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藍守護者”專案的招標結果,在評審委員會閉門評議後的第二天上午正式公佈。“星淵”科技毫無懸念地成功中標,成為該跨國公益專案的首席技術合作夥伴與核心裝置提供商。評審委員會給出的評語高度讚揚了“星淵”技術的領先性、方案的完備性,尤其是其在專案透明度、倫理審查機製和多方監督框架上的前瞻性設計與鄭重承諾。蘇晚在評審會上的那番精彩迴應,顯然起到了決定性作用。
訊息傳來,“星淵”上下自然是一片歡欣鼓舞。這不僅是商業上的成功,更是對“星淵”企業聲譽和技術倫理的極大肯定。然而,靳寒和蘇晚的注意力,卻更多地投向了那個意料之中、卻也暗流湧動的失敗者——林薇,以及她背後可能存在的勢力。
招標結果公佈的當天下午,林薇主動約見了威廉姆斯先生。會麵地點是基金會辦事處附近一家僻靜的咖啡館。夜梟的人早已提前做了安排,在一個巧妙的位置放置了微型監聽裝置。靳寒和蘇晚在“星淵”總部的安全屋裏,通過加密頻道,實時監聽著會麵情況。
起初的對話還算平靜,林薇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低落,但依舊保持著得體的風度,對“星淵”的成功表示祝賀(盡管聽起來有些言不由衷),並對自己作為顧問未能提出“更有建設性的意見”表示歉意。威廉姆斯先生則語氣溫和地安慰她,肯定了她作為顧問的“盡責”和“嚴謹”,並表示希望未來在其他專案上繼續合作。
然而,當話題不可避免地轉向“星淵”最終勝出的原因,特別是蘇晚提出的“技術透明度公開演示”提議時,林薇的語氣開始有了微妙的變化。
“威廉姆斯叔叔,”她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和困惑(這個稱呼顯示她試圖拉近私人關係),“我承認,‘星淵’的方案和蘇晚女士的答辯非常出色。但是……我總覺得,他們似乎過於完美,過於急於展現‘透明’了。這會不會是一種……更高明的掩飾?畢竟,深海探測涉及的技術和潛在利益太複雜,真正的核心,恐怕不是一次公開演示就能完全展現的。我有些擔心,基金會會不會因為他們的技術光環和承諾,而忽略了某些深層次的風險?”
威廉姆斯先生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道:“林薇,我理解你的謹慎。但評審委員會的專家們不是傻子,我們也有自己的技術團隊和風險評估流程。‘星淵’提出的監督機製,特別是那個由多方參與的監督委員會和第三方金鑰管理,在目前的國際合作框架下,已經是相當高的標準了。至於‘更高明的掩飾’……”他頓了頓,聲音嚴肅了一些,“沒有證據的懷疑,對合作夥伴是不公平的,也可能損害基金會自身的公信力。”
“我知道,威廉姆斯叔叔,我沒有證據,隻是……一種直覺。”林薇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些許脆弱,“父親生前常對我說,人心難測,尤其是涉及巨大利益的時候。我隻是不希望基金會,不希望您,因為一時的判斷,而陷入被動。‘星淵’的靳寒……我雖然叫他一聲哥哥,但畢竟多年未見,人心是會變的。還有他的妻子蘇晚,萊茵斯特家族的大小姐,那樣的出身和經曆,手腕和心思,恐怕不是我們能簡單揣度的。”
她在試圖用“世交侄女”的關心和“直覺”來影響威廉姆斯,同時隱隱將矛頭指向蘇晚的出身,暗示其心機深沉。
威廉姆斯顯然不吃這一套,他的聲音變得更公事公辦:“林薇,作為顧問,你的職責是提供專業角度的建議。關於合作方的評估,基金會有一套完整的程式和標準。‘星淵’通過了所有審核。你的擔憂我會記下,但在有確鑿證據之前,我希望你能保持專業態度,不要將個人情感和臆測帶入工作。這對你,對基金會,都沒有好處。”
監聽器裏傳來林薇輕輕吸氣的聲音,似乎在平複情緒。“是,我明白了,威廉姆斯叔叔。抱歉,是我多慮了。可能是……最近壓力有點大。”她的聲音恢複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歉意。
接著,兩人又聊了幾句無關緊要的客套話,林薇便起身告辭了。
監聽暫時結束,靳寒和蘇晚對視一眼。
“她在威廉姆斯那裏碰了釘子,但不會罷休。”蘇晚冷靜地分析,“她在試圖離間,但手段並不高明,威廉姆斯是個老狐狸,不會輕易被這種私人情緒左右。不過,她提到了‘直覺’和‘深層次風險’,這可能是為後續動作鋪墊。如果明麵上的質疑無效,她或者她背後的人,可能會采取更隱蔽,甚至更激烈的手段來‘製造’風險或證據。”
靳寒點頭,剛要說什麽,夜梟的緊急通訊接了進來,聲音帶著一絲興奮:“老闆,夫人,有突破!我們監聽到林薇離開咖啡館後,在一個預設的‘安全點’(一個公園的偏僻角落)用加密電話與境外聯係。通話時間很短,但我們的新裝置捕捉到並初步破譯了關鍵片段!”
“內容!”靳寒沉聲道。
“對方聲音經過高階變聲處理,無法識別,暫稱其為‘先生’。林薇匯報了招標失敗,並提到威廉姆斯‘態度保守,難以影響’。‘先生’的迴複是:‘意料之中。靳寒和蘇晚比預想的難對付。啟用b2方案,從‘錨點’入手,製造‘意外’,擾亂他們的視線,為‘深淵’行動創造機會。’林薇問:‘b2方案風險是否可控?是否會暴露我們?’‘先生’迴答:‘必要時,可以放棄‘青梅’身份。‘錨點’是關鍵,必須拿到,至少,不能讓他們順利拿到。具體指令稍後傳送到老地方。’通話結束。”
“‘錨點’?‘深淵’行動?”蘇晚眉頭緊鎖,“是指深海探測的目標嗎?還是別的什麽?‘放棄青梅身份’……看來,林薇對他們而言,也並非不可替代的棋子。那個檀木盒,‘棱鏡’那邊有新發現嗎?”
靳寒立刻聯係顧知行。顧知行的聲音帶著熬夜後的疲憊,但更多的是興奮:“有重大進展!我們通過模擬不同頻率的‘星語者’能量波動特征,終於觸發了檀木盒內層的隱藏機關!盒子裏不是實體物品,而是一枚儲存介質,類似於一種極其古老的、利用生物晶體儲存資訊的‘玉簡’!裏麵儲存的資料結構非常古怪,但核心是一組複雜的多維坐標和一段斷續的、意義不明的加密資訊片段,其中反複出現一個詞,經過古語轉譯,很可能就是——‘錨點’!而且,坐標指向的海域,與我們即將進行海試的目標區域,以及林薇之前暗示的那個所謂‘水下文化遺產’疑似區域,存在高度重合!”
“錨點……”靳寒重複著這個詞,眼中寒光閃爍,“看來,外祖父留下的,不僅僅是一個盒子,更是一個坐標,一個關鍵地點的指引。林薇背後的‘先生’也知道這個‘錨點’,並且想得到它,或者阻止我們得到它。林薇接近我,送還盒子,參與專案刁難,都是為了這個目的。所謂的‘青梅竹馬’,所謂的‘父親遺願’,甚至她對我的那點執念,很可能都是被利用的幌子,或者,是她自己沉溺其中的戲碼,但核心任務,始終是‘錨點’。”
“b2方案,從‘錨點’入手,製造‘意外’……”蘇晚快速思考著,“他們想在‘深淵探針’海試過程中動手腳?還是在海試目標區域提前佈置什麽?‘放棄青梅身份’……意味著林薇可能要有大動作,甚至不惜暴露自己。”
就在這時,夜梟的另一個監控渠道傳來警報——林薇離開了公園後,沒有返迴酒店,而是驅車前往了市郊一處廢棄的舊碼頭。那裏位置偏僻,監控稀少,是進行隱秘交易的理想地點。
“立刻調集人手,遠端監控,不要打草驚蛇。”靳寒果斷下令,“通知海試團隊,最高警戒級別,檢查所有裝置,特別是導航、通訊和動力係統,排查一切可能被動手腳的地方。‘錨點’坐標列為最高機密,僅限於核心成員知曉。另外,查一下那個舊碼頭,以及近期所有與林薇或她背後勢力可能相關的船隻、人員出入記錄。”
命令迅速下達。蘇晚握住靳寒的手,雖然擔憂,但眼神堅定:“我們得去碼頭附近,如果可能,最好能現場確認他們的‘b2方案’是什麽,以及‘錨點’具體指什麽。林薇的真麵目,今晚必須揭開,否則海試風險太大。”
靳寒略一沉吟,點了點頭:“好,但必須全程聽我指揮,不能靠太近。夜梟,準備車輛和裝備,我們過去。通知警方特殊部門待命,一旦掌握證據,立刻實施抓捕。”
夜色漸深,舊碼頭籠罩在黑暗和鹹腥的海風中。遠處城市的燈光模糊一片,隻有零星的路燈投下昏黃的光暈。靳寒和蘇晚在夜梟的安排下,潛伏在碼頭外圍一處廢棄的倉庫二樓,通過高倍夜視儀和監聽裝置,觀察著碼頭上的動靜。
林薇的車靜靜地停在碼頭邊。她獨自站在車前,顯得有些焦躁不安,不時看著手錶。大約二十分鍾後,一艘沒有開燈的舊式小漁船,如同幽靈般從黑暗的海麵滑入碼頭,船身與木質碼頭輕輕碰撞,發出沉悶的響聲。
船上下來兩個人,都穿著深色夾克,戴著帽子,看不清麵容。其中一人提著一個看起來很沉重的防水箱。兩人快步走到林薇麵前,低聲交談起來。夜梟的定向監聽裝置捕捉到了斷斷續續的對話。
“……東西帶來了……按‘先生’吩咐……‘水鬼’已經就位……”一個粗嘎的男聲說道。
林薇的聲音有些發緊:“確定萬無一失?‘深淵探針’的安保非常嚴密……”
另一個略顯陰柔的男聲嗤笑:“再嚴密也是機器,是機器就有弱點。這是特製的強磁脈衝***,配合‘水鬼’的滲透,足夠在關鍵時刻讓它的導航和控製係統‘迷路’十幾分鍾。隻要它偏離預定航線,進入‘先生’設定的那片紊流區……嘿嘿,深海之下,什麽‘意外’不能發生?就算最後能撈迴來,資料丟了,時間耽誤了,也夠他們喝一壺的。‘錨點’的位置,‘先生’已經重新計算過,這是新的坐標和觸發條件,你務必在‘意外’發生後,找機會‘提醒’他們,或者,想辦法讓這資訊‘自然’地出現在他們麵前。隻要他們按照這個坐標去探索……‘先生’自有安排。”
粗嘎男聲補充:“‘先生’說了,這是你最後的機會。拿到‘錨點’裏的東西,或者至少確認其狀態。事成之後,答應你的事,自然會辦。如果失敗……”他沒說完,但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林薇深吸一口氣,接過那個防水箱和一個微型儲存卡:“我知道了。告訴‘先生’,我會盡力。但靳寒和蘇晚不是傻子,海試一旦出事,他們肯定會懷疑到我。”
陰柔男聲:“所以‘先生’才準備了後手。必要的時候,你會是‘受害者’之一,或者,是發現陰謀、試圖阻止的‘功臣’。怎麽演,看你自己。記住,你的‘青梅’身份,用得好是保護傘,用不好,就是催命符。走了。”
兩人不再多言,迅速轉身上船,小船悄無聲息地融入黑暗的海麵,消失不見。
林薇提著箱子,站在原地呆立了片刻,海風吹動她的衣擺,顯得有幾分單薄和……淒涼?但很快,她挺直了背脊,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混合著偏執與孤注一擲的神情,她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箱子和儲存卡,緊緊握了握,轉身走向自己的車。
“水鬼”、“強磁脈衝***”、“紊流區”、“誤導坐標”……監聽內容的片段,結閤眼前的交易場景,林薇的真實麵目和任務已昭然若揭。她不僅僅是一個被執念衝昏頭腦的“青梅”,更是某個神秘勢力(“先生”)派來,意圖破壞“深淵探針”海試,並誤導靳寒一行前往預設陷阱,以奪取或幹擾“錨點”的棋子。她所謂的感情,在任務和背後勢力的威脅下,早已變得微不足道,或者說,那份扭曲的執念,本身就成了她被利用的弱點。
“抓人嗎?”夜梟在通訊頻道裏低聲請示。
“不,現在抓她,隻會打草驚蛇,讓她背後的‘先生’隱藏更深。”靳寒目光冰冷地看著林薇的車燈亮起,駛離碼頭,“她拿到的***和錯誤坐標,正好為我們所用。通知技術團隊,針對‘強磁脈衝幹擾’和‘水鬼’滲透,立刻製定反製方案。將計就計,讓他們的‘意外’,變成我們的機會。至於林薇……”他看向蘇晚。
蘇晚眼中沒有絲毫同情,隻有冷靜的分析:“她還有用。她是連線‘先生’的線。她以為自己在執行任務,卻不知已成了我們的魚餌。海試時,盯緊她,看她如何表演。同時,她手中的錯誤坐標,或許能幫我們反向定位‘先生’真正關注的區域,甚至……將計就計,引出‘先生’的後續手段。”
青梅的假麵,在夜色與海風中徹底剝落,露出的是一張被野心、執念和他人利用所扭曲的麵孔。然而,獵人早已張網,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真正的較量,將在那深不見底的幽藍之下,正式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