一路的鐘真就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譚晟:“…”
碰瓷?
譚晟耳朵被撞了下,酥酥麻麻的。
他不自覺抓了抓,低頭,不自覺就瞧見這人閉著的睫毛,比譚晟見過任何人的睫毛都要漆黑濃密,還微微帶著點卷度,往上翹。
譚晟狐疑地看著他,抬手,捏了這人臉頰一下:“真暈了?”
他從小出來乾活,手勁大,指腹還有繭子。
懷裡人閉著眼冇有動靜,倒是柔軟的臉頰上立刻多了一道淺紅的指痕。
譚晟驚了下,立刻抱起人去了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