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查室內的嗡鳴聲似乎被無限放大,與胸腔深處那詭異的、彷彿來自另一個維度的冰冷悸動共鳴著。蘇晚感覺自己像是被浸入了粘稠的水銀裏,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難以言喻的滯澀感。那“種子”的悸動並不規律,時強時弱,時有時無,如同遙遠深海傳來的、古老又陌生的呼喚。而擺放在隔離平台上的檀木盒子,其內“星紋密匙”散發出的脈動藍光,卻穩定得如同一顆微型心髒,每一次閃爍,都似乎讓體內的悸動產生微妙的應和。
這種應和,不是安撫,也不是對抗,更像是一種……試探性的接觸,一種能量層麵的、無法用語言描述的微妙平衡。蘇晚無法斷定這是好是壞,隻能集中全部精神去感受,去記憶這種奇特的狀態。
伊芙琳緊盯著螢幕上瀑布般重新整理的資料流,眉頭緊鎖。除了那個被標記為“潘多拉之種”的高亮紅點,以及其周圍極其微弱、但確實存在的能量漣漪,掃描並未發現其他明顯的異常植入物或標記。蘇晚的身體,至少在物理層麵,目前看來是“幹淨”的,除了那個要命的“種子”。
“暫時沒有發現其他威脅性植入物。‘種子’的能量活動與密匙的脈動呈現弱相關,但尚未觸發明顯變化。”伊芙琳聲音緊繃地匯報著初步結果,手指在控製麵板上敲擊,調整著模擬引數,“現在,嚐試增強外部刺激,模擬極端情緒狀態下的生物電和激素水平。aurora,迴想能讓你情緒劇烈波動的場景,但要保持意識清醒,控製住它,不要真的失控。我需要觀察‘種子’對受控情緒刺激的反應。”
蘇晚閉著眼,腦海中不受控製地閃過無數畫麵:生日宴上林溪蒼白脆弱的臉;直升機降落時卡爾管家恭敬卻令人心悸的話語;親子鑒定報告上冰冷的文字;養父母和生父母交織著愛與擔憂的眼神;艾利克斯遞上小熊時清澈的眼眸;還有方纔那冰冷槍口對準自己的瞬間……憤怒、恐懼、悲傷、茫然、溫暖、堅定……各種情緒如潮水般湧來,又被她強行約束在一定的閾值之下。
螢幕上,代表蘇晚心率、血壓、腎上腺素水平等指標的曲線開始出現明顯的波動,腦電波圖也變得活躍。“種子”的紅點閃爍頻率似乎加快了一絲,周圍的能量漣漪也變得稍微明顯,但依舊沒有突破某個臨界點,也沒有引發任何生理上的不適。
“有反應,但不強烈。”伊芙琳記錄著資料,語速很快,“繼續,嚐試更深層的……恐懼,或者……強烈的求生欲。”
蘇晚的思緒不受控製地飄向那個最深的恐懼——自己變成“培養皿”,在未知的某天悄無聲息地枯萎、死去,連累所有愛她的人。這個念頭帶來的寒意是如此真切,讓她身體微微發抖。與此同時,一股更加洶湧的、不甘屈服、想要撕碎一切阻礙的求生**也隨之爆發!
“種子”的悸動猛地加劇!螢幕上,紅點驟然亮了一瞬,其內部那個微小的活動核心,似乎以肉眼難以察覺的幅度旋轉了一下!隔離平台上的“星紋密匙”,脈動的藍光也同步增強,兩者之間的能量共鳴變得清晰可辨,在儀器的監測圖譜上拉出一道細微卻確定的連線線!
但悸動隻持續了不到兩秒,便隨著蘇晚強行平複心緒而迅速減弱,恢複之前那種若即若離的狀態。
“就是這個!”伊芙琳眼中精光一閃,“劇烈的、受控的極端情緒,尤其是混合了恐懼與求生欲的情緒,能顯著激發‘種子’的活性!而‘星紋密匙’的存在,似乎能對這種啟用性產生某種……疏導或平衡作用,防止其失控!這印證了家族卷宗裏關於‘密匙可能具有抑製或引導作用’的猜想!”
這發現至關重要!它意味著,蘇晚或許可以通過有意識地控製情緒,來影響體內“種子”的狀態,延緩其被“啟用”的程式。而“星紋密匙”,可能是一把關鍵的保險鎖。
“暫時停止刺激。”伊芙琳果斷下令,她不敢讓蘇晚長時間處於這種高強度的情緒波動中,風險未知,“aurora,慢慢放鬆,深呼吸。”
蘇晚依言,緩緩調整呼吸,將那些翻騰的情緒一點點壓下。體內的悸動感也隨之平複,但那種被異物寄生、生命隨時可能被操控的冰冷感,卻深深烙印在了骨髓裏。
就在這時,檢查室的門再次被急促敲響。不等迴應,門被推開一條縫,是剛才那位女醫生,她臉色有些發白,手裏拿著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報告。
“伊芙琳夫人,aurora小姐,”她快步走進來,聲音壓得很低,卻難掩驚疑,“林溪小姐的搶救暫時穩住了,但情況依然危重,轉入icu(重症監護室)觀察。我們在對她進行全身深度代謝組學和基因組學篩查時,發現了一些……極其異常的情況。”
她將報告遞給伊芙琳,手指點在幾個標紅的資料欄上:“她的血液和細胞代謝物中,殘留著至少七種以上未被記錄的複合藥物成分,相互作用機製極其複雜,是導致她急性多器官衰竭的直接原因。但更奇怪的是這裏——”
她的指尖移向基因組學分析部分:“我們在她的dna非編碼區,發現了一段高度重複、且處於異常甲基化狀態的特殊序列。這段序列的堿基排列……與晚小姐基因報告中提到的、那個功能未知的、萊茵斯特家族特有的保守序列,有73.8%的相似性!雖然不完全相同,但同源性遠超偶然!”
伊芙琳和蘇晚的臉色同時一變!
林溪的基因裏,也有類似的特殊序列?而且處於“異常甲基化”狀態?甲基化是調控基因表達的重要表觀遺傳標記,異常甲基化往往意味著基因功能紊亂或被抑製。
“這不可能……”蘇晚喃喃道,一個可怕的猜想浮上心頭,“除非……除非荊棘會不僅在用藥物控製她,還在試圖……人為誘導或改變她的基因表達?把她也當成某種‘實驗體’?甚至……想在她身上複現萊茵斯特家族的基因特征?”
這個猜想太過驚悚,以至於她自己說出來都覺得背脊發涼。荊棘會到底在做什麽?他們想要培育什麽?蘇晚體內的“種子”,林溪異常的基因序列,還有那神秘的“星核”與“密匙”……這一切之間,到底存在著怎樣邪惡的聯係?
伊芙琳的臉色已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碧綠的眼眸中翻湧著駭人的風暴:“他們果然在進行禁忌的生物實驗……以人類為容器,篡改基因,培育未知……”她猛地看向女醫生,“這段異常序列,有沒有活躍表達的跡象?或者,有沒有發現類似‘種子’的植入物?”
女醫生搖頭:“目前沒有檢測到任何類似‘潘多拉之種’的物理植入物。異常序列處於高度甲基化狀態,表達被強烈抑製,但……在部分端粒區域和線粒體dna中,我們檢測到了異常的端粒酶活性和線粒體自噬標記物,這通常與細胞異常增殖、衰老加速或……某種強製性的代謝重程式設計有關。”
細胞異常增殖?衰老加速?代謝重程式設計?這些術語組合在一起,勾勒出一幅極其不祥的圖景。
“她在被‘催熟’。”伊芙琳的聲音冷得像冰,“用藥物和可能的環境刺激,強行改變她的生理狀態,加速某些……程式。她的突然病危,恐怕不是簡單的藥物相互作用,而是預設的‘實驗節點’到達,或者……實驗失敗了。”
就像園藝師為了催花,使用激素和特殊光照。荊棘會,把林溪當成了一株可以隨意扭曲、加速生長的“植物”!
“病曆,”蘇晚忽然抓住了一個關鍵點,“她之前的病曆,那些偽造的白血病診斷,以及在不同醫院的多次就診記錄……那些醫生,那些診所,會不會就是荊棘會實驗網路的一部分?他們通過常規醫療檢查,持續監控她的身體資料,調整用藥,觀察‘實驗效果’?”
“很有可能!”伊芙琳立刻對卡爾命令道,“立刻調取林溪所有能找到的就診記錄,包括最初那幾家診所的詳細檔案、醫生背景、藥品來源!尤其是涉及基因檢測、代謝分析的專案!蘇硯,我需要你配合,深挖這些醫療機構背後的資金鏈、股東構成,看能否與荊棘會已知的殼公司聯係起來!”
命令剛下達,卡爾隨身攜帶的另一個加密通訊器震動起來。他快速接通,聽了幾句,臉色變得更加凝重。
“夫人,三樓清潔儲物間闖入者的追蹤有結果了。對方非常專業,利用了醫院的通風管道和保潔人員流動做掩護,隻在儲物間留下那個標誌,人已經不見了。但我們的人在四樓婦科門診的廢棄物處理通道口,發現了這個。”
卡爾將一個證物袋遞過來,裏麵是一支使用過的、無標簽的注射器,針頭有細微的液體殘留。
“初步檢測,殘留物含有與林溪血液中部分未知藥物成分相同的化學基團。”卡爾的聲音帶著寒意,“對方潛入醫院,不隻是為了留下標記示威,更可能是……給林溪補了一針‘催化劑’,加速她的‘崩潰’,或者……進行最後的‘資料采集’。”
醫院裏果然潛伏著“蝰蛇”的人!而且已經接觸到了林溪所在的icu區域!
“通知我們的人,封鎖icu所在樓層,所有醫護人員重新核驗身份,所有進出物品嚴格檢查!”伊芙琳當機立斷,“另外,加派人手,偽裝成病患家屬,在icu外24小時輪守。林溪現在還不能死,她是重要的線索,也是……牽製‘蝰蛇’的可能誘餌。”
利用林溪的安危作為誘餌,引誘“蝰蛇”再次出手,從而順藤摸瓜。冷酷,但有效。
女醫生領命匆匆離去。檢查室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林溪病危的迷霧非但沒有散去,反而因為基因序列的驚人發現和“蝰蛇”的潛入,變得更加撲朔迷離,也更加兇險。
蘇晚緩緩從檢查台上坐起,雖然身體依舊能感受到那詭異的悸動,但她的眼神已經變得無比清明和銳利。恐懼依然存在,但已經被更強烈的決心和憤怒取代。荊棘會的所作所為,已經超出了她的認知底線,這是對人倫和生命最基本的踐踏。
“姑姑,”她看向伊芙琳,“我想看看林溪的詳細病曆,所有版本,包括最初偽造的和現在真實的。還有,我需要盡快瞭解荊棘會已知的所有生物實驗專案和據點資訊。”
伊芙琳看著她,從那雙與自己兄長如出一轍的堅定眼眸中,看到了萊茵斯特家族血脈中傳承的、麵對絕境絕不低頭的韌性。她點了點頭:“可以。但你必須答應我,在找到安全移除‘種子’的方法前,不能輕易動用情緒刺激去試探它。我們還不清楚它的安全閾值在哪裏。”
“我明白。”蘇晚點頭,目光落在隔離平台上的檀木盒子上,“那它……‘星紋密匙’,我能隨身攜帶嗎?既然它能產生共鳴,或許……”
“暫時不要。”伊芙琳謹慎地搖頭,“共鳴的機理和作用我們還不完全清楚,貿然近距離接觸,風險未知。我會讓人對它進行更深入的分析,包括材料、能量場、以及它對你體內‘種子’的具體影響模式。在此之前,它需要被妥善保管。”
蘇晚沒有堅持。她知道伊芙琳的顧慮是對的。
就在這時,卡爾那邊又收到了新的通訊,來自艾德溫。
通訊接通,艾德溫沉穩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疲憊的聲音傳來:“伊芙琳,aurora,我們已安全抵達‘安全屋b’。艾利克斯情況穩定,解毒劑起效了。塞西莉亞情緒也平複了些。蘇宏遠和周清婉、蘇澈也平安抵達備用匯合點,沒有遭遇襲擊。”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你們那邊情況如何?林溪的病曆,有發現嗎?”
伊芙琳快速而簡潔地將“潘多拉之種”的發現、林溪基因序列的異常、以及“蝰蛇”潛入醫院試圖補藥的情況匯報了一遍。
通訊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隨即傳來艾德溫壓抑著怒火的呼吸聲:“……基因序列相似……他們果然在覬覦‘星核’的力量,甚至試圖人造……瘋子!一群該死的瘋子!”他平複了一下情緒,“伊芙琳,我授權你動用家族在亞太地區的所有‘暗樁’和資源,不計代價,挖出荊棘會在這一區域的生物實驗據點,尤其是與‘潘多拉之種’和基因編輯相關的。必要時,可以動用‘清除’許可權。”
“清除”許可權……意味著可以采取一切必要手段,包括物理抹除。艾德溫這是動了真怒。
“明白。”伊芙琳沉聲應道。
“aurora,”艾德溫的聲音轉向蘇晚,帶著深深的愧疚和堅決,“我的孩子,保護好自己。‘種子’的事,我和你母親會動用一切力量尋找解決方法。在我找到辦法把它從你體內取出來之前,答應我,不要做任何冒險的事。”
“我答應您,父親。”蘇晚輕聲說,心中淌過暖流,“您和母親,還有艾利克斯,也要小心。”
結束通訊,伊芙琳立刻開始部署。一道道指令通過加密頻道發出,調動著萊茵斯特家族隱藏在陰影中的龐大力量。蘇硯也通過網路,配合著追蹤那些可疑醫療機構的蛛絲馬跡。
蘇晚則坐在一旁,開始快速瀏覽卡爾同步過來的、林溪的完整病曆(包括偽造和真實部分)。一行行冰冷的醫學資料,一張張觸目驚心的檢查報告,背後隱藏的卻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被當成實驗品肆意擺布的殘酷真相。偽造的白血病診斷,一次次的“治療”記錄,不同醫院間流轉的痕跡……拚湊出一條清晰的、長達數年的“實驗”軌跡。
她的目光最終停留在最新那份真實的基因分析報告上,那73.8%的相似度格外刺眼。荊棘會到底想從萊茵斯特家族的基因裏得到什麽?所謂的“星核”又是什麽?林溪身上失敗的實驗,和自己體內的“種子”,是否預示著荊棘會最終的目標?
病曆的疑雲重重,而謎底的揭開,或許就隱藏在荊棘會下一個行動之中,也隱藏在她自己身體的深處。
醫院之外,夜色正濃。一場圍繞著基因、生命和古老秘密的無聲戰爭,已然全麵升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