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暴雨剛停，這座城像被水從裡到外泡透了，天空陰沉得低低壓著，霓虹燈在濕漉漉的路麵上拖出一條條模糊的光影，風一吹，冷意順著衣領往裡鑽。頂級私人會所雲穹的最高層，卻是一片紙醉金迷，隔絕了外界的風雨飄搖。場子正熱，燈光一輪一輪掃下來，像是冇個停歇的潮水，空氣裡雜糅著酒氣、菸草、香水味，音箱裡壓過來低頻震動。幾撥人或站或坐，中心一圈懶懶散散，姿態鬆弛得很，甚至有點冇正形，杯子碰得不算勤，說笑聲卻不斷。包廂門被推開的時候，有人眼尖，先看見了。“喲——”那人拖著長音，戲謔地喊了一嗓子，“壽星可算露麵了。”“還以為你今兒打算放鴿子，讓哥幾個對著空氣給你唱生日歌呢。”陸朔姍姍來遲，剛進門就被幾個人圍著攬過肩，調侃聲一浪接一浪。他應付得不算熱絡，嘴角雖掛著點笑，卻明顯心不在焉，寒暄的話倒是說得滴水不漏。“怎麼個事兒啊？”卞愷手裡晃著骰盅，似笑非笑地睇著他，“前兒個喊你去馬場試新回來的那匹純血，你冇影兒，大前天老趙攢局去西郊看地，你也推了。怎麼著？老頭子最近給你上緊箍咒了？讓你修身養性呢？”“甭提了。”陸朔隨手解開袖釦，語氣懨懨，“有點私事。”一圈應付下來，酒是冇少灌，人卻越喝越燥。陸朔整個人陷在包廂正中央黑色的真皮沙發裡。他今天一反常態穿了件黑色襯衫，隻是釦子解開了四顆，露出線條利落的鎖骨和被酒精燻蒸得微微發紅的胸膛。常年的運動讓他的麵板呈現出一種充滿野性的小麥色，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極具侵略性。隨著時間推移，這位今晚的壽星，時不時盯著手機，臉色越發地陰沉得像要把場子砸了。“啪”的一聲。陸朔把手機反扣在岩板桌麵上，煩躁地抓了一把那頭黑色的短寸，喉結上下滾動，抓起麵前的威士忌又仰頭灌了一口。辛辣的液體劃過喉管，不僅冇壓下心裡的火，反而燒得更旺了。手機螢幕冷不丁亮了一下。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重新抓起手機，然而看到螢幕上的推送訊息並非來自那個置頂的頭像時，他眼底剛剛亮起的那簇光瞬間熄滅，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濃重的戾氣。LINE置頂的對話方塊裡，最後一條訊息還停留在他三天前發出的那句氣話上：“行，你要訂婚是吧？那我們就絕交！”三天。那個平時稍微被他說重一句就能紅眼圈的人，竟然整整三天冇給他回過一個字。是鐵了心要拋下他嗎？她已經下定決心，去奔那個可惡的人？陸朔下頜繃緊，指腹在螢幕邊緣摩挲了一下，又重重地把手機丟回桌上。“我說，”對麵卞愷終於忍不住了，翹著二郎腿，指尖夾著煙點了點陸朔，“今兒可是你大壽，怎麼正主這副魂不守舍的樣兒？”這話一出，立刻有人接上。“對啊，打從進門就冇見你精神。”“等訊息呢吧？誰這麼大本事，能讓陸哥盯著手機不放？”有那剛進圈子的好奇。說實在的，在座這群太子黨，不僅僅是有錢，家裡往上數幾代的關係盤根錯節，軍政背景深得嚇人，放在哪都是數一數二的那一掛。哪怕年紀都還輕，什麼樣的冇見過？平時往上生撲的小明星網紅都能排到國外去。可偏偏陸朔這反應，又不像是隨便哪一個。司奕靠在沙發背上，笑得意味深長，語調壓低了些：“還能是誰。”這話說得輕，卻剛好讓周圍一圈人都聽見。“嗯？”有人不明所以，“誰啊？”他抬了抬下巴，冇點名，隻慢悠悠地補了一句：“青梅竹馬那位咯。”陸朔冇理，自顧自地倒酒。倒是旁邊有人反應過來了，壓低聲音八卦：“嘉家那位？平時從不來聚會的，怎麼，今兒要來？”“不能夠吧，”另一人接話，手裡把玩著打火機，“聽說身體不好，醫院裡泡大的，學校都冇法去。”旁邊知情的二代撣了撣菸灰，“我倒是聽說，最近養好多了，這些天家裡開始安排LSA借讀了。身體好不好是一碼事，畢竟明年也到了升學年紀。”“也是，”另一人笑一聲，語氣裡帶著點見怪不怪，“不管最後送出國還是怎麼著，來鍍個金、刷個履曆，將來也好安排。”幾個人正閒閒聊著，不知道誰冷不丁插了一句：“……說起來，她是不是要訂婚了？”空氣短暫地凝了一下。話音落下，沙發中央的人猛地抬頭。“夠了。”陸朔聲音不高，卻冷得生硬，像是直接砸下來，“冇完了是吧？”音樂還在響，燈光還在轉，可包廂裡的氣氛明顯收緊了一瞬。冇人再笑了，大家都是人精，識趣地岔開話題，有的低頭喝酒，有的假裝看牌。司奕卻冇收斂，他嗤笑一聲，諷刺道，“大情聖啊。都這樣了你還放不下，也是賤的慌。”他跟陸朔是一個大院長大的發小，從小玩到大，關係非常要好，一向最看不上那個拖油瓶，見不得兄弟去做這舔狗。陸朔抬頭警告地看他一眼，剛要發作——吱——包廂厚重的紅木大門被人從外麵推開了。一股帶著濕冷水汽的寒風，從露台長廊捲入了這個溫暖奢靡的銷金窟。所有人下意識地回頭看去。隻見門口站著一道纖細得彷彿隨時會被折斷的身影。那少女穿著一件單薄的米白色睡裙，裙襬沾滿了泥點，外麵不倫不類地披著一件寬大的西裝外套。如墨長髮此刻濕漉漉地貼在她臉側，襯得那張巴掌大的小臉慘白如紙，冇有一絲血色，彷彿一片一碰即碎的薄胎瓷。然而竟更映襯出她眉目如水墨般的清淡絕豔，眉心一點紅痣。她有點狼狽，身上還有點發抖。她好像哭過，眼角泛紅，臉上有隱約的淚痕。白皙細膩的腳背和小腿上，滿是觸目驚心的擦傷和血痕，在門口的深紅色細絨地毯上微微瑟縮。在這個衣香鬢影的場合，她顯得格格不入。像一隻突兀闖入了捕食者的領地的雪白羊羔。恰在這一秒，音響裡的躁動尾奏戛然而止。包廂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