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兩點,雨還沒停。
許知棠躺在床上,眼睛睜著,天花板的燈帶發出微弱的光,像一條冷冷的線,勒在她的神經上。她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也聽見客廳隱約傳來的腳步聲——陸沉舟還沒睡。
她想起母親備注裏的“第七碼頭”,腦子裏翻出很多舊記憶:小時候母親帶她去河邊撿石頭,說這是城市的“舊骨頭”。那時河邊確實有廢棄碼頭,可後來拆掉了,修成了商業區。
第七碼頭,會不會是某個隱喻?某個隻有母親懂的地點?又或者,是某個專案內部代號?
她翻身坐起,拿起手機,想搜尋“白鳶專案 第七碼頭”,卻發現手機的網路訊號不穩定,像被幹擾。她心裏一沉,想起陸沉舟那句“外麵有人在拍”。
這不是普通的窺探,是更係統的監控。
她掀開窗簾一角,樓下遠處確實停著一輛車,車燈關著,像一隻趴伏的獸。她看不清車裏有沒有人,但那種被盯著的感覺真實得讓人起雞皮疙瘩。
她放下窗簾,忽然聽見客廳裏傳來低聲的電話。
陸沉舟的聲音壓得很低,卻依舊清晰:“……確認了嗎?偷拍視訊是誰剪的?”他停頓,“我不管誰在背後。她不能出事。”
許知棠的心跳猛地加速。
她不能出事。
他說的是“不能”,不是“不想”。這句話更像一種風險控製——她出事,他的計劃就崩盤。
她突然明白:自己在這場局裏不僅是棋子,還是關鍵部件。部件壞了,機器就停。
她的胸口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怒意。她走出客房,赤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像踩在現實的鋒利邊緣。
客廳燈沒開,隻有窗外城市的霓虹透進來。陸沉舟站在落地窗前,手機貼在耳邊,背影挺直。聽見她出來,他很快結束通話電話,轉身看她。
“睡不著?”他問。
許知棠走到他麵前,仰頭看他:“你剛才說誰不能出事?”
陸沉舟沒有裝傻:“你。”
“因為你需要我。”許知棠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帶著刺。
陸沉舟的目光微沉:“是。”
這種坦誠反而更可怕。許知棠咬緊牙:“如果我今天不嫁你,我會出事嗎?”
陸沉舟沉默了一秒,像在權衡怎麽回答纔不違反協議。他最終說:“你今天嫁了,也未必不會出事。”
許知棠冷笑:“那結婚有什麽意義?”
陸沉舟走近一步,伸手想把她肩上滑落的睡衣帶子拉回去。動作很自然,也很親密。許知棠下意識躲開,像躲開一隻突然伸出的手銬。
陸沉舟的手停在半空,沒再追。他的眼神裏沒有尷尬,隻有一種更深的冷靜。
“意義在於我能更直接地把你護在我的許可權範圍內。”他說。
“許可權。”許知棠重複這個詞,心裏發寒,“你把我當成資產?”
陸沉舟沒有否認:“你在他們眼裏,本來就是資產。”
“他們是誰?”
陸沉舟沒有回答,像不願把更多東西拋給她。許知棠忽然意識到,這個男人也在說謊——不是那種刻意撒謊,而是用沉默把真相鎖起來。
她正要繼續追問,門鈴響了。
兩聲,短促,像不耐煩的敲門。
陸沉舟的眼神瞬間冷下去。他走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穿深色風衣的男人,笑得溫和,手裏拎著一瓶紅酒,像來祝賀新婚。
“沉舟。”男人語氣熟稔,“這麽晚沒睡?我剛應酬完,想著新婚第一晚,總要來敬一杯。”
許知棠站在客廳陰影裏,看清那張臉時,心裏微微一震——陸景元。陸沉舟的堂兄,媒體最愛寫的“溫柔繼承人”,笑容像為鏡頭練過。
陸沉舟沒有請他進門,語氣冷淡:“你來做什麽?”
陸景元的目光越過陸沉舟,落到許知棠身上,笑意更深:“許小姐,我來祝你們百年好合。”
他說“許小姐”而不是“弟妹”,像故意把她排除在陸家之外。
許知棠走過去,站到陸沉舟身側,禮貌地點頭:“謝謝陸先生。”
陸景元微微挑眉:“這麽生疏?以後你也是陸家人了。”
許知棠笑得更溫柔:“陸家人?協議裏好像沒寫這一條。”
空氣驟然凝了一下。
陸沉舟的目光掠過她,像在評估她的鋒利。陸景元卻輕輕笑起來,像沒聽懂她的刺:“果然有趣。沉舟眼光不錯。”
他把紅酒遞過去,陸沉舟沒接。陸景元也不尷尬,自己把酒放到玄關櫃上。
“我聽說今天婚禮上有個小插曲。”陸景元語氣隨意,“有人拍到許小姐在後台推了工作人員?媒體那邊已經有人在傳了。”
許知棠的心口一緊:偷拍視訊的事這麽快就被他提起,說明他不是來祝賀,是來示威。
陸沉舟的聲音更冷:“你的訊息很靈通。”
陸景元聳聳肩:“我隻是關心你。畢竟董事會快到了,你現在最不能出事的是——公眾形象。”他停頓,目光落在許知棠身上,“當然,也包括你太太。”
“我太太的事不用你操心。”陸沉舟的語氣像刀。
陸景元笑著點頭:“行,那我不操心。隻是提醒你們一句——有些人進了陸家,就別想著全身而退。”
許知棠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句話像對母親說的。她的背脊發涼,卻更清楚地意識到:匿名簡訊背後的人,可能就在陸家。
陸景元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笑容依舊溫和:“對了,許小姐,你母親當年……是個很優秀的人。”
許知棠的指尖瞬間冰冷:“你認識我母親?”
陸景元笑意不變,卻眼神像輕輕劃過她:“當然。畢竟白鳶專案裏,人人都記得她。”
說完他離開,門在風裏輕輕合上。
客廳裏隻剩沉默。
許知棠轉頭看陸沉舟:“白鳶專案到底是什麽?”
陸沉舟的臉色很難看,像被人把舊傷撕開。他沒有回答,隻說:“從現在開始,你不要單獨見陸景元。”
許知棠盯著他:“你也認識我母親。你們都認識。可你們誰都不告訴我真相。”
陸沉舟閉了閉眼,聲音低沉:“真相會要命。”
許知棠的眼睛發紅:“那我母親是怎麽死的?”
陸沉舟沉默了很久,久到許知棠以為他不會說。最後他說:“她不是自己死的。”
許知棠的身體僵住,像被雷劈中。
陸沉舟看著她,眼神第一次露出一絲近乎疲憊的東西:“你現在知道為什麽我說你不能出事了嗎?”
許知棠的喉嚨發緊,幾乎發不出聲。
她忽然明白匿名簡訊的意思:她已經走進門,而門後的人在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