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西暖閣內,宮女燒得龍涎香嫋嫋生煙。
小皇帝朱嘉坐桌案前,正看奏章,魏璟之隨陳公公進來,行拜禮。朱嘉賜坐,陳公公奉茶後,自退下。
四下無人,朱嘉壓低聲問:“朕依愛聊之法,冒賑案未讓太後及內閣插足,他們竟無反應,真不在意,還是正暗地籌謀,愛卿怎麼看?”
魏璟之回話:“何必在意!如今朝局動盪,君臣、黨派、同僚傾軋,已愈演愈烈,以不變應萬變,方為上策。”
“如魏大人所講,朕維持現狀即可,為何要與太後及內閣作對。”
魏璟之搖頭:“水滿則溢,月盈則虧,講箇中庸之道。皇上韜光養晦五年,再不搞些兒動靜,恐要皇柄易位了。”
朱嘉恍然:“讓他們覺得,朕懦弱無能、又乾不掉的樣子。”
“皇上明鑒!”
朱嘉歎息一聲,端盞吃茶,似想起什麼,隨意說:“愛卿給姚運修撰的神道碑稿本,朕看過了,甚好!姚運修的生平事蹟,所撰的十分詳細。”
魏璟之冷笑,能不詳細麼,要乾掉姚運修,必須知己知彼,姚運修這輩子乾過什麼事兒,一條條一樁樁,還冇他記得清楚。
不過……他問:“我午時才寫的神道碑,現不過申時,皇上怎就看到了?”
“姚運修之子姚硯帶了稿本,來呈報給朕,朕賜了他一塊蜀地青石,他感恩說,出宮門就往刻碑店去。”朱嘉想了想,似笑非笑:“朕以為愛卿會恨姚運修,卻冇想到,愛卿對他的道德品行,所撰字字句句,皆是溢美之詞、敬仰之情,頗有高山流水、難得知音的認同感。”又大讚他稿本書法,秀逸飄渺,兼具遒勁舒展,特色十分鮮明。
魏璟之擅謀略,皇上寥寥幾句,他已理清這樁事兒的來龍去脈。
姚家姐弟自知樹敵太多,要尋個活路,主意打到他身上,趁他入府弔唁時,利用他喜藏寶的愛好,將古玩字畫於他鑒賞,知他見了那方魏家碑碣,定會索要,便以相贈為由,求他給姚運修撰寫神道碑,再得到他的稿本後,立即進宮麵聖,石碑雕刻,隻恐此時,神道碑已在墓前豎好了。
這般馬不停蹄的趕,其心昭昭,是怕他迴轉味來,後悔不迭,現一切成為定局,他已無力迴天。
神道碑文由他親撰,肯定了姚運修的官生政績,日後若再想抄家滅門,就是狠狠打自己的臉。
魏璟之十分惱怒,額上青筋跳動,他在朝堂縱橫捭闔十數年,還冇被算計的如此明明白白過。
能籌謀出這等奸計者,姚硯年輕尚小,應冇參與,定是姚運修和姚鳶所為。
魏璟之迅速回想,自踏進姚府,從穿白服係大帶始,至靈前火盆燒紙,再受邀後堂鑒寶,為得碑碣,被引案前撰寫碑文,其中姚鳶言行舉止,神態表情,他皆在腦中回馬燈過了一遍,姚鳶此女,果然不可小覷,心機深沉,太會做戲,他竟著了她的道,該殺!
朱嘉問:“愛卿臉色不好,是為何?”
魏璟之搖頭:“無事。”他不好說,給姚遠修撰神道碑,是為收那塊魏家碑碣,有損名聲,愈發覺得被姚鳶算計的天衣無縫。
“姚遠修身為言官,性耿直,勇諫諍,為朕能順利登基,立下功勞。”朱嘉長歎一聲:“姚家說來,人丁單薄。姚遠修為官清廉,靠俸祿生活,家中不富,聽聞他納的妾室,也卷錢財逃了,僅留下兒女一雙,日後如何生活,朕左思右想,他的長女姚鳶,有十九歲了,至今未婚配……”他沉吟,忽然看向魏璟之:“愛卿倒一直未曾娶妻,朕將她賜婚與你,如何?”
“不妥。”魏璟之一口拒絕,嗓音很冷:“臣朝堂十數年,所曆風雨,皆拜姚遠修所賜,恨之不及;此趟替其撰神道碑,也非我心甘情願,是著了姚家父女的道,想來惱恨不已,無法做夫妻。”
朱嘉笑起來:“姚硯來見朕,替姚鳶請朕賜婚,也是姚遠修的遺願,指明要與你婚配。朕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