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乎切身安危”?
蘇晚盯著個人終端螢幕上那行加粗的提示,指尖微微發涼。窗外,午後的陽光透過莊園繁茂的枝葉,在書房光潔的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但這份暖意卻無法驅散她心頭驟然升起的寒意。
林溪,這個她早已決心從生命中徹底抹去的名字,這個帶給她無盡傷害與背叛的女人,在她決定暫時收斂鋒芒、專注提升自己的時刻,再次以這種突兀而詭異的方式,闖入了她的視線。不是簡單的病危通知,不是律師的常規申請,而是一封號稱“極其重要”,甚至“關乎切身安危”的親筆信。
巧合?蘇晚絕不相信。
在經曆了靳家鴻門宴,被靳寒視為“觀察樣本”並提出冰冷“聯姻”之後,任何看似巧合的事件,都值得用最審慎、甚至最惡意的眼光去審視。林溪,一個在獄中服刑、身患重病、幾乎與外界隔絕的人,如何能得知關乎她“切身安危”的事情?是確有其事,還是又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如果是陷阱,目的是什麽?如果是真的……那所謂的“安危”,又是指什麽?與靳家有關?與母親伊莎貝拉的過去有關?還是與她未曾完全知曉的、關於“星源”的秘密有關?
無數疑問如同冰冷的水草,纏繞上蘇晚的心髒,帶來一陣陣窒息的緊迫感。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深呼吸,點開了那份附帶信件掃描件和分析報告的加密檔案。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守夜人”技術部門的初步分析報告。信件使用的紙張是市一醫院提供給重症病人的便箋,墨水是普通的藍色圓珠筆,經鑒定,筆跡與林溪入獄前留下的樣本高度吻合,確認是林溪親筆所寫無疑。紙張和墨跡上未檢出任何異常化學物質或生物痕跡,信件本身似乎沒有直接物理危險。信件是通過林溪的代理律師,在探視時轉交,律師聲稱林溪當時精神尚可,堅持要他務必轉交此信,並強調事關重大。律師本人背景幹淨,與靳家或其他可疑勢力暫無發現關聯。
報告很專業,也很冷靜,但蘇晚知道,這些技術分析隻能排除最表層的風險,無法判斷信件內容的真偽,更無法洞悉其背後可能隱藏的意圖。
她關掉報告,點開了那封手寫信的掃描件。
字跡有些歪斜、顫抖,筆畫深淺不一,顯然書寫者身體極度虛弱,是在勉力支撐。但即便如此,那字跡的骨架,蘇晚仍能辨認出幾分熟悉的輪廓——那是屬於林溪的,曾經在她童年某些模糊的記憶角落裏,簽署過家長迴執、寫過簡短留言的字跡。
“晚晚,我親愛的女兒(這兩個字被重重劃掉,又勉強重新寫上),”
開篇的稱呼,就讓蘇晚的眉頭狠狠一皺,一股難以言喻的反感和惡心湧上心頭。女兒?這個稱呼從林溪筆下寫出,充滿了虛偽和諷刺。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可能已經是一個快要死的人了。我知道,你沒有來看我,也不會想看到我。我罪有應得,我不配得到你的原諒,更不配自稱你的母親。”
“我寫這封信,不是乞求你的憐憫,也不是為了在臨死前求得心安(這幾個字寫得格外用力,幾乎劃破了紙張)。我沒有那個資格,也沒有那個臉麵。我隻是……我隻是必須告訴你一些事。一些我隱瞞了很久,以為會帶進墳墓,但現在發現,如果不告訴你,我可能死了都不得安寧,而且……而且可能會害了你。”
看到這裏,蘇晚的心猛地一沉。害了她?林溪知道什麽?
“當年,我鬼迷心竅,被金錢和嫉妒矇蔽了雙眼,做了那麽多傷害你,傷害伊莎貝拉小姐,傷害蘇先生一家的事。法庭的判決,我認。我活該。但在這一切發生之前,在我還是伊莎貝拉小姐的助理,在你還在繈褓中的時候……發生了一些事。一些……很古怪,也很可怕的事。”
“伊莎貝拉小姐……她不僅僅是一個天才生物學家。她在研究一些……非常規的東西。一些我至今迴想起來,都感到毛骨悚然的東西。她那時常常把自己關在實驗室裏,一關就是好幾天,不許任何人打擾。我偶爾進去送資料或咖啡,能聽到一些奇怪的、像是什麽東西在低語或者震動的聲音,能看到一些儀器發出我從未見過的、詭異的藍綠色光芒。她的一些筆記,用了很多我看不懂的符號和術語,但有一次,我不小心瞥到一頁,上麵畫著很奇怪的圖案,像是什麽古老的紋路,旁邊標注著‘能量共振’、‘生命場畸變’之類的詞,還有一個詞,我記得很清楚,叫‘歸墟裂隙’。”
“歸墟裂隙”!
蘇晚的瞳孔驟然收縮。又是“歸墟”!母親伊莎貝拉的研究筆記中,竟然出現過“歸墟裂隙”這樣的詞匯?這意味著什麽?母親的研究,難道真的與靳家所追尋的“歸墟”,有著某種不為人知的深層關聯?
她的心跳驟然加速,強迫自己繼續看下去。
“我當時很害怕,但不敢多問。伊莎貝拉小姐平時對我們很好,但在研究上,她非常嚴肅,甚至可以說……有些偏執。她警告過我們,不要打聽,不要傳播。後來,大概在你一歲多的時候,伊莎貝拉小姐有很長一段時間情緒非常低落,甚至有些恍惚。她常常對著一些舊照片發呆,有一次,我聽到她在實驗室裏,對著電話和人激烈地爭吵,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隱約聽到了‘第七實驗室’、‘他們瘋了’、‘那東西不能碰’、‘晚晚有危險’這樣的話。”
“第七實驗室”!母親果然與“第七實驗室”有深入聯係!而且,似乎是因為發現了什麽可怕的事情,甚至在擔心……她(晚晚)有危險?
蘇晚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升起。母親在擔心她?因為什麽?
“那通電話之後沒多久,伊莎貝拉小姐就出事了……車禍。”林溪的字跡在這裏變得更加淩亂,透露出書寫者內心的恐懼和某種深藏的愧疚,“官方說是意外,但我一直覺得……覺得沒那麽簡單。她出事前那段時間,精神壓力非常大,好像被什麽可怕的東西盯上了。她甚至……甚至悄悄修改了她的遺囑,將她名下大部分財產,包括一些非常機密的、鎖在銀行保險櫃裏的研究資料,都留給了你,並且設定了嚴格的領取條件,必須在你成年後,由你和蘇廷先生(蘇晚養父)共同在場才能開啟。她還……還給了我一個小盒子,說如果她發生什麽意外,而你又遇到了無法解決的危險,或者出現了什麽……奇怪的症狀,比如看到幻象、聽到奇怪的聲音、身體出現無法解釋的變化時,就把這個盒子交給你。但她也嚴厲警告我,除非出現她說的那些情況,否則絕對不許開啟盒子,也不許告訴任何人,包括你。”
“那個盒子,我一直藏著,沒敢開啟。後來……後來我利慾薰心,做了那麽多錯事,就更不敢提這件事了,也……也沒臉提。我甚至一度想把盒子扔掉,但又怕……怕真的像伊莎貝拉小姐說的,你會遇到危險。我雖然壞,但還沒壞到那種地步……(字跡潦草,似乎情緒激動)”
“現在,我要死了。我不知道靳家那些人為什麽突然對你這麽‘感興趣’(我不知道他們怎麽找上我的,但他們確實通過一些渠道,暗示知道你的一些‘特別之處’,還問我伊莎貝拉小姐當年有沒有留下什麽東西。我沒說盒子的事,我什麽都沒說!),但我有種很不好的預感。晚晚,你要小心!靳家,還有那個‘第七實驗室’背後的人,他們很危險!比你想象的還要危險!伊莎貝拉小姐當年很可能就是發現了什麽不該發現的,才惹上了殺身之禍!”
“那個盒子,我把它藏在了我們以前住過的老房子,你小時候住過的那個房間,衣櫃最上麵一層,一塊鬆動的木板後麵。鑰匙……鑰匙我當年偷偷藏在了你小時候最喜歡的那個舊泰迪熊的肚子裏,縫線處。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不配求你原諒,更不配以這種方式打擾你。但那個盒子,是伊莎貝拉小姐留給你的,或許裏麵的東西,能幫你。也或許……能揭開她死亡的真相。求你,看在……看在她是你親生母親的份上,去找找看吧。小心靳家,小心‘第七實驗室’,小心任何試圖接近你、打聽伊莎貝拉小姐遺物的人!”
信的末尾,是林溪顫抖的簽名,和一行幾乎難以辨認的小字:“我知道我沒資格,但如果可以……求你,在我死前,來見我一麵。我有罪,但我……我還是想再看看你。最後一次。”
信,到此結束。
蘇晚盯著螢幕,久久沒有動彈。書房裏安靜得能聽到自己心髒劇烈跳動的聲音,以及血液衝刷耳膜的轟鳴。
資訊量太大了。大得讓她一時之間,難以完全消化。
母親伊莎貝拉果然與“第七實驗室”有深入接觸,甚至可能因此發現了某些可怕的秘密,從而遭遇不測?“歸墟裂隙”是什麽?母親留下的盒子裏,又藏著什麽?靳家對她的“興趣”,難道不僅僅因為“星源”,還因為母親當年的發現?林溪在這其中,又扮演了什麽角色?她是真的良心發現,臨死前想彌補一二,還是這根本就是另一個精心設計的圈套?尤其是最後要求見麵的請求,更是疑點重重。
但無論真假,這封信揭示的資訊,都太過驚人,也太過危險。它像一把鑰匙,可能開啟一扇通往母親死亡真相和“第七實驗室”核心秘密的大門,但也可能,會釋放出更可怕的妖魔。
而且,林溪提到了“奇怪的症狀”,幻象、聲音、身體變化……蘇晚下意識地摸了摸左手無名指上的“星輝之誓”。戒指傳來溫熱的搏動,彷彿在呼應著她內心的驚濤駭浪。她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戒指的異樣,以及偶爾在極度疲憊或情緒波動時,眼前閃過的那些模糊光影和耳畔似有若無的低語。難道,這些就是母親當年所擔心的“症狀”?與“星源”,或者說,與母親的研究有關?
她必須驗證這封信的真實性,必須找到那個盒子。但同時,也必須保持最高階別的警惕。這很可能是一個陷阱,一個利用她對母親之死的疑惑、對自身特殊之處的擔憂,以及那一絲可悲的、對血緣真相的執念,而設下的致命陷阱。
蘇晚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當她再次睜開眼時,眼底的驚濤駭浪已經平複,隻剩下冰封般的冷靜和決斷。
她拿起加密通訊器,接通了“守夜人”的負責人。
“三件事。”蘇晚的聲音冷靜得不帶一絲感情,“第一,立刻對林溪的律師進行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深度監控,查清他最近三個月內所有通訊記錄、資金往來、接觸人員,尤其是與靳家、與任何可能和‘第七實驗室’有關聯的人員的接觸。第二,秘密調查市一醫院林溪的主治醫生及所有接觸過她的醫護人員背景,調取她入院以來的全部醫療記錄和監控錄影,分析病情是否有人為幹預的可能。第三,安排可靠人手,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對我小時候與林溪共同居住過的老房子,進行隱蔽偵察和搜查。重點查詢信中提到的衣櫃夾層和舊玩具。如果發現任何可疑物品,尤其是信件中提到的小盒子,不要擅自觸動,原地布控,等我指令。注意,所有行動必須絕對保密,尤其是第三項,絕不能被靳家或任何其他勢力察覺。”
“明白,小姐。”通訊器那頭傳來沉穩的迴應。
結束通話通訊,蘇晚站起身,走到窗邊。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她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林溪的信,像一塊投入深潭的巨石,徹底打破了她試圖“暫緩”的平靜。母親死亡的疑雲,自身“症狀”的隱憂,靳家與“第七實驗室”的陰影,還有那可能存在的、母親留下的最後線索……所有這一切,都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張巨大的、充滿危險的網,而她,正身處網中央。
去見林溪嗎?按照她的請求,去見那個曾給予她生命又將她推入深淵的女人最後一麵?
蘇晚的指尖輕輕拂過冰涼的窗玻璃。她的眼神深邃而複雜,有恨,有警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涼,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審視般的理智。
不,現在還不是時候。在確認信件真實性,在找到那個盒子,在摸清林溪這封信背後的所有動機和可能存在的陷阱之前,她絕不會踏入醫院半步。
但有些事,已經無法再“暫緩”了。母親的過去,自身的秘密,靳家的覬覦,還有那封突然出現的信件……都在逼迫著她,必須再次主動出擊,在迷霧中,尋找那一線可能的光明,或者……直麵那更深的黑暗。
她低頭,看向左手無名指上那枚古樸的戒指。“星輝之誓”靜靜環繞,溫熱的搏動平穩而有力,彷彿在無聲地給予她力量,也彷彿在提醒她,她所肩負的,遠比個人的恩怨情仇,更加沉重。
風暴,又要來了。而這一次,她必須迎風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