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記憶裡,仙族為了躲避圍剿,從不願意與人多接觸。
孤僻成了他們的代名詞,更幾乎沒有朋友。
雲洛開了一壇新的酒,道:“我和黑龍族的人關係不錯。”
說完,她仔細觀察著對方的反應,看到他放在酒罈上的手指微微用力收緊了一些。
哪怕是隔著一層手套,她也能想像他指尖發白的樣子。
他與黑龍族不合,或者不親近。
“黑龍族?”
他聲音發澀,下意識想讓雲洛別和他們來往。
但他忍住了,畢竟他沒有立場。
“怎麼了?”雲洛聲音放緩,“看樣子,你討厭黑龍族?”
“沒有。”他回答得很乾脆,卻又將頭扭向一旁,“隻是不喜歡罷了。”
雲洛勾了勾唇,原來是墨尢他們那一批的。
“為什麼不喜歡,有矛盾?”
淩熠從不想談論這個話題,尤其對麵坐的還是人族,但今日他喝了酒,也或許是對麵是雲洛,有些不願宣之於口的話在此刻找到了宣洩口。
“祖上的恩怨而已。而且,我們來到下界,本來也是他們點燃的導火索,因為這些,我的族人被人陷害,無辜慘死,我的父母,也因為責任,選擇以身獻祭,為其他人換取逃到這一方凈土的機會。”
“雲洛,你知道嗎,他們其他仙族,至少還有親人陪伴,可以互相取暖,而我,我已經沒有親人了。”
在這下界,隻有他一隻鳳凰。
他兜帽下的鳳眼閃過痛楚。
雲洛眼睫垂下,遮住眼底的憐憫。
她想說那都是金龍族的錯,可在血海深仇麵前,一切能沾上邊的人都沒有資格說自己無辜。
靜謐的空間內,烤肉發出富有節奏的滋滋聲。
很快,這聲音裡夾著一道錯亂的呼吸聲。
像是情緒激動到極致時,呼吸開始紊亂顫抖。
想了想,她道:“那你討厭我嗎?”
如果是一般的男女之間,這個問題或許很曖昧,但雲洛的語氣很認真,而且,也很想得到他嚴肅的回答。
“你……”
淩熠低下頭,酒罈上的的手指又抓緊幾分。
“你不討厭,但我依舊不喜歡人族。”
雲洛笑了聲,像是滿意這個答案。
“我能冒昧地問一句,你們,是整個族群一起被趕下來了嗎?”
“當然不是。”意識到自己有些激動,他放低聲音,“除了黑龍族,其他族群裡隻有部分人和人族交好,自然是少部分被趕下來。”
他父母就是其中之一。
雲洛搖了搖頭,突然覺得仙族都挺單純的。
“隻是這個原因,就能夠讓他們對你們痛下殺手,種下詛咒、剝離仙骨趕到下界嗎?”
淩熠不明白她的意思,道:“那當然,那個人族,殺掉了十幾條金龍。”
“對啊,他殺掉的,隻是十幾條金龍而已。”
淩熠不解,隻是而已嗎?
雲洛也不期待他能自己想明白,索性開門見山。
“你剛才說了,你們和黑龍族不對付,我大膽猜測,其實是和整個龍族都不對付,對嗎?”
淩熠低下頭,預設了。
她臉上的表情立刻緩了些。
“如果隻是因為死了幾條金龍,他們隻需清理內部意見不和的人。但為什麼,你們與龍族交惡,也要跟著執行這一行動呢?”
她身體前傾,帶著幾分咄咄逼人的氣勢。
“還是說,是你們內部早就存在矛盾,隻不過是趁此機會,排除異己罷了。”
淩熠呼吸更急促了,心跳也跟著加快。
他將這歸結於雲洛的酒太醉人,他想落荒而逃,但腳就像焊在地上一般不能挪動半步。
“不……”他搖頭想要否認,但一開口,才發現自己辯駁不了。
他從沒設想過的角度,哪怕是其他人,也從未這般說過。
或許他們想過,但漫長又沒有希望的日子,如果找不到一個仇恨的寄託,似乎又太難熬了。
所以,人族和黑龍族,成了他們抱怨的物件。
淩熠頭痛欲裂,他突然想起,小時候聽身邊的嬸子叔伯們談起過上界的事。
他們有提過,仙族時常為了爭奪地盤而大打出手,有時屍體鋪得都無法落腳了。
人族斬殺的那些金龍,又算什麼呢。
不過是被自己看不起的人族挑戰了權威,又不能拿人族怎麼樣,於是惱羞成怒,新仇舊恨一起算,趁機排擠自己的對手而已。
“嗬。”
淩熠想明白了,但有些拒絕接受這個結果。
他起身,將半掀開的麵罩扯了回去。
“雲道友倒是透徹。”他思緒很亂,或許需要好好消化今天的談話。
他起身拱手:“多謝道友的款待,我有些醉了,先行告辭。”
雲洛淡淡應了聲,也沒起身送人。
淩熠走了兩步,酒勁一下上頭,身形晃了晃,竟是直接倒在了地上。
雲洛詫異回頭,想起什麼,心虛地掏出一顆解酒丹塞到嘴裏。
“忘記給你吃解酒丹了。”
穆荷喜歡烈酒,尤其喜歡在酒裡加各種烈性的靈植,比養胃男還捨得下料,就算是白歡師祖也喝不了幾壇也會開始頭暈。
奈何她的酒味道實在好,所以合歡宗的長老親傳們都搶著要,雲洛也不例外。
但她一般都搭配著解酒丹纔敢喝。
這酒烈,雲洛不知道他會醉多久,萬一睡個三年五年的也不好。
她上前將人翻過來,一手拿著解酒丹,一手撩開他兜帽。
看到麵前的綁匪同款麵罩,她突然莫名其妙笑了。
“這是有多怕見人?”
麵罩沒給嘴巴留縫隙,自然不能喂東西。
她想了想,打算伸手給他揭下來,反正又不是審核這種見不得人的東西。
但她的手才觸碰到麵罩邊緣,甚至沒來得及掀開一個角,手腕就突然被人握住。
醉酒的人突然睜開眼:“別碰!”
很嚴肅的語氣,但雲洛聽到了隱藏在最深處的慌亂,還有一絲……自卑?
她不太確定,麵前的人眼皮開始打架,卻又極力抵抗那股醉意,不讓自己睡過去。
雲洛動了動自己的手,道:“這是解酒丹。”
沉重的眼皮撐不住眨了下,又努力睜大。
“謝……謝謝。”
他很睏倦,憑藉著最後一點理智接過她手裏的藥丸,快速背過身服用了下去。
全程,都沒讓她看到一點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