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刺破海平麵,將天際染成一片淡淡的金紅。劫後餘生的疲憊,如同潮水般席捲著“海神之子”號寬敞的醫療區。消毒水的氣味,儀器規律的滴答聲,低聲的交談與壓抑的啜泣,交織成一種奇異而沉重的氛圍。
明玥在隨船醫生的細致檢查後,確認隻是因藥物和驚嚇導致的深度昏睡,身體並無大礙,已被送入溫暖的隔離艙休息,小臉上恢複了些許血色。明軒則安靜地靠坐在病床上,手中捧著一杯溫熱的牛奶,長長的睫毛低垂著,遮住了那雙曾閃過星辰的眸子。除了比平時更加沉默,他看起來與普通受驚的孩子無異,但蘇晚和匆匆趕來的靳寒都知道,那雙眼睛深處,一定發生了什麽變化,與那詭異的“海神之眼”有關。
艾米麗夫人在另一間艙室接受了全麵檢查,除了些微擦傷和嚴重的精神驚嚇,身體也無大礙,此刻正由醫護人員陪同安撫。夜梟和其他受傷的“夜刃”隊員,則占據了醫療區的大部分床位,傷勢最重的幾人仍在手術室中進行緊急搶救。海風吹過甲板,帶來鹹腥的氣息,也吹不散空氣中那濃得化不開的血腥與硝煙味。
靳寒站在明軒的床邊,大手輕輕撫過兒子柔軟的發頂,目光卻銳利地望向舷窗外那片正在被晨曦逐漸照亮的海域。在那裏,曾經隱藏著“深淵前哨”的深海之下,此刻隻剩下一些緩緩上浮的油汙、碎片,以及被爆炸驚散又逐漸聚攏的魚群。那座囚禁了他孩子、沾滿鮮血與罪惡的深海堡壘,連同其內大部分來不及逃出的守衛和研究人員,已永遠沉眠在數千米深的海溝之中。
“他開口了嗎?”靳寒對著通訊器低聲問。他指的是被單獨關押在底層禁閉室、手腕纏著厚厚繃帶的塞壬博士。
通訊器裏傳來卡洛斯沉穩中帶著冷意的聲音:“用了點‘溫和’的手段。精神防線很強,但肉體顯然沒他的理論那麽堅固。他交代了一些外圍資訊,關於幾個秘密賬戶、幾個尚未啟用的安全屋,以及他通過‘海神之眼’收集到的部分關於全球政要、富豪的‘把柄’資料庫的隱藏位置。但關於‘深淵之眼’更深層的資金來源、其他可能存在的據點,尤其是關於‘星語者’血脈和他背後是否還有其他主使或合作者……他要麽說不知道,要麽就陷入那種瘋癲的囈語,反複唸叨著‘神諭’、‘進化’、‘純淨血脈’之類的詞。”
靳寒眼中寒光閃爍。這個塞壬博士,或者說,克裏斯托弗·萊恩,顯然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但也是個狡猾而偏執的瘋子。他知道自己罪無可赦,反而有種殉道者的狂熱,將那些最深層的秘密帶進墳墓,或許就是他最後的“榮耀”。
“看好他。別讓他死了,也別讓他有機會自殺。”靳寒冷冷道,“他的結局,不該由他自己選擇,也不該由我們私下處決。他欠下的血債,需要公之於眾,需要在陽光下接受審判。”
“明白。”卡洛斯應道,隨即又補充,“威爾弗雷德先生和阿齊茲王子殿下的代表剛剛聯係,表示他們已動用影響力,與相關國際司法機構及幾個主要大國的情報部門進行了‘溝通’。塞壬博士的罪行,包括但不限於跨國綁架、非法人體實驗、謀殺、恐怖主義活動、竊取國家機密等,證據確鑿,足以將他送上任何一座設有死刑的法庭。他們建議,在公海進行初步聯合審訊,固定證據鏈後,引渡至一個合適的司法管轄區進行公開審判,以儆效尤,並徹底斬斷‘深淵之眼’可能殘存的觸角。”
“可以。”靳寒點頭,“具體安排,由你們和晚晚定。另外,那些在行動中繳獲的、關於其他權貴的‘把柄’,妥善處理。該銷毀的銷毀,該匿名返還的返還。我們不是敲詐者,這些東西是毒藥,沾手無益。”他深知,那些資料既是塞壬博士的護身符,也是巨大的隱患。妥善處理,才能避免引火燒身,也符合他們鏟除黑暗而非成為新黑暗的初衷。
“放心,我們知道分寸。”卡洛斯鄭重道。
通訊結束。靳寒轉過身,看到蘇晚不知何時已來到他身後,手裏端著兩杯熱茶。她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已恢複了往日的沉靜與堅韌。她將一杯茶遞給靳寒,另一杯自己捧著,溫熱透過瓷杯傳遞到掌心,帶來一絲慰藉。
“孩子們都睡了,玥玥情況穩定,軒軒……醫生說他身體指標一切正常,但建議迴國後做更全麵的心理評估和……特殊檢查。”蘇晚的聲音很輕,目光落在沉睡的明軒身上,帶著無盡的心疼與憂慮。
靳寒接過茶杯,將她輕輕攬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汲取著彼此身上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氣息。“我知道。軒軒的事,我們迴去再說。現在最重要的是,他們都迴來了,平安迴來了。”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夜梟怎麽樣?”
蘇晚沉默了一下,才道:“手術很成功,子彈取出來了,沒傷到要害,但失血過多,需要時間恢複。其他幾位重傷員也基本穩定了。薩爾瓦多先生派來了他們最好的醫療團隊支援。”夜梟不僅是“夜刃”的核心,更是靳寒最信任的左膀右臂,他的傷勢牽動著所有人的心。
“他會好起來的。”靳寒緊了緊手臂,像是在安慰蘇晚,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三天後,一艘懸掛著國際海事組織與多國聯合執法旗幟的中立國籍醫療船,緩緩駛入某中立國港口。這艘船,此刻已成為一個移動的、高度戒備的臨時法庭和關押中心。
經過初步救治、傷勢穩定下來的塞壬博士——克裏斯托弗·萊恩,被秘密轉移到這艘船上。一同轉移的,還有從“深淵前哨”殘骸中打撈出的部分核心實驗資料、影像記錄,以及突擊隊員隨身記錄儀拍下的戰鬥畫麵。這些,都將成為指證他滔天罪行的鐵證。
審判並未公開進行,但參與方包括了國際刑事法院的特別檢察官、聯合國相關機構的觀察員,以及涉案主要國家的秘密代表。法庭設在一間經過特殊遮蔽的艙室內,莊嚴肅穆。靳寒和蘇晚作為受害方代表及關鍵證人,出席了審判。艾米麗夫人、傷勢稍輕的“夜刃”隊員,也通過視訊連線作證。
當形容枯槁、眼神卻依舊閃爍著偏執光芒的塞壬博士被押上被告席時,艙室內一片寂靜。檢察官用冰冷而客觀的語氣,宣讀著長達數百頁的起訴書,每一項罪名,都伴隨著確鑿的證據展示:那些被綁架、被用作實驗體的無辜者的照片和檔案;那些慘無人道的人體實驗記錄和視訊片段;深海基地的結構圖與武裝配置;針對靳寒、蘇晚及其家人的多次襲擊與綁架計劃;試圖竊取“淵瞳”與“星語者”血脈的陰謀;以及,那瘋狂而邪惡的、試圖通過“海神之眼”與人類基因結合、創造所謂“新人類”並統治世界的終極目標……
一樁樁,一件件,觸目驚心,罄竹難書。旁聽席上,即使是見多識廣的各國代表,也忍不住麵露震驚與厭惡。
麵對如山鐵證,塞壬博士起初是傲慢的沉默,繼而開始癲狂的辯駁,他將自己的行為美化為“偉大的科學探索”、“為了人類進化的必要犧牲”,指責靳寒和蘇晚是“阻礙進化的保守勢力”,是“神選血脈的背叛者”。他的言論荒誕不經,邏輯混亂,卻又透露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根植於扭曲信唸的瘋狂。
直到檢察官出示了最後一份證據——一段從“深淵前哨”核心資料庫恢複的、塞壬博士本人的獨白錄影。錄影中,他穿著白袍,站在“海神之眼”前,眼神狂熱地闡述著他的計劃:“……當‘神之眼’與最純淨的‘星語者’血脈完全融合,我將開啟通往終極知識的大門,洗滌這個汙濁的世界,建立新的秩序!那些平庸者,那些血脈不純者,都將是新紀元的燃料!萊茵斯特家族……他們守護的秘密本該屬於全人類,屬於進化的未來!我,克裏斯托弗·萊恩,將成為新世界的神!”
錄影播放完畢,艙室內落針可聞。塞壬博士臉上的瘋狂漸漸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不甘、憤怒與最終計劃破滅的灰敗。他知道,在這份他自己錄下的、充滿狂想的“證詞”麵前,任何辯解都蒼白無力。
法官(由一位德高望重的國際法權威擔任)在聽取控辯雙方陳述、評議所有證據後,當庭宣判。判決書篇幅很長,措辭嚴謹而冷酷,最終裁定:被告克裏斯托弗·萊恩,又名“塞壬博士”,犯有****、戰爭罪、謀殺、綁架、非法人體實驗、恐怖主義活動等十七項重大罪名,事實清楚,證據確鑿,情節特別惡劣,後果特別嚴重。經合議庭一致決定,數罪並罰,判處被告死刑,立即執行。鑒於其罪行涉及多國,危害全球安全,特授權在本船,由多國聯合執法小組共同監督執行。
沒有給他上訴的機會。這是各方勢力博弈後的一致決定,也是對他所犯罪行最直接、最嚴厲的迴應。他不需要在普通的監獄中耗費時間等待,他的結局,就在這片他曾經試圖征服、最終卻葬身其下的海洋旁,立刻降臨。
行刑室是臨時改造的,簡潔到近乎冰冷。塞壬博士被注射了特製的藥劑,在數名法官、檢察官、各國代表以及靳寒、蘇晚的見證下,他的生命體征迅速消失,最終歸於平靜。那雙曾經充滿瘋狂與偏執的眼睛,永遠地失去了神采。
沒有隆重的儀式,沒有多餘的言辭。一袋骨灰,被裝入最普通的容器,按照事先約定,將由國際組織處理——大概率是拋入公海,或深埋於無名的荒漠。這個曾掀起驚濤駭浪、給無數家庭帶來噩夢的瘋子,最終以這樣一種無聲無息的方式,徹底消失在世界之中。他所追求的“神性”與“不朽”,成了最大的諷刺。
走出行刑室,海風撲麵而來,帶著陽光的味道。靳寒緊緊握著蘇晚的手,兩人都沒有說話。大仇得報,元兇伏法,心中卻沒有太多喜悅,隻有一種沉重的、如同卸下千斤重擔後的虛脫,以及對那些逝去生命的哀悼。
“結束了。”靳寒望著遠方蔚藍的海麵,低聲說。
“不,”蘇晚輕輕搖頭,靠在他肩上,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是‘深淵之眼’結束了。但我們的生活,孩子們的生活,還有那些被我們牽連、幫助過我們的人……一切,才剛剛開始。”
靳寒側過頭,看著她被海風吹拂的發絲,看著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對未來的希望與溫柔,點了點頭。他攬住她的肩,看向醫療船的方向,那裏,有他們劫後餘生的孩子,有待愈的家人與戰友,有需要他們攜手重建的生活。
陽光正好,海闊天空。陰影已然驅散,而前路,縱有未知,但他們將並肩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