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璟之從房中出來,福安遞請帖稟報:“首輔郭大人在府設筵,邀爺前往吃酒取樂。”
又是鴻門宴。魏璟之在書房更衣後,乘轎往郭崇煥家,抵達時,已坐定**個官僚,眼熟的僅兩位,張遜與裴如霖。
他暗忖這二人何時與郭崇煥結黨營私,表麵卻不顯,一眾見他來,起身迎接,寒暄敘禮,他則上前給郭崇煥作揖,郭崇煥麵露微笑,請他居左上位,曉他與張遜、裴如霖相熟,特安排同坐。
很快酒肴擺滿桌台,吃的進貢青芽茶,飲的西域葡萄酒,山珍海味無不獵奇。幾個優兒吹拉彈唱,在旁助興。
酒過三巡,郭崇煥問:“惟謙,皇上龍體欠安,取消朝事,你怎麼看?”
魏璟之回:“屬人之常情。我夫人,這兩日也病倒了。”
“哦?”郭崇煥看他,目光炯炯:“可請大夫看過,是何病症?”
“秋冬迭替,滋生孽病,又受了母親戒訓,生出驚怖症,可謂麻煩。”魏璟之吃酒,嘴角沾了紅液。
郭崇煥笑了笑:“既然麻煩,應早處理掉,否則留來留去,日久生情,才叫麻煩。”
裴如霖附和:“郭閣老最通透。”
“那幫言官老兒非省油的燈,能不得罪就不得罪。”魏璟之語氣平淡:“還需尋個能堵悠悠眾口的時機。”
張遜笑道:“惟謙,你素來殺伐果斷,何曾在意過旁人言論,此時你說這話,不像你,不對勁。”
魏璟之也笑:“以一把亂絲問,從前我,必是揮刀斬斷,手段決絕,以為良策;如今三十而立,一把亂絲,反更願抽絲剝繭,慢慢理順。”
郭崇煥拈髯道:“兩種處事態度,卻也無好壞之分,緊要看天下時局、身處境地、所待何人。”
“老師所言極是。”魏璟之斟滿酒敬他。
待筵散人歸後,張遜問:“郭閣老,皇帝抱恙缺朝,必有隱情,惟謙必知一二,你怎不詳審他?”
“怎麼審?”郭崇煥冷冷道:“我纔剛問,他即左右而言它,心機深沉在你之上,若為我所用,如虎添翼,若為他所用,則養虎為患,早晚除之。”
再說姚鳶,李嬤嬤按方子抓藥,回來後煎了濃濃一碗,喂她吃下,裹緊褥被昏天黑地睡了一覺,發了汗,待再醒過來,穿衣下榻,透過窗寮往外望,已是掌燈時分,但見:幾點瘦雁斜陽外,一輪秋月小院中。
她洗漱後,用過飯,覺得有了些精神,倚在貴妃椅上看話本子,李嬤嬤道:“過兩天要回門,你和二爺得提一提。”姚鳶說知道了,想到能見到阿弟,心情大好。
李嬤嬤又道:“我倒忘問姐兒了,出嫁那日,你和二爺行合髻禮了麼?”
姚鳶搖頭:“夫君不肯。”
李嬤嬤道:“合髻後,姐兒才能與二爺死後同穴,一道入魏家祠堂,也再不敢送你去教坊司。”
這樣呀!姚鳶記在心上。
忽聽如嫿在門外道:“二爺回來了。”廊上腳步窸窣,門簾掀起,福安扶著魏璟之進來,姚鳶上前迎接問:“爺吃酒吃醉了?”
福安回話:“是吃了酒。”至於醉冇醉,還不是爺的一句話。
魏璟之把胳臂搭到姚鳶肩上,由她攙扶至內間,脫鞋上榻,她命李嬤嬤打熱水,如嫿端醒酒湯來,如嫿回嘴:“二爺吩咐過,嫌醒酒湯辛辣味怪,不吃哩。”
姚鳶道:“我那罐裡釀得蜜餞青梅,你拿五顆去熬,酸溜溜帶絲絲甜,也能醒酒。”如嫿隻得依命,梅子用小碗裝著,出房恰遇到小春,便推托給她,自在廊上逗鬆虎兒玩。
魏璟之用棉巾擦拭手臉,清醒不少,平躺床上養神,見姚鳶拿把剪刀,鬼鬼祟祟,欲言又止的,閉眼問:“做甚?”
姚鳶見他理她了,欣喜地湊近說:“夫君,容我剪你一綹發,我們合髻。”
“起開。”魏璟之嗓音冷沉。
姚鳶隻得放下剪子作罷,挨床沿,歪坐凳上,撐著粉腮看他,顴骨兩團暗赤,嘴唇也異樣鮮紅,一種迷人的邪魅,和平日大不一樣,她的胳臂不受控,悄悄伸過去,手指輕觸他的嘴唇,軟軟的,發燙。
魏璟之仍閉著眼:“住手。”
姚鳶縮回手,訕訕問:“夫君醉倒了?”
魏璟之冷白皮,一吃酒就上臉,但他輕易不會醉,不吭聲是懶得動彈。
房間很安靜,聽得蠟燭劈啪炸花,等有半晌,他微睜眼,見姚鳶仍歪坐那,撐著粉腮看他,像要把他吃了。
魏璟之開口:“藥吃了?身骨好了?膝蓋也不疼了?”問了又覺白問。
姚鳶忙答:“大好了。”
魏璟之淡道:“你冇好!”
“好了呀!”
“冇好。”他閉眼道:“除非,你急著想去老太太那領罰。”
姚鳶微愣,瞬間領悟,他在幫她呀,一把抱住他的胳臂,貼上小臉,笑嘻嘻道:“嗯嗯,夫君說的對,冇十天半月,好不利索。”她又問:“聽講夫君早時去給觀音堂問安,還遇著癲唇簸嘴、黑芝麻團她們,可有向你告我的狀?”
魏璟之不答反問:“早時你說,也給我起好了渾名,是甚麼?”
“閻羅大王。”姚鳶回道:“總想讓我去死。”
魏璟之懶懶地:“彆人都貼合,唯我這個敷衍了,不如叫大爹。”
原來他歡喜叫他大爹,早講呀,她甜滋滋地叫:“大爹,大爹。”
“閉嘴!”他有些頭疼,左胳臂被她緊緊抱著,隻得抬右手,摩挲眉間的疲倦,順口問:“把你這些日問安時、所做所為講來聽。”
“你不都知曉了?”姚鳶嘟囔:“還問我做甚!”
“旁人說的我不信,我要聽你說。”
“我說了,你會信麼?”
魏璟之告訴她:“你說的我也不信,我隻信我自己的判斷,你說出來,會讓我的判斷更公正。”
簾子聲響,如嫿端了醒酒湯進來,姚鳶接過,遞給魏璟之。
他看湯水胭脂紅色,不敢吃:“這是何物?”她怕不是要害他。
“醒酒湯呀。”姚鳶道:“我命人煮的蜜餞梅湯,能醒酒,味道也好。”從前爹爹醉酒回宅子,都是她親手熬了喂他,她現時聰明瞭,不敢在他麵前提爹爹,要發飆。
魏璟之冇再多話,仰頸一飲而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