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裝情侶》第二章
蘇晚寧在陸司珩的別墅裏住了快三個月，漸漸摸清了他的一些習慣。
比如他每天早上六點準時起床，雷打不動地晨跑五公裏，回來時額發被汗打濕，整個人像是從雜誌封麵上走下來的。比如他喝咖啡隻喝美式，不加糖不加奶，苦得蘇晚寧嚐了一口就皺眉頭，說你這跟喝中藥有什麽區別。比如他書房的門從來不上鎖，但她每次路過都會不自覺地放輕腳步，因為那個男人工作的樣子實在是——用她的話說——過於好看，好看到影響她做人的專注力。
但這些都隻是表麵。
真正讓蘇晚寧開始好奇陸司珩這個人本身，是在住進來的第二週。
那天半夜她起來倒水，經過客廳時看到陸司珩一個人坐在黑暗裏，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表情是她從未見過的疲憊。他沒有開燈，沒有喝酒，就那麽安靜地坐著，像一尊被時間遺忘的雕塑。
蘇晚寧站在走廊拐角處看了他幾秒，最終沒有走過去。她輕手輕腳地倒了水回到房間，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陸司珩這個人，到底在為什麽事情難過？
後來她零零碎碎地從爺爺和陸家其他人口中拚湊出了一些碎片。
陸司珩的母親在他十二歲那年離開了。不是去世，是離開。她留下一封信，說受不了豪門生活的束縛，說她要去找自己真正想要的人生。然後她真的再也沒有回來過，甚至連一通電話都沒有。
陸司珩的父親陸懷遠是個標準的商人，精明、冷硬、不近人情。妻子走後他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對唯一的兒子采取放養式教育——給錢、給資源、給最好的學校，唯獨不給時間。陸司珩十八歲那年，陸懷遠再婚，娶了一個比陸司珩大八歲的女人，第二年又生了一個兒子。
蘇晚寧聽到這些的時候，正在陪爺爺下棋。爺爺說這些事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講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可蘇晚寧注意到老人捏棋子的手微微發顫。
“司珩那孩子，”爺爺把一枚黑子落在棋盤上，歎了口氣，“從小就不愛說話，什麽事都往心裏藏。他媽走的時候他連哭都沒哭，就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待了三天，出來的時候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但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蘇晚寧沉默了很久，最後輕輕說了一句：“那他一定很疼吧。”
爺爺抬頭看了她一眼，渾濁的眼睛裏忽然有了一絲光亮。他拍了拍蘇晚寧的手背，聲音有些哽咽：“晚寧啊，爺爺活了八十多年，看人從沒看走過眼。你是好孩子，司珩遇到你，是他的福氣。”
蘇晚寧笑了笑，沒有解釋她和陸司珩之間隻是一紙合同的關係。因為她忽然意識到，有些東西，好像已經在合同之外悄悄生長了。
而陸司珩本人，從未跟她提起過這些事。
他隻在她麵前展示他想展示的那一麵——冷靜、克製、遊刃有餘。他會在她忘記吃早飯的時候讓阿姨把早餐送到她房間，會在她生理期的時候悄無聲息地在茶幾上放一盒紅糖薑茶，會記住她隨口提過的每一件小事，卻從不說破。
蘇晚寧有時候覺得，陸司珩這個人就像一座冰山，水麵上的部分冷峻疏離，水麵下的部分卻藏著難以想象的龐大與深邃。而她自己，正在不知不覺地朝著那座冰山靠近，甚至開始好奇，如果她真的撞上去，是會被撞得頭破血流，還是能融出一個隻屬於她的缺口。
與陸司珩相反，蘇晚寧的身世簡單得像一張白紙。
她出生在一個南方小城，父母都是普通工薪階層，家裏不算富裕，但也從不缺吃少穿。她是獨生女，從小被捧在手心裏長大，性格養得活潑又明朗，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是從來沒有煩惱。
但命運在她十九歲那年拐了一個彎。
那年她剛上大二，寒假回家前一天接到母親打來的電話，說父親在工地上出了事。她連夜趕回去，看到的已經是父親冰冷的遺體。工地的賠償金被親戚們以各種理由分走大半，母親受不了打擊一病不起，半年後也跟著去了。
蘇晚寧在一夜之間失去了所有依靠。
她沒有崩潰，甚至沒有在人前哭過。她退了學，賣掉了老家的房子，還清了父親生前欠下的債務，然後一個人拖著行李箱來到這座陌生的城市，從最底層的服務員做起，一路摸爬滾打，做過銷售、當過客服、跑過業務，硬生生把自己從一個愛哭的小姑娘，變成了一個能笑著跟任何人打交道的成年人。
“所以你現在明白了？”蘇晚寧曾經這樣對陸司珩說過，語氣輕鬆得像在講別人的故事，“我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皮實，怎麽折騰都行。你雇我假扮未婚妻算是找對人了，我什麽場麵沒見過，什麽委屈不能忍？”
當時陸司珩正開車，聞言側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很深，深到蘇晚寧有些不自在地別過臉去。
“怎麽了？”她問。
“沒什麽。”陸司珩收回目光，修長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就是覺得，你比我厲害。”
蘇晚寧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陸總，您這是在誇我嗎？”
“嗯。”陸司珩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窗外的風聲蓋過，“真心的。”
那之後蘇晚寧發現，陸司珩對她似乎多了一些……她說不上來是什麽，好像是尊重，又好像是心疼，又好像兩者都有。他從不刻意照顧她的情緒，但總是在最恰當的時候做最恰當的事——比如她加班到很晚回來，客廳的燈永遠亮著；比如她偶爾提起小時候吃過的某種零食，第二天餐桌上就會出現；比如她有一次隨口說了一句“有點想家了”，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這裏以後就是你家。”
蘇晚寧當時差點沒繃住。
她低下頭假裝在看手機，睫毛顫了又顫，好不容易纔把眼眶裏的熱意壓下去。她想說陸司珩你別這樣，你這樣我會當真的。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因為她忽然不確定，自己到底是在怕他當真，還是在怕自己當真。
人與人之間的吸引力是一種很玄的東西。蘇晚寧想不出一個確切的詞來形容她和陸司珩之間的關係，如果非要選一個，她覺得大概是——同類。
他們都是那種把傷口藏得很好的人。陸司珩用冷漠和疏離做鎧甲，蘇晚寧用笑容和沒心沒肺做偽裝。他們在各自的軌道上運轉了二十多年，然後在某個尋常的午後，因為一紙合同而產生了交集。
像兩顆孤獨的星球，終於進入了彼此的引力場。
那天晚上，蘇晚寧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腦子裏全是陸司珩在禮服店說的那句話——“你到底什麽時候才能明白？”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悶悶地說了一句：“明白什麽呀，我連自己都不明白。”
手機忽然亮了一下。
她拿起來一看，是陸司珩發來的訊息，隻有一句話：“陽台，來一下。”
蘇晚寧心跳漏了一拍，她從床上爬起來，披了一件外套，踩著拖鞋走到陽台。別墅的陽台很大，種滿了她叫不出名字的綠植，夜風吹過來，帶著淡淡的花香。
陸司珩站在欄杆邊，手裏端著一杯紅酒，聽到腳步聲沒有回頭，隻是微微側了側臉。月光落在他肩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睡不著？”他問。
“你不也是。”蘇晚寧走過去，在他旁邊站定，學著他的樣子把胳膊搭在欄杆上。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夜風把他們的頭發吹得微微晃動。蘇晚寧偷偷看了他一眼，發現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家居T恤，領口微敞，鎖骨若隱若現，整個人在月光下好看得不像真的。
“陸司珩。”她忽然開口，沒有叫陸總。
陸司珩拿著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頓，側過頭來看她。
“你為什麽選我？”蘇晚寧問，“假扮未婚妻這種事，你應該有很多更好的選擇吧？比我漂亮、比我會來事、比我有背景的人多了去了，你為什麽偏偏選了我？”
陸司珩看著她，目光很深，像是要把她整個人看穿。過了很久，他輕輕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紅色的酒液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因為你不會怕我。”他說。
蘇晚寧一愣：“我怕你什麽？”
“怕我的錢，怕我的身份，怕陸家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陸司珩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你第一次見我的時候，你記得你說什麽了嗎？”
蘇晚寧想了想，實在想不起來。那天她去陸氏集團麵試，緊張得手心都在冒汗，一進門就看到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坐在辦公桌後麵，她當時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這個人長得也太犯規了吧。
“你說，”陸司珩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是蘇晚寧見過他最接近笑的表情，“‘陸總，您這辦公室的空調是不是壞了，怎麽這麽熱。’”
蘇晚寧：“……我說過這種話？”
“嗯，然後你開始解外套釦子。”陸司珩的語氣依然很淡，但蘇晚寧發誓她看到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笑意，“我當時就想，這個人要麽是太緊張，要麽是根本沒把我放在眼裏。”
“我選第二個。”蘇晚寧誠實地說。
陸司珩終於轉過頭來，認認真真地看了她一眼。月光下他的眼睛像是盛著碎星，好看得不像話。
“蘇晚寧，”他說，“你知不知道，你是第一個讓我覺得……活著還挺有意思的人。”
夜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蘇晚寧的頭發糊了一臉。她手忙腳亂地把頭發撥開，心髒跳得太快，快到她覺得陸司珩一定能聽到。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來緩解這過分曖昧的氣氛，可話到嘴邊全都變成了亂七八糟的氣音。最後她憋出一句：“那你以前是覺得活著沒意思嗎？”
陸司珩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把自己手裏的酒杯遞給她，說：“喝一口，會好睡一些。”
蘇晚寧接過酒杯，就著他剛才喝過的位置抿了一小口。紅酒的味道在唇齒間散開，微澀，回甘，像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她把酒杯遞回去的時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兩個人都沒有躲。
“陸司珩。”她又叫了一聲。
“嗯。”
“你剛才說我不怕你，那你知道我為什麽不怕你嗎？”
陸司珩看著她，沒有接話。
蘇晚寧彎了彎嘴角，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兩顆星子：“因為你也不會怕我。你見過我最狼狽的樣子，知道我最窮的時候銀行卡裏隻剩三百塊錢，知道我連大學都沒畢業，可你還是選了我。”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一陣風：“這說明你這個人，看人不是看皮，是看骨。就衝這一點，你陸司珩，值得我蘇晚寧真心實意地對你好。”
陸司珩握著酒杯的手緊了緊。
過了很久，久到蘇晚寧以為他不會回應了，他才開口說了一句：“蘇晚寧，你知不知道你說這種話，很危險。”
“怎麽危險了？”
陸司珩沒有回答。他轉過身，背靠著欄杆，仰頭看著夜空，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月光勾勒出他側臉的輪廓，冷峻又溫柔。
“去睡吧。”他說，“明天還要試妝。”
蘇晚寧站在原地沒動，看著他的側臉，忽然笑了。她往後退了兩步，在走進房間之前回頭說了一句：“陸司珩，晚安。”
她沒等到他的回應就關上了陽台的門。
但三秒鍾後，手機震了一下。
“晚安。”
兩個字，簡簡單單，卻讓蘇晚寧抱著手機在床上滾了三圈，笑得像個傻子。
她把被子蒙在頭上，心髒砰砰跳著，腦子裏全是陸司珩剛才說的那句話——“你是第一個讓我覺得活著還挺有意思的人。”
她在黑暗中睜著眼睛，嘴角怎麽都壓不下去。
她想，完了完了完了。
她好像，真的，徹底地，違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