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深沉的黑,籠罩著海麵。風似乎也屏住了呼吸,隻有永不停歇的浪潮,不知疲倦地拍打著船體,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轟響。距離“深淵清除”總攻發起,僅剩最後十五分鍾。
莊園地下指揮中心,氣氛凝固如鐵。巨型螢幕上,複雜的作戰界麵分割成數十個小塊,顯示著不同作戰單元的狀態、實時位置、深海掃描影象,以及“深淵前哨”基地模糊的結構示意圖。代表時間的倒計時數字,在螢幕中央無聲跳動,每一次閃爍都敲擊在每個人的心髒上。
靳寒已返迴指揮中心,他換上了一身幹淨的作戰服,手臂和肩頭的擦傷經過了簡單的消毒包紮,濕發隨意向後攏去,幾縷碎發垂在額前,非但不顯淩亂,反添了幾分孤狼般的淩厲與不羈。他的目光銳利如刀,緊緊鎖住主螢幕上“深淵前哨”的三維模型,尤其是其中標注為紅色、代表孩子們可能被關押區域的那一小塊。
蘇晚就站在他身旁,同樣換上了便於行動的深色衣褲,長發利落地束在腦後。她的臉色因連日的壓力和高強度的指揮而略顯蒼白,但眼神卻亮得驚人,如同兩顆淬煉過的寒星,緊緊盯著螢幕,雙手無意識地握緊了控製台的邊緣。她剛剛遠端指揮靳寒從廢棄船廠的死局中脫身,此刻又要麵對深海之下更兇險的博弈。但這一次,她不是孤身一人,她的丈夫已迴到身邊,他們將並肩作戰。
“靳寒,所有作戰單元已進入預定位置,通訊鏈路暢通,裝備狀態確認完畢。”蘇晚的聲音清晰而穩定,在落針可聞的指揮中心內迴蕩,“卡洛斯·門多薩的追蹤訊號在進入地下排水係統後丟失,‘棱鏡’正在嚐試從城市監控網路和交通節點進行迴溯,但需要時間。不過,我們已經通過丹尼爾,反向傳遞了‘靳寒重傷,蘇晚情緒不穩,深海行動可能推遲’的假情報,希望這能幹擾‘塞壬博士’的判斷。”
靳寒點了點頭,目光從主螢幕移開,投向旁邊一個獨立的監控畫麵。畫麵中,莊園地下深處一個經過特殊遮蔽處理的房間裏,內鬼丹尼爾癱坐在椅子上,麵如死灰,眼神渙散,身上沒有明顯外傷,但精神顯然已瀕臨崩潰。就在靳寒返迴前,夜梟已經利用靳寒和姨媽“遇險、被困、疑似重傷”的訊息,對丹尼爾進行了最後的心理施壓和審訊。在崩潰邊緣,丹尼爾為了活命,吐露了一些零散但關鍵的資訊,並按照要求,向他之前的單線聯絡人(此刻已被“棱鏡”監控)傳送了那條“情況有變,目標重傷,深海計劃可能推遲,請求進一步指示”的加密資訊。資訊已發出,對方是否采信,不得而知,但這是一步險棋,也是一招妙棋。
“信天翁那邊有訊息嗎?”靳寒問,聲音低沉。
“十分鍾前,最後一次確認訊號。他已成功潛入目標海區,正在利用自身對‘海神之眼’的微弱共鳴,尋找‘深淵前哨’最薄弱的能量節點,嚐試進行初步的精神幹擾或遮蔽,為我們突擊隊的潛入創造視窗。”蘇晚調出一個獨立的波形圖,上麵有一個微弱但穩定的生物訊號標識,正緩緩靠近代表“深淵前哨”的巨大紅色光團。“他的狀態……很奇特,生命體征平穩,但腦波活動異常活躍,似乎在承受巨大的精神負荷。”
“希望他能成功。”靳寒的目光落在那微弱的訊號上,眼神複雜。信天翁,這個曾經的敵人,如今自願成為深入虎穴的尖刀,其危險和不可控性不言而喻,但此刻,他是唯一能直接從內部對“海神之眼”產生影響的奇兵。
“威爾弗雷德先生,‘信風’幹擾網路已覆蓋目標區域,隨時可以啟動,最大強度可維持四十五分鍾,足以掩護突擊隊潛入和初期行動。”螢幕一角,威爾弗雷德·埃文斯的老管家代表發言,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
“薩爾瓦多先生,‘海神之子’號及外圍接應編隊已就位,封鎖了目標海域所有常規進出航道,水下無人潛航器已布放,靜默待機。”迭戈·薩爾瓦多的代表卡洛斯報告,這位前海豹突擊隊員此刻眼神銳利,已進入戰鬥狀態。
“阿齊茲王子殿下的潛航器突擊隊,已抵達預定下潛深度,距離‘深淵前哨’外殼約八百米,引擎關閉,磁力吸附偽裝已啟動,等待進攻指令。”螢幕上,代表潛航器的綠色光點,如同伺機而動的鯊魚,靜靜懸浮在代表“深淵前哨”的紅色光團外圍。
“夜梟,‘夜刃’突擊隊a隊、b隊、c隊全員就位,裝備檢查完畢,精神連結穩定,等待最後指令。”夜梟的聲音在頻道中響起,冰冷而毫無波瀾,彷彿即將進行的不是一場生死突擊,而是一次日常訓練。
“棱鏡係統,全頻段監控開啟,戰場資料鏈穩定,人工智慧輔助決策係統上線,已載入所有預設戰術方案和應急預案。”顧知行的聲音緊隨其後,帶著技術專家特有的冷靜。
蘇晚與靳寒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決絕、信任,以及那一絲對孩子們命運的深深憂慮。靳寒抬手,輕輕握了握蘇晚有些冰涼的手,然後鬆開,向前一步,麵向主螢幕和所有作戰頻道,他的聲音通過加密線路,清晰地傳達到每一個作戰單元的耳中:
“諸位,最後的時刻到了。我們的孩子,我們的親人,正被困在那深海之下的魔窟。我們的敵人,是盤踞數十年的陰影,是踐踏生命與倫常的狂徒。今天,我們匯聚於此,不為複仇,不為榮耀,隻為守護我們所愛之人,斬斷伸向無辜的黑暗之手!”
他的目光掃過螢幕上每一個代表作戰單元的光點,彷彿能穿透螢幕,看到那些在深海、在海麵、在天空、在陸地上嚴陣以待的戰士們。
“我,靳寒,以‘星淵’之主、萊茵斯特家族守護者的名義,懇請諸君,與我並肩,滌蕩深淵!”
“行動代號——‘深淵清除’!”
“總攻開始!”
話音落下的瞬間,指揮中心內所有螢幕上的倒計時歸零,隨即跳轉為鮮紅的“行動中”字樣。
“信風幹擾網路,啟動!最大功率,覆蓋!”威爾弗雷德·埃文斯的代表下令。
無形的強大電子幹擾波,如同颶風般掃過目標海域上空和海麵下特定深度。“深淵前哨”與外界的常規通訊、雷達探測、聲呐掃描,瞬間受到強烈壓製,螢幕上一片雪花,通訊頻道裏充斥著刺耳的雜音。這是為突擊隊開啟的第一道“門”。
“潛航器突擊隊,解除偽裝,引擎啟動,全速接敵!目標,c3、d7、e1預設破襲點!”阿齊茲王子方麵指揮官的聲音響起。
懸浮在深海黑暗中的數艘特製小型潛航器,尾部噴出無聲的離子流,如同離弦之箭,朝著“深淵前哨”那巨大的、如同深海巨獸般的外殼衝去!它們的目標,是事先通過間諜和內應情報確定的、相對薄弱的幾個外部結構點或隱蔽出入口。
“夜刃突擊隊,a隊、b隊,跟隨潛航器,準備強行突入!c隊,外圍警戒,清除可能的外圍巡邏和反擊力量!”夜梟的聲音冰冷而精確。
潛航器如同深海中的手術刀,精準地抵近目標點。艙門無聲滑開,身穿黑色特製潛水服、配備水下推進器和單兵作戰係統的“夜刃”隊員們魚貫而出,如同深海中的幽靈,迅速吸附在“深淵前哨”冰冷的外殼上。微型定向爆破裝置被迅速安裝在預定位置。
“三、二、一,引爆!”
無聲的爆炸在水下產生沉悶的震動和密集的氣泡。堅固的合金外殼被炸開幾個不規則的洞口,海水瘋狂湧入,但很快被基地內部的應急隔離門阻擋。“夜刃”隊員們如同黑色的水流,從破口處湧入基地內部昏暗的通道。戰鬥,在進入基地的瞬間,已然打響!消音武器的輕微“噗噗”聲、近身格鬥的悶響、警報被觸發前的短暫嘶鳴,在加密頻道中隱約可聞。
“b隊報告,已清除d7入口守衛,正在向核心區域推進,遭遇輕微抵抗,敵方武裝人員反應速度一般,但部分割槽域有自動防禦武器啟動……已壓製。”
“a隊報告,c3破口處遭遇較強火力阻擊,疑似敵方精銳護衛隊,正在交火,請求c隊從側翼e1入口施壓!”
戰鬥迅速進入白熱化。“深淵前哨”內部的防禦力量顯然被“信風”幹擾打了個措手不及,通訊不暢,指揮混亂,但很快便組織起有效的抵抗。自動機槍塔、鐳射絆雷、釋放催眠或神經毒氣的通風口……基地內部的防禦係統被逐一啟用,給突擊隊造成了不小的麻煩。敵人的守衛也並非烏合之眾,其中不乏訓練有素、裝備精良的好手,戰鬥異常激烈。
“棱鏡,啟動預設破解協議,嚐試接管敵方自動化防禦節點!優先癱瘓c3、d7區域的自動武器!”顧知行十指在鍵盤上飛舞,調動“棱鏡”的強大算力,開始嚐試入侵“深淵前哨”的內部網路。
“信天翁訊號出現強烈波動!他似乎在嚐試與‘海神之眼’進行深度連線……幹擾成功了!c3、d7區域部分自動防禦係統出現短暫停滯!”蘇晚緊盯著螢幕,看到代表敵方自動武器係統的紅色標記,在“棱鏡”攻擊和信天翁精神幹擾的雙重作用下,開始閃爍、變暗。“突擊隊,抓住機會!”
“a隊明白!衝過去!”
“b隊收到,正在突破!”
趁著防禦係統出現混亂的間隙,a隊和b隊如同兩把尖刀,猛地向基地深處插去!槍聲、爆炸聲、呼喊聲、警報聲,在深海基地的密閉空間中交織成死亡的交響。
而此刻,在基地的最深處,那個被重重防護、充滿了詭異藍色熒光的“海神祭壇”大廳裏,巨大的菱形晶體——“海神之眼”正散發著不穩定的光芒。晶體前,身著白袍的“塞壬博士”猛然抬頭,布滿血絲的眼中閃過一絲驚怒和難以置信。
“怎麽可能……外部的幹擾……入侵者的訊號……是誰?!”他對著通訊器低吼,但裏麵隻有嘈雜的電流聲。“啟動所有備用能源!啟用‘守衛者’!不計代價,擋住他們!儀式……隻差最後一步了!”
他猛地轉身,看向祭壇下方,那兩個被束縛在透明維生艙中、雙眸緊閉、麵色蒼白的孩子——明軒和明玥。他們的手腕上,連線著細細的導管,導管另一端,延伸向“海神之眼”下方一個複雜的、充滿粘稠暗藍色液體的容器。
“快了……就快了……等吸收了這最後也是最純淨的‘星語者’本源,我就能徹底掌控‘海神之眼’,獲得永恆的力量與知識……”塞壬博士的臉上露出狂熱而扭曲的笑容,他按下了祭壇控製台上的一個紅色按鈕。
大廳四周的陰影中,數個高大、沉默、眼中泛著非人紅光的身影,緩緩邁步走出,他們手中握著造型古怪、閃爍著危險光芒的武器。這些,纔是“深淵之眼”真正的底牌——經過深度改造、不知痛苦、力大無窮的“守衛者”。
深海之下的廝殺,進入最慘烈的階段。突擊隊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鮮血的代價。而距離孩子們所在的祭壇大廳,還有數道堅固的合金門和未知的防禦。
指揮中心裏,靳寒和蘇晚緊盯著螢幕,看著代表突擊隊員的綠色光點,在代表敵人的紅色光點和各種防禦設施的黃色標記中,艱難而頑強地向前推進。每一個綠色光點的黯淡或消失,都讓他們的心狠狠一揪。
“c隊,分出一個小隊,嚐試從通風管道係統迂迴,目標,核心祭壇區域上方!那裏可能有一個維護通道!”蘇晚根據不斷更新的基地結構圖(部分來自內鬼丹尼爾的零星記憶碎片,部分來自“棱鏡”的探測和信天翁的反饋),迅速做出戰術調整。
“信天翁的訊號……在減弱!他的生命體征在下降!”顧知行突然急聲道。
螢幕上,代表信天翁的那個微弱生物訊號,正在劇烈波動,然後開始緩慢但持續地減弱。
蘇晚心中一緊。信天翁是在用生命為他們的進攻鋪路!
就在這時,主螢幕上,代表著“海神之眼”能量核心的那個巨大紅色光團,突然劇烈地閃爍了幾下,其散發出的、幹擾“棱鏡”掃描的特殊能量場,出現了一絲明顯的紊亂和減弱!
“就是現在!”靳寒厲聲道,“‘棱鏡’,集中全部算力,配合信天翁最後的幹擾,掃描祭壇大廳內部結構,尋找最薄弱的能量節點!夜梟,命令a隊、b隊,不惜一切代價,向能量波動異常點猛攻!那裏是突破口!”
裏應外合,內是信天翁以生命為代價的精神衝擊,外是突擊隊不顧生死的武力強攻。深海之下的黑暗堡壘,終於被撕開了一道裂口。而裂口的盡頭,就是孩子們所在的地方。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也是光明即將刺破黑暗的前奏。血與火的洗禮,生與死的競速,在這幽暗的深海之下,達到了最激烈的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