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金珠藏鋒，賜婚驚變------------------------------------------，日和景明，距端午佳節不過數日。，人流如織，坐落於街心的金珠樓，更是人聲鼎沸，喧沸沖天。骰子落碗脆響如珠，籌碼堆疊聲、莊家唱和聲、賭徒呼喝聲纏雜在一起，熱氣騰騰的煙火氣裹著滿城**，在一樓大堂裡翻湧不息。明麵上，這裡是京華第一賭坊，三教九流趨之若鶩；暗地裡，卻是天下第一暗網——影閣，紮根在皇城根下最隱秘的耳目中樞。、百官陰私、深宮風聲，皆從這喧囂之中，層層遞往二樓最深處那間從不對外開放的雅間。，將一室靜謐隔得恰到好處，與樓下的熱鬨判若兩界。，月白襦裙垂落如流水，身姿清挺利落，肌膚是冷玉般的瑩白，眉眼清雋鋒利，眼尾微揚時自帶一股生人勿近的凜冽氣場，唇線利落分明，淡色唇瓣輕抿，便透著久居上位的果決與沉斂。，垂眸品茶之際，眼底沉靜如寒潭，無波無瀾，卻藏著能覆雨翻雲的威壓。“閣主。”，身姿挺拔，麵容冷峻，正是影閣左使、金珠樓明麵上的掌事人——秦無咎。，聲線清冷淡漠，自帶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說。”，語氣平穩無波，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宮裡傳來風聲，黎太後已授意陛下，不日便會降下聖旨，將禮部侍郎之女，賜婚於礪王裴妄之。”，茶盞輕磕在小幾上，發出一聲極輕的響。。，自幼身中奇毒，纏綿病榻多年，身子素來孱弱不堪。先皇念及皇嗣康健，最終下旨傳位次子，也就是如今的當朝天子裴承澤。兩年前，先皇暴斃，新皇登基，黎貴妃母憑子貴，一躍成為當朝皇太後，權傾後宮。，如今隻空守一個礪王爵位，深居簡出，無權無勢，京中流言更是不堪入耳——說他縱情聲色掏空身子，纏綿病榻難以起身，甚至……不能人道。，能挖遍朝野百官的隱秘底細，卻唯獨探不透這位礪王的分毫真實。
能瞞過影閣耳目者，絕非外界傳言那般不堪。
可這些，與她無關。
潘雲曦神色未動，依舊是那副淡漠模樣：“繼續。”
“侍郎府已暗中得悉風聲，嫡小姐潘雲柔得知要嫁予礪王，哭鬨不休，寧死不嫁。”秦無咎聲音微沉，“府中眾人揣測，皇太後此舉，本就是為折辱礪王、斷其攀附姻親助力的可能，侍郎府主母便定下計策——今日下午便派人前往城郊莊子，接您回去嫁入王府。”
他頓了頓，補上最關鍵的一句：“宮裡透露，隻是賜婚侍郎府小姐，並未指名道姓。所以他們算準了，無人會在意一個棄養十數年的庶女。”
雅間內靜了一瞬。
樓下喧囂隱隱透入，更襯得室內冷寂如冰。
潘雲曦緩緩抬眼，清雋眉眼間掠過一絲極淡的嗤笑，那笑意未達眼底，隻浮在唇角，涼薄又譏誚。
讓她嫁？
把她這個被棄在莊子十數年、生死都無人過問的庶女，拉出來頂缸？
她的命運，從繼承影閣閣主之位那日起，便早已不由侍郎府做主。即便她表麵依舊是那個孤苦無依，身嬌體弱的庶小姐，也有千百種法子，讓侍郎府乖乖打消這個念頭。
她聲音冷冽清晰，冇有半分遲疑：
“我不嫁。”隨即起身，準備回莊子繼續維持她病弱庶女的假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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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冷清的礪王府。
朱門深閉，庭院蕭條，處處透著常年無人過問的沉寂，倒真應了外界“廢王病府”的傳言。
主院暖閣內，藥香淡淡縈繞。
白衣男子斜倚軟榻，麵色略顯蒼白，唇色淺淡，看似病骨支離，可那雙抬眸時的眼，卻黑沉如淵，冷冽如冰，藏著深不可測的陰鷙，稍一凝視，便叫人心頭髮緊。
正是裴妄之。
“妄之！天大的訊息！”
一道咋咋呼呼的聲音撞開房門，一個紅衣少年大步闖入，眉眼張揚，正是安平侯府小侯爺藍照野，也是裴妄之從小到大唯一的至交。
他一進門便神色焦急，語速極快：“宮裡要給你賜婚了！禮部侍郎府的小姐！我還打聽清楚了——潘家不想把嫡女嫁過來，打算把那個養在莊子裡十幾年的病弱庶女塞給你，擺明瞭是討好皇太後，故意折辱你！”
“你要是不想娶，我立刻幫你想辦法！我爹在宮裡還有幾分薄麵，總能拖上一拖！”
裴妄之緩緩抬眼，蒼白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皇太後的心思，他一眼便看穿。
怕他暗中積蓄力量，怕他日漸坐大，便隨手塞一個無背景、無依靠、無威脅的侍郎小姐過來，一為監視，二為羞辱，三為斷他攀附強臣的可能，算盤打得精妙至極。
他聲音輕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不必。”
藍照野一怔：“啊？”
“她想送，那便娶。”裴妄之指尖輕叩榻沿，黑眸沉沉，“我若不想娶，自有一萬種法子推掉。但如今，娶回來，對我更有利。”
不過是一個名義上的王妃，一個擺設罷了。
礙不著他，更困不住他。
“就讓她安安穩穩進府，做個有名無實的礪王妃。”裴妄之聲音淡漠，不帶半分情緒，“至於其他——與我無關。”
藍照野看著好友這副萬事儘在掌握的模樣，隻得悻悻閉嘴，知道自己再多說也是多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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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莊子。
潘雲曦已換回一身素淨布衣，斂去一身凜冽鋒芒，刻意放緩眉眼弧度，添上幾分病氣的蒼白，重新扮回那個怯懦溫順、常年靜養的庶女模樣。
蘇嬤嬤守在一旁，眼眶微紅，憂心忡忡的道：“小姐，侍郎府的人若是真的來了……您可千萬不能應啊。”
潘雲曦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聲線細弱，帶著幾分安撫：“嬤嬤，不急。”
話音剛落，院門外便傳來車馬停駐之聲，伴隨著婆子尖利倨傲的通報聲。
侍郎府主母身邊的陪房李嬤嬤，親自來了。
那李嬤嬤抬著下巴，居高臨下地睨著屋內的纖細少女，語氣帶著施捨般的輕蔑：“二小姐，主母有令，宮裡不日便會降下聖旨，將侍郎府小姐賜婚於礪王。主母憐你生母早逝，且你一直乖巧孝順，特意將這樁上好的婚事落於你頭上，那可是王爺啊，京城各大名門貴女，哪個不爭搶著想做礪王妃。”
潘雲曦心裡嗤笑，麵上卻眼眸低垂，聲音嬌弱：“嫡姐尚未婚配，我身為庶妹，怎好越矩在前……怕是不合規矩。”
嬤嬤當即冷笑一聲，丟擲早已備好的籌碼：“少拿規矩搪塞！主母有言——你若不嫁，你生母留下的那些遺物，便永遠彆想拿到手！你若乖乖應下，大婚之後，主母自會將東西儘數歸還於你！”
遺物二字入耳，潘雲曦垂在身側的指尖，驟然收緊。
自執掌影閣、手握大權後，她數次暗中派人前往侍郎府生母生前居住的院落搜查，卻連半片衣角、一件舊物都未曾尋到。原來，竟是被那毒婦主母暗中扣下，當成了拿捏她的把柄。
她抬眸，溫順眉眼之下，冷光微閃。
礪王裴妄之。
外界傳言，體弱多病、無權無勢、縱情聲色，王府冷清無人過問。
這樣一個人，這樣一座王府，豈不是最完美的藏身之處？
嫁過去，她能拿回生母遺物，能藉著礪王妃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出入京城權貴圈層，深挖百官把柄，進一步穩固影閣勢力；更能藉著“病弱王妃”的外殼，繼續掩藏影閣閣主的真身，無人疑心，無人提防。
一舉三得。
至於那所謂的夫君——
一個連自身都難保的病弱王爺，還能礙著她不成？
潘雲曦垂眸，掩去眼底所有算計與冷光，再抬眼時，已是一副被說動的怯懦模樣，聲線微弱，輕輕應下：“……我答應。”
嬤嬤臉上立刻露出滿意的笑，倨傲地揮了揮手：“識相便好！回去等著接旨出嫁吧！”
人走之後，蘇嬤嬤急得落淚：“小姐，您怎麼真答應了啊……那礪王在外傳得那般不堪……”
潘雲曦輕輕握住她的手，溫順眉眼底下，是覆雪藏鋒的篤定。
“嬤嬤，”她輕聲道，“不是他們選我。”
“是我選了這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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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之後，端午節宮宴。
皇太後以宴會之名，特意傳昭滿朝文武與官眷悉數出席，更特意叮囑，禮部侍郎府小姐務必到場，擺明瞭要在宴席之上，讓皇帝當眾頒佈賜婚聖旨。
大殿之上，歌舞昇平，酒香瀰漫，一派祥和景象。
高座之上，年輕皇帝麵色微沉，在皇太後無聲的施壓之下，終是緩緩抬手，將早已擬好的聖旨遞與身旁太監。
太監躬身接過，展開明黃聖旨，揚聲宣讀，聲音清細，卻響徹大殿：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禮部侍郎潘文彬之女，溫婉端良，嫻靜有度，特賜於礪王裴妄之為正妃，擇吉日完婚，欽此。”
聖旨宣讀完畢，滿殿寂靜，須臾，便見兩道身影齊齊起身謝旨。
宴席上的目光，瞬間齊刷刷聚焦於殿中的兩道身影之上----
一個，是常年深居簡出，病弱不堪的礪王裴妄之。
一個，是剛剛從莊子接回，從未在眾人麵前露過臉的侍郎府小姐，潘雲曦。
裴妄之身形微晃，輕咳幾聲，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緩緩衝著禦座躬身行禮，姿態疏懶倦怠，毫無半分欣喜。
潘雲曦亦垂首斂眉，屈膝福身，動作輕柔溫順，纖細的身子微微發顫，儘顯深閨女子的怯懦恭謹。
禮畢歸座，殿內氣氛一時微妙，樂師連忙撥高絃音，歌舞再度上前，試圖將這陣詭異的沉寂壓下。
殿上重歸絲竹悅耳、酒香氤氳的表象，可底下的竊竊私語，卻再也壓不住了。
有官員家眷壓低了聲音，眼神疑惑地掃過潘雲曦，不大不小，恰好能讓周遭幾桌都聽得一清二楚：
“那位也不是侍郎府嫡小姐潘雲柔啊……那女子是誰？”
旁邊立刻有人接話，語氣裡滿是看熱鬨的戲謔：
“你們還不知道？侍郎府把那個養在城郊莊子十幾年、不聞不問的病弱庶女接回來了！明著抬了點身份，實則是推出來頂婚的——擺明瞭是拿個冇人要的庶女，羞辱礪王殿下！”
“嘖嘖嘖，看著模樣倒是明媚精緻，可惜了……聽說礪王殿下早年就傷了根本，早已不能……咳咳！”
滿座嘩然。嘲諷、鄙夷、同情、幸災樂禍……無數道目光齊刷刷釘在潘雲曦身上，像針一樣紮人。
有人竊笑，有人搖頭，有人低聲議論，將她與那位病弱不堪、傳聞不舉的礪王，當成了全殿最大的笑料。
潘雲曦垂著頭，長長的睫毛不住輕顫，蒼白的小臉上泛起一層難堪的薄紅，指尖緊緊攥著裙襬，一副委屈又無措、怯懦又惶恐的模樣，彷彿被這些議論嚇得快要哭出來，溫順得近乎可憐。
可垂落的眉眼之下，冇有半分羞惱，隻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這些螻蟻般的議論，於她而言，連入耳的資格都冇有。
身旁的裴妄之恍若未聞，依舊垂眸輕咳，麵色蒼白，倦怠慵懶，彷彿對周遭所有嘲諷與羞辱，都麻木不察，徹底一副“躺平廢王”的模樣。
無人看見，他微垂的眼睫之下，黑眸裡掠過一絲寒徹入骨的冷光。
而高座之上，衣著華貴的皇太後輕輕抿了一口茶，眼底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得意與冷蔑。
宴罷散席，夜色漸濃。
宮道上燭火搖曳，赴宴之人陸續退去，隻餘下零星侍衛遠遠守著。
潘雲曦扶著宮中侍女的手，緩步慢行，一副體弱走不動的模樣。
忽然，一道白衣身影迎麵而來，看似腳步虛浮，卻精準地與她輕輕一撞。
侍女驚呼一聲，抬頭見是那位礪王，連忙識趣地退到數步之外。
周遭瞬間清淨，隻留他們二人獨處。
潘雲曦垂首，聲線細弱怯懦，溫順行禮：“臣女拜見王爺。”
裴妄之微微俯身，蒼白的唇湊近她耳畔，聲音輕緩，帶著病態的低沉，卻字字冷冽清晰，不帶半分溫度。
“潘小姐。”
“進了王府，你我隻是名義夫妻，各居一院，互不乾涉。你做你的擺設王妃，安穩度日，本王絕不碰你分毫。”
他頓了頓，黑眸沉沉，看著眼前這副病弱溫順的模樣，眼底無半分波瀾：“等時機到了，本王會與你和離放你自由，並送千金保你日後生活無虞。”
“如何？”
潘雲曦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輕輕一顫，像是被他這番直白話語驚到，蒼白的小臉上浮起幾分無措與委屈，眼尾微微泛紅，一副被嚇到的模樣。
她怯怯屈膝，細弱的聲音帶著幾分惶恐，卻依舊強裝溫順：
“王爺……臣女既入王府，定會安分守己，好好伺候王爺起居，儘到王妃本分。”
她姿態放得極低，活脫脫一個任人擺佈、怯懦膽小的庶女。
裴妄之看著她這副柔弱可欺的模樣，眸色冇有半分波瀾，隻淡淡吐出兩個字，冷得像冰：
“不必。”
不必伺候，不必儘責，不必出現在他麵前。
一句話，堵死了所有親近可能。
潘雲曦身子微僵，像是被這兩個字凍住，垂在袖中的手輕輕攥了攥，顯得愈發侷促無措，隻敢小聲應道：
“……是，臣女謹記。”
她低著頭，溫順得如同受驚的小兔，半點不敢反駁。
可隻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早已冷笑一聲，暗暗鬆了口氣。
不必？
再好不過。
這正是她想說，卻不能說的話。
既然他先開口，那她便順著這弱勢模樣應下，既合她庶女身份，又遂了她的心意。
各居一隅，互不乾涉。
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