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在一種極其詭異的氣氛中開始。
侍者們如同設定好程式的機械,無聲而精準地上著菜。每一道菜都精緻得像藝術品,擺盤講究,食材名貴,烹飪手法顯然是頂尖水準。然而,在這座冰冷得如同石砌堡壘的宅邸裏,在周圍那些或明或暗、充滿評估與審視的目光注視下,再美味的佳肴,也味同嚼蠟。
靳懷遠老爺子坐在主位,神色溫和,甚至主動與蘇晚聊了幾句關於天氣和路上是否順利的家常話,語氣平和,像個普通的長輩。但蘇晚絲毫不敢放鬆,她知道,這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是主人展現風度的開場白,真正的考驗,還未到來。
果然,當一道清燉鬆茸湯被端上桌時,坐在對麵的葉文漪,終於開口了。她沒有看蘇晚,而是慢條斯理地用銀勺攪動著湯盅,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安靜得過分的宴會廳:
“蘇小姐,”她抬起眼,那雙保養得宜、卻過於銳利的眼睛,終於正式落在了蘇晚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挑剔,“聽說你前不久,剛剛獨立拿下了那個百億的‘深藍’專案?真是年輕有為,後生可畏啊。”
這話聽起來像是誇獎,但配上她那冷淡的語調和不帶笑意的眼神,任誰都能聽出其中的敷衍,甚至是一絲淡淡的嘲諷。
“靳夫人過獎了,是家族團隊共同努力的結果,我隻是恰逢其會,做了分內之事。”蘇晚放下湯匙,坐直身體,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迴答得謙遜而滴水不漏。
“分內之事?”葉文漪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個近乎刻薄的弧度,“萊茵斯特家族底蘊深厚,艾德溫將這麽重要的專案交給你一個……剛迴家不久的女兒,看來是對你寄予厚望,也是用心良苦,想讓你盡快站穩腳跟。畢竟,外頭流言蜚語多,沒有點拿得出手的成績,也確實難以服眾。”
這話就有些夾槍帶棒了。不僅暗指蘇晚是“空降”,靠父親力挺,還影射她根基不穩,需要靠專案來“服眾”,更隱隱點出之前關於她身世、能力的種種“流言”。
桌上其他靳家人的目光,頓時更加集中,帶著毫不掩飾的看戲意味。連主位上的靳懷遠,也放下了湯匙,目光平靜地看著,並未出言阻止,彷彿隻是在觀察一場有趣的對話。
蘇晚心中冷笑,麵上卻依舊平靜無波。葉文漪的刁難,在她意料之中,無非是些倚老賣老、敲打新人的老套路。她微微欠身,語氣依舊恭敬,但言辭卻絲毫不讓:“父親和家族長輩的信任,是我的榮幸,也是我的責任。‘深藍’專案能成功,離不開家族上下的支援,也離不開合作夥伴的信任。至於外界的看法,我想,時間會證明一切,實力比流言更有說服力。”
她不接“空降”和“流言”的話茬,隻強調責任、實力和結果,姿態放得低,話卻說得硬。
葉文漪似乎沒料到蘇晚如此沉穩,應對得如此得體,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是更濃的不悅。她輕輕放下銀勺,瓷器與桌麵碰撞,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實力自然重要,但出身、教養、眼界,同樣不可或缺。”葉文漪話鋒一轉,開始從另一個角度進攻,“我聽說,蘇小姐在迴到萊茵斯特家族之前,一直生活在……普通環境?突然進入我們這個圈子,適應起來,恐怕不容易吧?畢竟,有些東西,是骨子裏的,不是一朝一夕能學得來的。”
這話就近乎人身攻擊了,直指蘇晚的“出身”和“教養”配不上頂級豪門圈。桌上有人輕輕抽氣,有人露出玩味的笑容,顯然,葉文漪是打定主意要讓蘇晚難堪了。
蘇晚的心髒微微一縮,一股火氣隱隱上湧,但被她強行壓了下去。她知道,此刻動怒,就輸了。她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收緊,指甲掐進掌心,帶來一絲刺痛,讓她保持清醒。她抬起頭,直視著葉文漪那雙充滿優越感和審視的眼睛,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舊保持著禮貌的弧度。
“靳夫人說得是。不同的環境,確實會塑造不同的經曆和視角。”蘇晚的聲音清晰而穩定,不疾不徐,“在迴到家族之前的生活,讓我更懂得腳踏實地,珍惜當下,也更能理解不同層麵人群的真實需求。我想,這或許也是父親和家族願意讓我嚐試‘深藍’這類涉及民生和未來科技的專案的原因之一。至於教養,”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桌上那些精緻的餐具,和周圍衣冠楚楚卻眼神各異的賓客,語氣依舊平和,“教養在於待人接物的分寸,在於困境中的堅守,在於順境中的自省。這些,與我曾經在何處生活,並無必然聯係。我很感激我的養父母,他們教會了我善良、堅韌和努力,這些品質,在任何圈子裏,都是立身之本。”
她既沒有否認過去,也沒有妄自菲薄,而是將那段經曆轉化成了自己的優勢,並巧妙地將“教養”的定義,從浮於表麵的禮儀規矩,提升到了人品和心性的層麵。最後提到養父母,更是點出,她並非無根之萍,她的品格塑造,同樣值得尊重。
一番話,有理有據,不卑不亢,既迴擊了葉文漪的貶低,又抬高了自身格局。桌上一些原本帶著看戲心態的靳家人,眼神中不由得多了一絲審視和考量。這個萊茵斯特家剛認迴來的大小姐,似乎並不像傳言中那樣,隻是個運氣好、被突然推到前台的“花瓶”。
葉文漪的臉色沉了下來。蘇晚的應對,超出了她的預料。她原本以為,一個突然從“平民”躍入頂級豪門的女孩,麵對她這樣出身名門、地位尊崇的長輩的刻意刁難,多少會露出些怯懦、尷尬或者急於辯解的失態。沒想到,蘇晚竟如此沉得住氣,言辭還如此犀利,讓她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反而顯得自己氣量狹小,咄咄逼人。
她心中更是不悅,正想再說什麽更難聽的話,一直沉默旁觀的靳懷遠,卻在此刻輕輕咳嗽了一聲。
“文漪,”老爺子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蘇小姐是客人,也是萊茵斯特家族的大小姐。注意言辭。”
葉文漪的話頓時被堵在喉嚨裏,臉色一陣青白,但終究不敢違逆公公,隻得強壓下怒氣,冷冷地瞥了蘇晚一眼,不再說話,低頭慢慢喝著湯,但那握著湯匙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靳懷遠又轉向蘇晚,臉上重新掛上溫和的笑容,彷彿剛才那場小小的風波並未發生:“蘇小姐不必介意。文漪性子直,說話有時欠考慮。來,嚐嚐這道鬆茸,是今早剛從雲南空運來的,還算鮮嫩。”
“靳老先生客氣了。”蘇晚從善如流,也拿起湯匙,彷彿剛才的唇槍舌劍隻是幻覺。但心中那根弦,卻繃得更緊了。她知道,葉文漪的刁難,絕不會就此結束。這隻是開胃菜,真正的下馬威,恐怕還在後麵。
果然,宴席進行到一半,氣氛在靳懷遠有意無意的引導下,似乎緩和了一些,開始聊一些無關痛癢的話題,比如最近的天氣,某場即將舉行的拍賣會,或者某個新開的畫廊。但葉文漪顯然並未放棄。
當一道主菜——煎得恰到好處的鵝肝被端上來時,葉文漪彷彿又找到了切入點。她拿起餐刀,動作優雅地切著鵝肝,狀似無意地開口:
“蘇小姐,聽說你母親,伊莎貝拉女士,當年也是驚才絕豔的人物,尤其在生物科技領域,天賦卓絕。”葉文漪的語氣,比起剛才的刻薄,似乎平和了一些,甚至帶上了一絲“懷念”,“可惜,天妒英才,去得太早。我記得,她年輕時,還曾來我們靳家的‘第七實驗室’做過短暫的學術交流。那時候,我還和她有過幾麵之緣。真是位令人印象深刻的女性。”
蘇晚的心猛地一跳。來了!果然提到了母親,提到了“第七實驗室”!她強迫自己保持鎮定,放下刀叉,做出傾聽和迴憶的樣子:“母親的事,我那時還小,所知不多。隻聽父親和家族長輩偶爾提起,說她在科研上很有天分。靳夫人當年能與母親交流,真是令人羨慕。”她巧妙地將話題引開,避免深入。
葉文漪卻似乎並不想就此打住,她輕輕歎了口氣,放下刀叉,目光似乎有些悠遠,但眼底卻閃爍著某種冰冷的光芒:“是啊,伊莎貝拉女士才華橫溢,對未知領域有著近乎狂熱的探索欲。我記得,她當時對我們‘第七實驗室’的一些……前沿研究方向,非常感興趣,甚至主動提出想要深入瞭解。那份求知若渴的精神,真是令人動容。”
她話鋒一轉,目光重新聚焦在蘇晚臉上,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混合著好奇和探究的神情:“說起來,蘇小姐,你母親當年在‘第七實驗室’短暫停留期間,似乎對某些……嗯,比較特殊的能量共振現象,表現出過異乎尋常的關注。我記得,她還特意記錄了一些觀察資料和心得。不知道,她後來有沒有跟你提起過這些?或者,留下過什麽相關的筆記、手稿之類的東西?”
來了!終於切入正題了!葉文漪看似是在迴憶故人,實則是在試探,試探蘇晚是否知道母親與“第七實驗室”的關聯,是否知道“星源”能量與某些“特殊現象”的關係,更重要的是,試探那枚“星輝之誓”戒指,以及蘇晚本人,是否繼承了伊莎貝拉當年的某些“特質”或“發現”!
整個宴會廳再次安靜下來,連細微的咀嚼聲都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蘇晚身上,比之前更加銳利,更加專注。連一直望著窗外、彷彿置身事外的靳寒,似乎也微微側了側頭,用眼角的餘光,瞥向蘇晚。
靳懷遠老爺子端著酒杯的手,也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渾濁卻精明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深意。
壓力,如同實質般壓下。葉文漪這個問題,看似隨意,實則毒辣。無論蘇晚迴答知道還是不知道,似乎都會落入某種陷阱。說不知道,顯得對母親不夠瞭解,也可能被解讀為隱瞞;說知道,則立刻會被追問細節,牽扯出“星源”和戒指的秘密。
蘇晚感到左手無名指上的“星輝之誓”,再次傳來一陣清晰的溫熱,甚至帶著一絲輕微的、類似共鳴般的震顫。她深吸一口氣,迎向葉文漪那看似好奇、實則冰冷審視的目光,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遺憾和一絲對往事的追憶:
“靳夫人有心了,還記得母親當年的點滴。母親走得突然,我當時年紀太小,關於她工作上的具體事情,確實知道得不多。父親後來也忙於家族事務,很少提及母親在科研上的細節。至於筆記手稿,”她微微苦笑,搖了搖頭,“母親留下的遺物中,多是些日常物品和照片,專業性的資料,似乎並未特意留存。或許,那些珍貴的記錄,都隨著母親的離去,而消散了吧。倒是靳夫人您這裏,似乎還保留著對母親當年交流的一些記憶,如果您不介意,日後有機會,能否與我分享一二?我也很想多瞭解一些母親當年的風采。”
她將問題巧妙地拋了迴去。既承認了自己對母親專業細節瞭解有限(這是事實),又表達了遺憾和追思之情(合乎人倫),最後,反將一軍,詢問葉文漪是否願意分享記憶。如果葉文漪拒絕,顯得小氣;如果她願意“分享”,那蘇晚就可以順理成章地瞭解更多關於母親在“第七實驗室”的情況,這正是她此行的目的之一。同時,她絕口不提“能量共振”等敏感詞匯,彷彿完全聽不懂葉文漪的弦外之音。
葉文漪顯然沒料到蘇晚會如此迴答,既避開了核心,又反客為主,還將了她一軍。她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住,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她盯著蘇晚,彷彿想從她那張平靜無波的臉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破綻或心虛。但蘇晚的目光清澈坦然,帶著恰到好處的、對母親的懷念和對長輩的尊敬,無懈可擊。
半晌,葉文漪才扯了扯嘴角,重新拿起刀叉,語氣恢複了之前的冷淡,甚至更添了幾分不耐煩:“都是些陳年舊事了,我也記不太清了。吃飯吧,菜要涼了。”
她不再看蘇晚,彷彿剛才的對話從未發生。但蘇晚能感覺到,那股針對她的、冰冷的敵意,並未消散,反而更加濃重了。
宴會廳的氣氛,因為這段插曲,再次變得凝滯。隻有餐具偶爾碰撞的輕微聲響,和窗外漸漸變大的雨聲。
蘇晚知道,葉文漪的刁難,暫時被化解了。但她也清楚,這絕不會是結束。靳家這座深潭,比她想象的更加幽暗複雜。靳母的敵意,靳家其他人的審視,以及主位上那位深不可測的靳老爺子……真正的考驗,或許才剛剛開始。
她端起麵前的水杯,輕輕抿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讓她有些發緊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些。左手無名指上,戒指的溫熱感依舊清晰,彷彿在默默給予她支撐,又像是在無聲地提醒她——這裏,是龍潭虎穴。
鴻門宴,酒無好酒,宴無好宴。而她,必須步步為營,不能有絲毫差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