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將城市籠罩在一片霓虹與陰影交織的網中。星穹莊園的書房裏,燈火通明,氣氛卻如同窗外沉沉的夜色,凝重而壓抑。
蘇晚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著房間。窗玻璃映出她沉靜的側臉,以及那雙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幽深的眼眸。在她身後的書桌上,攤開著“守夜人”剛剛送來的、關於林溪那封信件的初步調查報告。
沒有開頂燈,隻有書桌上的一盞古董台燈散發著昏黃而集中的光暈,照亮了報告上冰冷的文字和幾張模糊的監控截圖。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屬於紙張和陳舊木頭的味道,以及一種無聲的、緊繃的張力。
“小姐,初步調查結果已經匯總。”“守夜人”此次行動的負責人,代號“灰隼”的中年男人,聲音透過加密通訊器傳來,平穩而幹練,不帶絲毫感**彩,如同他經手過的無數份報告。
“說。”蘇晚沒有迴頭,目光依舊落在窗外莊園遠處朦朧的樹影上,聲音平靜。
“第一,關於林溪的代理律師,張明遠。背景調查顯示,他執業十二年,擅長民事訴訟和部分刑事辯護,業內口碑中等偏上,無不良記錄,與靳家、‘第七實驗室’或任何已知可疑機構、個人,在明麵上均無直接關聯。近三個月通訊記錄、銀行流水、行程軌跡已完成初步篩查,未發現明顯異常。唯一可疑點在於,大約一個月前,他曾匿名向一個海外醫療研究基金會捐贈了一筆不大不小的款項,該基金會研究方向涉及罕見遺傳病和細胞修複,資金來源複雜,與多家國際醫藥集團有合作,其中一家……曾與‘第七實驗室’的前身有過間接的技術交流記錄。關聯性微弱,但存在可能性。”
蘇晚的指尖在冰涼的玻璃上輕輕劃過。匿名捐款?醫療研究基金會?與“第七實驗室”前身有間接關聯的醫藥集團?看似不起眼,但在這種敏感時刻,任何一絲若有若無的線索,都值得警惕。
“繼續。”她道。
“第二,市第一醫院。林溪的主治醫師王副主任,及負責護士小組共五人,背景均幹淨,社會關係簡單,未發現與靳家或可疑勢力有直接聯係。林溪入院以來的全部醫療記錄已調取,經我方醫療專家初步分析,其急性腎衰竭及並發嚴重感染的診斷明確,病程發展符合典型病理過程,化驗指標、影像學檢查結果均無邏輯矛盾。但……”
灰隼的聲音微微一頓,“在入院初期的一次血常規和電解質檢查中,發現了幾項指標存在極其微弱的、不符合常規急性腎衰竭早期表現的波動,類似某些特定藥物或毒素引發的早期腎小管損傷反應。但由於樣本量小,且後續檢查中此現象消失,被主治醫師認為是檢驗誤差或個體差異,未予深究。另外,重症監護室(icu)的部分監控錄影,在林溪病情最危重、出現幾次搶救的那幾個關鍵時間段,存在總計約四十七分鍾的缺失或畫麵異常雪花。院方解釋是裝置老舊,偶發故障。但經技術分析,缺失時段的日誌記錄存在非正常中斷痕跡,疑似人為幹擾,手法專業,非普通裝置故障所能解釋。”
指標異常?監控缺失?人為幹擾?
蘇晚的眼神驟然銳利。巧合太多,就不再是巧合。林溪的病,果然有問題!是有人在她入院前後動了手腳,加速或誘導了她的病情?還是在她病重期間,有人潛入icu,對她做了什麽,或者……從她那裏獲取了什麽?
“第三,”灰隼的聲音繼續傳來,打破了蘇晚的沉思,“對目標老房子的偵察已完成。該處房產位於老城區,產權仍在林溪名下,但已空置多年,無人居住。外圍觀察無異常,內部經紅外和微型探測器掃描,未發現生命跡象及近期明顯活動痕跡。按照您的指示,行動組在您信中提到的、您幼時居住的房間衣櫃上層,發現了一處鬆動的夾層木板。夾層內……”他停頓了一下,語氣依舊平穩,“是空的。沒有發現任何盒子或類似物品。對房間內您提到的舊泰迪熊玩具也進行了仔細檢查,玩具腹部的縫線有被拆開後又粗糙縫合的痕跡,內部填充物有翻動跡象,同樣空無一物。經痕跡鑒定,夾層和玩具的翻動痕跡,形成時間大約在兩周前,與林溪病情惡化、申請保外就醫的時間點大致吻合。”
空的!被人取走了!
蘇晚霍然轉身,目光如電,射向書桌上那份報告。昏黃的燈光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讓她的表情看起來有些莫測。
果然是個陷阱!或者說,至少有一部分是陷阱!林溪信中提到的、母親伊莎貝拉留下的所謂“關鍵盒子”,早已被人捷足先登!是誰?靳家?還是“第七實驗室”的人?或者,是林溪自己,在寫信之前,就將東西轉移或交給了別人?甚至,這封信本身,就是取走盒子的人,逼迫或誘導林溪寫下的誘餌?
“現場還發現了什麽?”蘇晚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金屬般的質感。
“除了目標物品缺失,現場未發現明顯搏鬥、破壞或大規模搜尋痕跡。取走物品的人目的明確,手法幹淨,對隱藏地點非常熟悉,應該是知情人,或者通過某種方式獲得了準確資訊。我們在夾層邊緣提取到一枚模糊的、不屬於該房屋以往住戶的陌生指紋,以及幾根極細微的、深灰色、疑似高檔西裝麵料的纖維。指紋庫比對暫無結果,纖維成分分析正在進行。”
知情人……熟悉地點……蘇晚腦海中瞬間閃過林溪的身影,隨即又將其排除。如果是林溪自己取走,她沒必要在信中提到。是那個通過律師“暗示”她、打聽伊莎貝拉遺物的“靳家那些人”?還是林溪背後,另有一股勢力?
“林溪本人近期的探視記錄,除了律師,還有誰?”蘇晚追問。
“除其代理律師張明遠外,近一個月共有三次探視記錄。一次是其遠房表姐,一次是獄中表現良好獲得的常規心理輔導,還有一次……”灰隼的聲音微微壓低,“記錄顯示為‘法律援助誌願者’,但經核實,當日並無官方安排的法律援助誌願者探視計劃。調取監獄外圍監控,發現一名身穿深灰色西裝、戴鴨舌帽和口罩、身形高大的男性曾在探視時間段前後出現,行蹤謹慎,避開了大部分正麵攝像頭。體貌特征與老房子提取到的纖維顏色及可能的身高推測,有部分吻合。此人身份,正在追查中。”
深灰色西裝男性!時間點吻合!蘇晚的心沉了下去。看來,確實有第三方勢力插手了。他們不僅可能誘導或加劇了林溪的病情,還提前取走了母親可能留下的線索。林溪那封信,是在他們的逼迫或誘導下寫的嗎?目的是什麽?引她去老房子?還是……引她去見林溪本人?
“林溪現在的狀況如何?”蘇晚問,聲音聽不出情緒。
“仍在市一醫院icu,病情危重,但暫時穩定。醫院方麵表示,其身體狀況已無法承受常規透析,主要依靠藥物維持,生存期評估不容樂觀,隨時可能惡化。其律師今日再次向法院提交了情況說明和保外就醫延期申請。”
蘇晚走到書桌前,拿起那份報告,目光快速掃過那些冰冷的數字、醫學術語和現場照片。林溪枯槁的麵容在icu監控截圖上一閃而過,那雙曾經寫滿貪婪和算計的眼睛,如今隻剩下渾濁和死氣。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合時宜的情緒波動,被她強行壓下。
同情?不,對於林溪,她早已沒有了那種奢侈的情感。但一種冰冷的、夾雜著警惕和探究的複雜感覺,縈繞心頭。林溪是棋子,是棄子,還是……知道些什麽的、垂死的證人?
“那個‘法律援助誌願者’,查。不惜一切代價,挖出他的身份和背後指使。”蘇晚的聲音斬釘截鐵,“醫院那邊,加派人手,嚴密監控,尤其是林溪的病房,任何接近她的人,無論是醫護人員、訪客,還是其他什麽人,全部記錄在案。她用的藥,她的生命體征資料,我要實時掌握。另外,想辦法弄到林溪入院時和病情危重時的血液、體液備份樣本,進行深度毒理和病理分析,我要知道她的病,到底有沒有‘人為加速’的痕跡。”
“是,小姐。”灰隼沒有任何猶豫。
“還有,”蘇晚頓了頓,目光落在報告上“歸墟裂隙”那幾個字上,那是林溪信中提到的、母親筆記中的詞匯,“動用一切可用的資源,秘密調查所有與‘第七實驗室’、‘歸墟’、‘能量共振’、‘生命場畸變’這些關鍵詞相關的曆史檔案、研究人員、流出資料,尤其是二十年前,伊莎貝拉女士訪問‘第七實驗室’前後的所有相關資訊。注意,務必隱秘,絕不能被靳家或任何相關方察覺。”
“明白。但小姐,此類調查涉及層麵可能極深,且年代久遠,需要時間,也可能觸動某些敏感神經。”灰隼提醒道。
“我知道。”蘇晚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小心行事,循序漸進。我需要知道,我母親當年,到底發現了什麽,又為何……會遭遇不測。”
結束通訊,書房裏重新陷入寂靜。蘇晚坐迴寬大的扶手椅中,閉上眼,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林溪的一封信,像一根***,瞬間點燃了她心中積壓已久的、關於母親死亡真相的疑雲,也將她更深地拖入了“第七實驗室”和“歸墟”的迷霧之中。
盒子被取走,線索看似中斷。但對方既然煞費苦心佈下這個局,甚至可能加速林溪的病情來促成“保外就醫”,就絕不會僅僅是為了取走一個盒子。他們的目標,很可能還是她,蘇晚。盒子裏的東西或許重要,但也許,他們更想看到的是她的反應,是她是否會因為母親的遺物、因為林溪垂死的“懺悔”和警告,而踏入他們設好的下一步陷阱。
去見林溪嗎?
蘇晚睜開眼,眼底一片冰封的清明。現在去見林溪,風險極高。醫院很可能已經被監視,甚至布好了局,就等她出現。林溪本人是真心懺悔,還是被迫演戲,亦或是兩者皆有,難以判斷。但不可否認,林溪是目前唯一可能知道部分當年內情,並且與母親伊莎貝拉有過直接接觸的、尚存於世的人(如果那封信的內容有部分屬實)。尤其是關於那個盒子,關於母親當年察覺的危險,關於“第七實驗室”和“歸墟裂隙”……這些資訊,對現在的她來說,至關重要。
而且,對方取走了盒子,是否就意味著他們得到了他們想要的?還是說,盒子本身並非關鍵,關鍵是通過盒子,或者通過林溪,引出她,或者驗證某些資訊?
蘇晚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手無名指上的“星輝之誓”。戒指傳來穩定而溫熱的搏動,彷彿帶著某種安撫的力量,也像是在無聲地提醒她,她並非孤立無援。
去見,風險巨大,可能落入圈套。
不見,線索可能就此中斷,母親的死亡謎團和潛在的威脅,將永遠懸在頭頂。
良久,蘇晚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眼中閃過決斷的光芒。她不能被動等待,也不能因懼怕風險而放棄追查。母親的死,她自身的秘密,以及那隱藏在“第七實驗室”和“歸墟”背後的陰影,都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裏,必須拔除。
但她不會傻到直接闖入對方可能設好的局。她需要更充分的準備,更周密的計劃,以及……一個合適的契機。
“灰隼,”她重新拿起通訊器,“繼續深入調查那個‘法律援助誌願者’和醫院的所有異常。同時,準備一套最高階別的偽裝身份和應急預案。另外,想辦法在不引起注意的情況下,摸清市一醫院icu及周邊區域的安保漏洞、監控盲區,以及所有可能的進出通道。我需要一份詳細的醫院地形和安防分析報告。”
“小姐,您是要……”灰隼的聲音透出一絲不讚同的擔憂。
“做好萬全準備,不代表立刻行動。”蘇晚的聲音冷靜而堅定,“但我需要知道,如果必要,我該如何‘安全’地見到林溪。至於什麽時候見,怎麽見……等我命令。”
結束通話通訊,蘇晚起身,再次走到窗邊。夜色深沉,天際隱約可見幾顆寥落的星辰。林溪在icu裏奄奄一息,母親的線索被人截斷,暗處的眼睛虎視眈眈,而靳家那柄“聯姻”之劍,依舊高懸。
前路迷霧重重,危機四伏。但她已別無選擇,隻能步步為營,在刀尖上行走,於黑暗中,尋找那一線微光。
重病保外就醫的林溪,究竟是揭開真相的鑰匙,還是將她拖入更深淵的誘餌?答案,或許就在那所被重重監控的醫院裏,在那間充斥著消毒水味道和死亡氣息的icu病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