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寒的深夜到訪,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顆石子,表麵漣漪很快散去,水下的暗流卻愈發洶湧。他帶來的資訊量巨大,也帶來了更多疑問。蘇晚、艾德溫和蘇硯在書房中討論了許久,試圖捋清這錯綜複雜的關係網,製定下一步計劃,但最終發現,在缺乏更多關鍵資訊,尤其是關於蘇景行真正意圖和“歸墟”本質的情況下,任何計劃都顯得倉促而危險。
“靳寒的警告,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蘇硯麵色凝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蘇景行如果真是為了開啟‘歸墟’不擇手段,而晚晚你是關鍵,那你的處境就極其危險。南太平洋之行,必須從長計議,做最萬全的準備。”
艾德溫點頭同意:“我們需要更詳細的情報,關於‘海淵觀測站’的,關於當年事故的,還有……關於伊莎貝拉最後去向的。靳寒提到你母親可能是假死脫身,這或許是一線希望,但也可能是更大的謎團。在弄清楚之前,不能貿然行動。”
蘇晚看著手中的“鑰石”和戒指,感受著那微弱的共鳴。她知道父兄說得對,衝動是魔鬼,尤其是在麵對蘇景行這樣神秘而危險的對手,以及“歸墟”這種未知的存在時。但等待,同樣是一種煎熬,尤其是當你知道自己可能是解開一切謎題的關鍵,而危險又如影隨形時。
“我們需要盟友。”蘇晚抬起頭,眼中閃爍著冷靜的光芒,“單靠萊茵斯特家族,應對靳家內部的分裂勢力,以及蘇景行,或許不夠。靳寒……他或許可以成為某種程度的盟友,至少目前,在阻止蘇景行和‘歸墟’被濫用的目標上,我們似乎一致。”
“但他畢竟是靳家的人,而且……”蘇硯皺眉,他對靳寒始終抱有深深的戒心,“他對晚晚你,態度曖昧不明。之前是敵對,是試探,現在又突然示好,甚至不惜違背家族意願。他所說的欠母親人情,理由不夠充分。我擔心他另有所圖。”
艾德溫沉吟道:“靳寒此人,心機深沉,難以捉摸。但不可否認,他目前提供的資訊,確實對我們有價值。與他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必須慎之又慎。我們可以保持接觸,交換一些不涉及核心的情報,觀察他的真實意圖。至於更深層的合作……”他看向蘇晚,意思很明顯,這需要蘇晚自己來判斷和把握。
蘇晚明白父親和大哥的擔憂。靳寒就像一團迷霧,看似清晰時又模糊,看似危險時又遞出橄欖枝。但眼下,他是除了“渡鴉”(或者說蘇景行)之外,唯一能提供關於“第七實驗室”、“歸墟”、“鑰匙”核心資訊的人。而且,他似乎在用他的方式,為她擋住了一部分來自靳家最直接的攻擊。這份“保護”,無論出於何種目的,至少目前對她是有利的。
“我會小心。”蘇晚最終說道,“但接觸是必要的。我們需要瞭解更多關於蘇景行和‘歸墟’的資訊,也需要瞭解靳家內部的確切動向。靳寒,是目前最好的突破口。”
接下來的日子,表麵看似恢複了平靜。火災案的調查告一段落,輿論漸漸被新的熱點取代。蘇晚重新投入工作,處理因之前風波而積壓的事務,同時暗中推進對“海淵觀測站”和南太平洋坐標的進一步調查,以及追查蘇景行的一切蛛絲馬跡。萊茵斯特家族的資源和“守夜人”的力量被充分調動起來,一張無形的大網悄然撒開。
而靳寒,在短暫現身星穹莊園後,彷彿又迴到了醫院,繼續他的“康複治療”。聖瑪麗安醫院頂層依舊戒備森嚴,靳家對外封鎖了所有關於他病情的具體訊息,隻偶爾有“恢複情況良好”、“已能進行簡單活動”之類的模糊通稿流出。但蘇晚通過夜梟的渠道得知,靳寒的身體恢複速度遠超常人預期,他似乎正在暗中重整自己的力量,應對靳家內部因他重傷和那份宣告而引起的暗流。
兩人之間,保持著一種奇特的、若即若離的聯係。沒有正式的會麵,沒有公開的交流,隻有通過極其隱秘的渠道傳遞的、經過多重加密的零星資訊。有時是靳寒那邊傳來一些關於靳家內部某些人異常動向的提醒,有時是蘇晚這邊分享一些關於蘇景行可能活動區域的分析(當然是經過篩選的)。這種聯係微弱而危險,卻像一根細細的絲線,將兩個本應處於對立麵的人,暫時連線在了一條看不見的戰線上。
直到兩周後的一個傍晚,蘇晚結束了一個冗長的跨國視訊會議,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準備離開辦公室。她的私人助理,一個沉穩幹練的中年女性,敲門進來,神色有些異樣。
“小姐,前台收到一份給您的加急信件,指定您本人親啟。送信人留下東西就走了,沒有留下任何資訊。”助理將一個沒有任何標識的厚重牛皮紙信封放在蘇晚桌上。
蘇晚心頭一動,這種匿名且直接送到公司的信件,本身就不同尋常。她揮退助理,仔細檢查了信封,沒有發現任何異常痕跡,這才小心地拆開。
裏麵沒有信紙,隻有一張照片,和一張看似普通的、印刷精美的私人藝術展邀請函。照片的拍攝角度很隱蔽,但畫麵清晰:一個穿著普通休閑裝、戴著帽子和墨鏡的男人,正從一家位於東南亞某濱海小城的偏僻咖啡館走出來。男人的側臉輪廓,與夜梟之前複原的那個“維修工”影象,有六七分相似。而在咖啡館臨街玻璃的反光中,隱約能看到一個模糊的、穿著灰色西裝的男人身影坐在角落裏,似乎正與走出來的男人目光交接。
是蘇景行!雖然照片上的人做了偽裝,但那種氣質和身形,蘇晚幾乎可以肯定。而那個灰色西裝男人……是“渡鴉”,還是其他人?
蘇晚的心跳驟然加速。照片背景中的咖啡館招牌和街道特征,夜梟之前提交的報告中提到過,那是蘇景行幾個可能的藏身點之一,位於一個叫“望潮鎮”的地方。但之前的調查並未發現確鑿蹤跡。這張照片,顯然是最新的線索!
她立刻看向那張邀請函。邀請函設計簡約高雅,是一場名為“深海迴響”的私人現代藝術展,展出的是一位新銳海洋主題藝術家的作品。展覽地點在城西一個頗為知名的私人藝術館,時間是……明天晚上。邀請函的受邀人姓名欄,是手寫的、力透紙背的兩個字:蘇晚。而落款處,沒有任何簽名,隻印著一枚小小的、浮雕的、抽象的貝殼圖案。
這枚貝殼圖案……蘇晚瞳孔微縮。她立刻開啟電腦,調出母親伊莎貝拉留下的、為數不多的幾張與工作無關的私人照片的電子版。其中一張,是年輕時的伊莎貝拉站在海邊,手中把玩著一枚白色的、有著奇特螺旋紋路的貝殼,笑得十分開心。而照片中那枚貝殼的紋路,與邀請函上這個抽象的貝殼浮雕,在神韻上,驚人地相似!
是巧合?還是……暗示?
蘇晚幾乎可以肯定,這封邀請函,與蘇景行有關,甚至,可能就是來自他本人!他用母親珍視的貝殼圖案作為落款,是在暗示身份?還是在打親情牌?而那張照片,是誘餌,還是警告?
去,還是不去?
這很可能是一個陷阱。蘇景行在暗,她在明。對方主動遞出線索和邀請,意圖不明。貿然前往,危險重重。
但這也是一個機會。一個可能近距離接觸蘇景行,瞭解他真實意圖,甚至獲取更多關於母親和“歸墟”資訊的機會。如果錯過,下一次對方再主動現身,不知是何時,又將以何種方式。
蘇晚陷入了激烈的思想鬥爭。她立刻聯係了艾德溫和蘇硯,將照片和邀請函的事情告知。父子二人都極力反對她親自涉險。
“這明顯是個圈套!”蘇硯在電話那頭語氣急切,“晚晚,你不能去!太危險了!蘇景行此人深不可測,他主動暴露行蹤,必有圖謀。我立刻安排‘守夜人’去那個藝術展布控,先摸清情況。”
艾德溫也沉聲道:“晚晚,我知道你想找到關於你母親和真相的線索,但這種方式太冒險。蘇景行是敵是友尚未可知,他選擇用這種方式聯係你,本身就充滿了不確定性。我們可以從長計議,通過其他方式調查。”
蘇晚理解父兄的擔憂,但心中那股想要探尋真相、直麵謎團的衝動,以及內心深處對那個從未謀麵的生父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感,讓她無法輕易放棄這個機會。
“父親,大哥,我知道危險。”蘇晚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但蘇景行選擇用這種方式,而不是更直接的綁架或襲擊,或許意味著他暫時不想,或者不能與我徹底敵對。那張照片是警告,也是展示。他告訴我,他知道我在查他,他也隨時能找到我。而這個邀請,可能是一次試探,也可能是一次……談判。如果我不去,可能會錯過關鍵資訊,也可能激怒他,讓他采取更不可預測的行動。”
她頓了頓,繼續道:“我會做好萬全準備。讓夜梟帶最精銳的小隊提前潛入藝術館及周邊布控,製定詳細的應急預案。我自己也會帶上最先進的防護和通訊裝備。如果情況有變,立刻撤離。但這次會麵,我認為有必要去。我需要親眼看看,蘇景行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他到底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
艾德溫和蘇硯沉默了。他們瞭解蘇晚,一旦她下定決心,就很難改變。最終,在蘇晚的堅持和周密的安全計劃保證下,他們勉強同意了,但要求蘇晚必須全程保持最高警戒,一旦有任何不對,立即終止會麵。
就在蘇晚緊張籌備第二天晚上的藝術展之行時,她的加密通訊器收到了一個來自未知號碼的簡短訊息,隻有一句話和一個坐標。訊息是:“明晚八點,藝術館三層,東側迴廊盡頭,《潮汐之間》。”坐標則是南太平洋那個神秘地點附近的一個經緯度。
訊息沒有署名,但蘇晚幾乎瞬間就猜到了是誰——靳寒。他也收到了風聲?還是他一直監視著蘇景行或她的動向?他發來這個,是提醒,是警告,還是……他也打算介入?
蘇晚盯著那條訊息看了許久,最終迴複了一個字:“好。”無論靳寒的目的是什麽,多一個知情者在場,或許能多一分保障,也多一個觀察蘇景行的角度。
第二天晚上七點五十分,蘇晚出現在“深海迴響”藝術展的場館外。她穿著一身簡潔的黑色晚禮服,外麵罩著一件同色的羊絨披肩,長發優雅地挽起,露出修長的脖頸,看起來就像任何一個前來欣賞藝術的富家千金。隻有熟悉她的人,才能從她平靜的麵容下,看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夜梟帶領的“守夜人”小隊,已經化裝成遊客、保安、服務生等,悄無聲息地融入了藝術館的各個角落,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蘇硯也在不遠處的指揮車裏,通過蘇晚身上隱蔽攝像頭傳來的畫麵,密切關注著館內的一舉一動。
藝術館內光線柔和,以深藍和銀白為主色調,配合著空靈的海浪音效,營造出靜謐深邃的海洋氛圍。牆壁上懸掛著各種以海洋為主題的畫作、攝影和裝置藝術。蘇晚按照邀請函的指引,穿過人群,沿著螺旋樓梯來到三層。
三層的人比下麵少了許多,顯得更加安靜。東側迴廊幽深,盡頭處,隻有一幅被單獨燈光打亮的巨幅油畫。畫的名字就叫《潮汐之間》,畫麵是抽象化的深海景象,幽藍與墨黑交織,光影扭曲,彷彿有無形的力量在湧動,給人一種既神秘又壓抑的感覺。
蘇晚在畫作前停下腳步,靜靜欣賞。她能感覺到,暗中有不止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守夜人”的,可能也有靳寒的人的,或許……還有蘇景行的。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八點整。畫作旁的陰影裏,一個身影緩緩走了出來。
不是蘇景行。
是一個看起來約莫六十歲左右、頭發花白、穿著得體西裝、氣質儒雅溫和的老人。他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手裏拄著一根文明杖,笑容和煦,像一個普通的、頗有修養的老紳士。
“蘇晚小姐,幸會。”老人開口,聲音平和悅耳,帶著一種讓人放鬆的磁性,“冒昧邀請,還請見諒。自我介紹一下,我姓陳,是已故的伊莎貝拉女士的……老朋友,也是她學術上的仰慕者。”
蘇晚心中警惕不減,麵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和禮貌:“陳老先生,您好。您認識我母親?”
“是的,很多年前的事了。”陳老先生歎息一聲,目光落在蘇晚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和一絲追憶,“你長得和你母親年輕時候真像,尤其是這雙眼睛。伊莎貝拉是我見過的最有天賦、也最有勇氣的學者。她對未知的探索精神,令人敬佩。”
“您邀請我來,是為了緬懷我母親?”蘇晚不動聲色地問。
“是,也不完全是。”陳老先生微微一笑,目光轉向那幅名為《潮汐之間》的油畫,“這幅畫,是我一位朋友的作品。他很喜歡伊莎貝拉女士關於海洋,尤其是關於某些特殊‘潮汐’現象的研究。他說,這幅畫想表達的,就是那種在可知與未知之間、在平靜與洶湧之間、在毀滅與新生之間的微妙平衡,就像……‘歸墟’的呼吸。”
蘇晚的心髒猛地一跳。他提到了“歸墟”!而且如此自然,如此……不加掩飾。
“陳老先生似乎知道很多。”蘇晚語氣平靜,手指卻微微蜷縮。
“知道一些皮毛而已。”陳老先生搖搖頭,目光重新迴到蘇晚身上,變得深沉而銳利,那種儒雅溫和的氣質似乎在瞬間褪去了一些,露出內裏的鋒芒,“我知道伊莎貝拉女士留下了一些東西,一些她認為必須守護,但也可能帶來希望的東西。我也知道,現在有些人,包括她的……故人,正在試圖尋找,甚至想要強行開啟那扇不該開啟的門。”
他微微前傾身體,壓低聲音:“蘇晚小姐,你手上的戒指,還有最近得到的那樣東西,很危險。它們能帶來知識,也能帶來災難。伊莎貝拉女士當年選擇隱藏,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有些秘密,之所以是秘密,是因為人類還沒有準備好去麵對它。”
“您是在勸我放棄?”蘇晚直視著他的眼睛。
“不,我是勸你謹慎。”陳老先生認真地說,“你還年輕,擁有無限可能。不要被上一代的恩怨和執念所束縛,也不要被危險的好奇心所驅使。‘歸墟’不是答案,它可能是一切的終結。保護好你母親留給你的東西,也保護好你自己。遠離靳家,遠離……蘇景行。他們追尋的,不是真理,而是毀滅。”
他的話語懇切,眼神真誠,彷彿真的隻是一個關心故人之女的慈祥長輩。但蘇晚心中的疑慮卻越來越重。這個陳老先生出現的時機太巧,他知道的也太多。他真的是母親的朋友?還是蘇景行的又一個麵具?或者是……其他勢力的人?
“陳老先生的好意,我心領了。”蘇晚緩緩說道,“但我母親為何留下那些線索?她又為何……失蹤?這些問題,我需要答案。逃避,並不能解決問題。”
陳老先生看著她,良久,輕輕歎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像是惋惜,又像是……釋然?
“你和伊莎貝拉,真的很像。一樣的固執,一樣的不撞南牆不迴頭。”他直起身,又恢複了那副儒雅的模樣,“既然你已下定決心,那便去吧。但請記住我今天的話。另外,有個人,托我把這個交給你。”
他從西裝內袋裏,取出一個隻有半個巴掌大小、用深藍色絲絨包裹的扁平方形小盒,遞給蘇晚。
蘇晚猶豫了一下,接過。入手很輕。她開啟絲絨,裏麵是一個古樸的檀木小盒,盒子上沒有任何裝飾。她開啟盒蓋,裏麵靜靜地躺著一枚……貝殼。白色的,有著美麗的螺旋紋路,與母親照片中那枚幾乎一模一樣,隻是略顯陳舊,邊緣有些細微的磨損。
“這是……”蘇晚愕然抬頭。
“伊莎貝拉當年最喜歡的貝殼,她說是在一次非常重要的海邊考察時撿到的,代表著……希望和迴歸。”陳老先生的眼神有些悠遠,“她離開前,將這個交給了我,說如果有一天,她的女兒長大了,問起她,就把這個給她。她說,看到這個,你就會明白一些事情。”
蘇晚拿起那枚貝殼,觸手溫潤。在貝殼內側,靠近頂端的位置,她看到了一行極其微小、幾乎肉眼難辨的刻字,用的是母親特有的、優雅的花體字:
“給晚晚。潮起潮落,終有歸期。愛你的媽媽。”
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上眼眶。蘇晚用力咬住下唇,才沒有讓眼淚掉下來。這是母親的字跡,是母親留給她的訊息!母親果然還惦記著她!這枚貝殼,是信物,是思念,還是……某種指引?
“她……還活著嗎?”蘇晚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陳老先生沉默了片刻,緩緩搖頭:“我不知道。當年一別,我再也沒有見過她。但我想,以她的智慧和能力,如果她不想被人找到,那這世上,恐怕就沒人能找到她。這枚貝殼,是她留給你的念想,或許……也是她留給自己的一個念想。”
他頓了頓,看著蘇晚泛紅的眼眶,語氣柔和下來:“孩子,有些路,需要你自己去走。有些答案,需要你自己去尋找。但無論你做出什麽選擇,記住,你母親最大的願望,一定是希望你平安快樂。不要被仇恨,或者過度的責任,矇蔽了雙眼。”
說完,他微微頷首,不再多言,拄著文明杖,轉身,不疾不徐地沿著迴廊離開了,身影很快消失在轉角處。
蘇晚握著那枚溫潤的貝殼,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母親的字跡,母親的思念,陳老先生語焉不詳卻充滿暗示的話語,還有他最後提到的“蘇景行”和“毀滅”……資訊混雜在一起,讓她心亂如麻。這個陳老先生,到底是誰?是敵是友?他的話,有幾分可信?
“他走了。”一個低沉而熟悉的聲音在她身側不遠處響起。
蘇晚悚然一驚,猛地轉頭,隻見靳寒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迴廊另一側的陰影中。他依舊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外麵罩著一件長款風衣,臉色比上次在書房見到時好了一些,但依舊有些蒼白,身形挺拔,卻隱隱透出一種大病初癒後的清瘦。他站在那裏,目光沉靜地看著陳老先生離開的方向,又緩緩轉向蘇晚,最終落在她手中的貝殼上,眼神幾不可察地波動了一下。
“你怎麽在這裏?”蘇晚迅速收斂情緒,將貝殼握緊在手心,警惕地看著他。夜梟他們竟然沒有提前發現靳寒的靠近?
“收到你的迴複,就來了。”靳寒的聲音很平靜,他慢慢走近,在距離蘇晚幾步遠的地方停下,目光掃過那幅《潮汐之間》,又落迴蘇晚臉上,“看來,你見到‘擺渡人’了。”
“擺渡人?”蘇晚敏銳地捕捉到這個稱呼。
“陳墨,綽號‘擺渡人’。”靳寒淡淡道,語氣聽不出情緒,“一個遊走在各方勢力之間的情報掮客,也是……你母親當年在‘海淵觀測站’的同事,少數幾個知道內情,並且活下來的人之一。他亦正亦邪,隻認錢,或者……隻認他認為有價值的交易。他能告訴你的,未必是假的,但一定是他想讓你知道的,或者,是他交易的一部分。”
“他來警告我,讓我遠離你,遠離蘇景行,遠離‘歸墟’。”蘇晚直言不諱,觀察著靳寒的反應。
靳寒聞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近乎嘲諷的弧度,但這嘲諷似乎是對他自己,也像是對陳墨:“遠離?談何容易。當你手握鑰匙,鎖孔就在眼前時,遠離本身就是一種奢望。他隻是不想你太快開啟那扇門,打亂某些平衡,或者……影響他的生意。”
“那你呢?”蘇晚向前一步,緊緊盯著靳寒的眼睛,不想錯過他任何一絲表情變化,“你出現在這裏,是想阻止我見他,還是想告訴我什麽?或者,你也是陳老先生口中的,追尋‘毀滅’的人之一?”
兩人的距離很近,近到蘇晚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和一種清冷的、如同雪後鬆林般的氣息。她能看清他眼底淡淡的青黑,和琉璃灰色瞳孔中倒映出的、自己的身影。這一刻,沒有商場上的爾虞我詐,沒有家族間的明爭暗鬥,隻有關於真相、關於危險、關於彼此立場的直接質詢。
靳寒也看著她,目光深邃,彷彿要穿透她的眼睛,看到她的心底深處。他沒有立刻迴答,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聲的張力。
過了好一會兒,就在蘇晚以為他不會迴答時,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些,帶著一種奇異的、彷彿壓抑著許多情緒的音質:“蘇晚,我知道你不信我。我們之間的立場,過往的糾葛,都讓你有足夠的理由懷疑我的一切。但是……”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也似乎在積蓄勇氣:“但是,我不想你受到傷害。不是因為欠你母親的人情,也不是因為什麽家族責任或者利益權衡。僅僅是因為……我不想你受到傷害,尤其是因為我,或者因為我所在的這個混亂漩渦而受到傷害。”
他的目光落在她緊握貝殼的手上,聲音更輕了:“你母親留給你的東西,是希望,也是責任。但我不希望這責任,最終變成你的枷鎖,甚至……葬送你。蘇景行很危險,‘擺渡人’的話半真半假,‘歸墟’更是未知的深淵。我不勸你放棄追尋,但請你……至少,不要一個人去麵對。不要輕易相信任何人,包括我。但如果你需要……一個或許不那麽可靠,但至少目前目標與你部分一致的盟友,我在這裏。”
這番話,與他平時冷靜、疏離、甚至帶著算計的形象截然不同。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虛偽的承諾,甚至坦承了自己的“不可靠”,但那種近乎直白的擔憂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感,卻讓蘇晚的心絃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她想起了火災現場他衝入火海的背影,想起了他昏迷前那句模糊的關於“鑰匙”的話,想起了他在醫院醒來後第一時間讓陳哲轉達的警告,也想起了他深夜出現在書房,坦誠那些驚心動魄的秘密……這個男人,似乎總是在她最意想不到的時候,以最出乎意料的方式出現,說著最難以捉摸的話,做著最難以界定動機的事。
危險,神秘,難以信任。卻又總是在某些關鍵時刻,隱隱站在她這一邊,哪怕他自己也身處險境。
“盟友?”蘇晚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帶著一絲探究,“靳總,我們之間,能算是盟友嗎?在發生了那麽多事情之後?在你的家族,和我的家族,可能站在對立麵的情況下?”
“至少,在對付蘇景行,阻止‘歸墟’被濫用這件事上,我們的目標暫時一致。”靳寒沒有迴避她的目光,坦然道,“至於家族……靳家不是我一個人的靳家,正如萊茵斯特家也不僅僅代表你。我們可以合作,在不觸及各自家族核心利益的前提下。我需要你手中的‘鑰匙’資訊和你的……獨特性,來製衡蘇景行和我父親那一派。你需要我掌握的關於實驗室、關於‘歸墟’、關於靳家內部的情報,以及……我的資源。”
他朝她伸出手,不是禮儀性的握手,而是一個邀請的姿勢,掌心向上:“不是信任,是有限度的、目標明確的合作。資訊共享,風險共擔,在共同威脅解除之前,互不為敵。如何?”
蘇晚看著他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帶著傷病初愈後的些許蒼白。這隻手,曾經在商場上翻雲覆雨,也曾險些在火災中化為灰燼。現在,它向她伸來,提出一個看似理性,卻又充滿不確定性的盟約。
合作?與靳寒?這個想法在幾天前,甚至幾個小時前,都是不可思議的。但此刻,站在這個充滿隱喻的藝術館迴廊,手握母親遺留的貝殼,麵對著蘇景行帶來的巨大威脅和“歸墟”的未知謎團,靳寒的提議,似乎成了當前最務實,也或許是最有效的選擇。
獨自一人,麵對隱藏在暗處的生父,麵對靳家內部可能的敵人,麵對深不可測的“歸墟”秘密,太過兇險。而與靳寒合作,至少能分擔一部分壓力,獲取關鍵資訊,哪怕這合作本身也伴隨著風險。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靳寒。他的眼神坦蕩,深處卻藏著疲憊、堅定,以及一絲她無法完全解讀的複雜情愫。他在等待她的迴答。
最終,蘇晚沒有去握他的手,而是從手包裏拿出一枚小巧的、特製的、帶有萊茵斯特家族暗紋的加密通訊器,放在他攤開的掌心。
“合作可以。”她迎上他的目光,聲音清晰而冷靜,“但僅限於針對蘇景行和‘歸墟’的相關事宜。資訊交換需對等,行動需協商。如有背叛,或損害萊茵斯特家族核心利益,盟約即刻終止,後果自負。”
靳寒看著掌心那枚冰冷的通訊器,又抬眼看了看蘇晚冷靜自持的臉,那總是沒什麽表情的臉上,緩緩綻開一個極淡、卻真切的笑意,如同冰層裂開一道細縫,透出底下微弱卻真實的光。
“成交。”他合攏手掌,將那枚通訊器握緊,彷彿握住了某種重要的東西。
沒有握手,沒有契約,隻有一枚通訊器和一個簡單的詞匯。但一種奇特的、全新的關係,就在這充滿了藝術、秘密與危險氣息的迴廊中,悄然建立。
這或許不是浪漫的開始,甚至不是信任的起點。這隻是兩個驕傲、孤獨、又同樣被命運捲入巨大漩渦的靈魂,在認清現實的殘酷與自身的無力後,做出的一個理性而無奈的選擇——彼此靠近,互相倚仗,在黑暗中並肩前行,哪怕前路可能是更大的深淵。
蘇晚最後看了一眼手中的貝殼,母親留下的溫暖似乎還殘留在掌心。她收起貝殼,轉身,準備離開。
“蘇晚。”靳寒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她停下腳步,沒有迴頭。
“小心陳墨。‘擺渡人’從不做虧本生意。他給你的資訊,一定有他想交換的東西,或者,他想達成的目的。”靳寒頓了頓,補充道,“還有,下次見麵,或許我們可以換個地方。這裏……不太適合談正事。”
蘇晚沒有迴應,徑直走下了迴廊。但她的嘴角,在靳寒看不到的角度,幾不可察地,微微向上彎了一下。
或許,這個“盟友”,也並非全然令人討厭。
藝術館外,夜色漸深。城市的霓虹照亮了歸途,也照亮了前方更加撲朔迷離的道路。但這一次,蘇晚知道,她不再是獨自一人了。而她和靳寒之間,這始於利益與算計、危機與秘密的“正式交往”,又將把兩人的命運,引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