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司珩把轉賬截圖發過來的時候,蘇晚寧正抱著半塊西瓜窩在沙發裏。
截圖上的數字是五十萬,備注寫著“合作愉快”。她盯著螢幕愣了兩秒,嘴角彎了彎,在對話方塊裏慢吞吞地打了一行字:“陸總,您這訂金是不是給多了?我們簽的可是‘假裝情侶’合同,不是包養協議。”
對方的訊息回得很快:“多出來的算封口費。”
“封什麽口?”
“封你昨天在家族宴會上說我腹肌隻有兩塊的口。”
蘇晚寧差點把西瓜籽嗆進嗓子眼。她手忙腳亂地抽紙巾擦嘴,忍不住又想起昨天那場荒唐的宴會。陸司珩穿黑色西裝站在她身邊,腰線筆挺,襯衫下隱約的線條輪廓分明。明明隔著衣料都能看出不止兩塊,可她就是嘴欠,當著他二嬸的麵說了一句“我們家司珩也就兩塊,不過沒關係,我不嫌棄”。
誰能想到堂堂陸氏集團掌門人會因為這種話記仇。
她正琢磨著怎麽回複,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陸司珩發來的語音。她猶豫了兩秒,點開。
男人的聲音低沉清冽,帶著點不明顯的咬牙切齒:“蘇晚寧,明天下午三點,來試禮服。”
“試什麽禮服?”
“慈善晚宴。你以未婚妻身份出席,穿漂亮點,別丟我的人。”
“你才丟人。”蘇晚寧下意識反駁完纔想起這是語音,趕緊撤回了訊息。
然而對方已經聽到了,因為緊接著又來了一條語音,語氣裏竟然帶上了笑意:“晚了。撤回也沒用。”
蘇晚寧把手機扣在沙發上,耳朵尖悄悄紅了。她想不通事情是怎麽發展到這一步的。三個月前陸司珩找上她的時候,理由冠冕堂皇——陸家老爺子身體不好,唯一的心願就是看到長孫成家,所以他想雇她假扮未婚妻,為期半年,酬勞一百萬。
蘇晚寧當時剛結束上一份工作,銀行卡餘額不到四位數,麵對這個從天而降的offer,她隻思考了零點三秒就答應了。反正她沒家沒業沒牽掛,陪一個帥得過分的大老闆演半年戲,怎麽算都不虧。
更何況陸司珩開出的條件確實優厚:不接吻、不同房、不幹涉私生活,合同到期一拍兩散。
多麽完美的商業合作。
她第二天就拎著行李箱住進了陸司珩位於城北的獨棟別墅,開始了她的“準陸太太”生涯。陸司珩給她安排了一個衣帽間,小是小了點,但裏麵掛滿了當季高定,每一件吊牌上的數字都讓她覺得自己穿的不是衣服,是首付。
最初幾天她還有些拘謹,畢竟合同裏寫著“在公開場合需維持親密人設”,可她連陸司珩的手都沒碰過。直到第一次家族聚餐,陸司珩主動攬住她的腰,掌心隔著衣料傳來溫熱觸感,她僵了一瞬,聽見他在她耳邊低聲說:“笑一下,爺爺在看你。”
她笑著側過臉,不小心蹭到他的下巴,兩個人同時頓住了。
那之後好像有什麽東西悄悄變了。陸司珩攬她腰的動作越來越自然,甚至會在她上台階時伸手扶她手肘,會在她被人敬酒時不動聲色地把酒換成溫水。蘇晚寧心想,不愧是商業精英,演起戲來渾然天成,連細節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她覺得自己也應該更專業一點,於是在爺爺麵前主動給陸司珩剝蝦、夾菜、擦嘴角,一套流程行雲流水。陸司珩看她的眼神越來越複雜,有好幾次欲言又止,她都歸結為——可能她剝的蝦不夠幹淨。
直到昨天那場家族宴會,陸司珩的二嬸拉著她的手問:“晚寧啊,你跟我們司珩在一起多久了?”
“快半年了。”蘇晚寧乖巧回答。
“那你們感情真好,我看司珩看你的眼神,嘖嘖,都快把人融化了。”
蘇晚寧笑了笑,心想那是陸總的演技好。然後二嬸話鋒一轉,壓低聲音說:“晚寧,二嬸跟你說句體己話,你要是覺得哪裏不合適,可千萬別勉強。我聽說上次你們去海邊,司珩連遊泳都沒跟你一起,是不是……身體有什麽毛病?”
蘇晚寧眨了眨眼,腦子裏飛速運轉。按照合同,她需要在公開場合維護陸司珩的形象,所以她必須替陸司珩辯解。可如果辯解得太過刻意,反而顯得欲蓋彌彰。
於是她微微一笑,用恰好能讓周圍幾個人聽到的音量說:“二嬸您想多了,司珩他隻是比較害羞。其實他身材挺好的,雖然腹肌隻有兩塊,但我不嫌棄。”
整張桌子安靜了零點五秒,然後陸司珩的小叔笑出了聲。陸司珩坐在她旁邊,握著酒杯的手指節泛白,臉上卻維持著完美的微笑,隻是那笑容怎麽看怎麽像是在磨牙。
宴會結束後,陸司珩開車回別墅,全程一言不發。蘇晚寧偷偷觀察他的側臉,覺得這個人連生氣都好看得過分,下頜線繃得緊緊的,喉結微微滾動,像是在努力壓製什麽情緒。
她心虛地縮了縮脖子,沒敢說話。
第二天早上,陸司珩已經出門了,她看到茶幾上多了一份體檢報告,翻開一看,各項指標全部正常,甚至比正常還要優秀。報告下麵壓著一張便簽,上麵寫著陸司珩的字跡,筆鋒淩厲,力透紙背:“兩塊?蘇晚寧,你今晚最好別睡太早。”
她當時還以為他在說氣話,直到下午收到了那張五十萬的轉賬截圖。
禮服店在城北最高階的商場頂層,蘇晚寧到的時候,陸司珩已經在了。他換下了西裝,穿一件黑色高領毛衣,袖口隨意挽到小臂,正低頭翻著禮服畫冊。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兩秒。
“遲到了三分鍾。”他說。
“堵車。”蘇晚寧理直氣壯,“況且陸總,我們合同裏沒寫遲到要扣錢。”
陸司珩看了她一眼,沒接話,示意店員把準備好的禮服推出來。三件禮服依次排開,一件霧霾藍,一件香檳金,一件正紅色,每一件都精緻得像藝術品。蘇晚寧的目光在正紅色那件上多停了一秒,陸司珩就點了點那件:“去試這件。”
蘇晚寧接過禮服,路過他身邊的時候,聽見他說了一句:“好好穿,別又給我整什麽幺蛾子。”
她腳步一頓,回過頭衝他彎了彎眼睛:“陸總放心,我一定把您的臉麵撐得足足的,讓所有人都知道陸家未來少奶奶的審美跟陸總的身材一樣,都是頂配。”
陸司珩捏著畫冊的手指微微用力,眉心跳了一下。
蘇晚寧笑著鑽進試衣間,關上門後才捂著胸口深吸一口氣。她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微紅的臉頰,小聲罵了一句:“蘇晚寧你有點出息,跟甲方爸爸說話要注意分寸。”
可是當她換好紅色禮服走出試衣間的時候,那些分寸感瞬間被拋到了九霄雲外。因為陸司珩正站在試衣鏡前等她,手裏不知道什麽時候多了一束白色洋桔梗,襯得他整個人清冷又溫柔。
聽到動靜,他轉過身來,目光從她的臉慢慢滑到裙擺,喉結滾了一下,然後把花遞過來,語氣很淡:“爺爺讓帶的,說上次看你朋友圈發過這種花。”
蘇晚寧愣了一下,她確實發過洋桔梗的照片,配文是“今日份心動”。但那是一年前的事了,她跟陸司珩加微信才三個月。
她接過花,低頭聞了聞,聲音有點發悶:“幫我謝謝爺爺。”
“嗯。”陸司珩應了一聲,目光還停在她身上,過了兩秒忽然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她鎖骨上方的一小片肌膚,那裏有一顆小小的痣。他的指腹微涼,觸感卻燙得她一個激靈。
“這件禮服領口太低了。”他收回手,語氣聽不出情緒,“換一件。”
蘇晚寧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鎖骨,又看了看陸司珩微紅的耳尖,忽然就笑了。她仰起臉,眼尾彎彎地看著他:“陸總,合同裏可沒規定我要穿什麽領口的衣服。況且,”她學著他昨天的語氣,一字一頓地說,“慈善晚宴,我以未婚妻身份出席,穿漂亮點,別丟你的人。”
陸司珩垂眸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試衣間的燈光溫暖柔和,洋桔梗的香氣若有似無,空氣忽然變得黏稠起來。蘇晚寧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離他太近了,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呼吸都交纏在一起。
她心跳如擂鼓,正準備後退一步拉開距離,卻聽見陸司珩用一種很低很低的聲音說:“蘇晚寧,你是不是覺得合同裏寫了不接吻,我就拿你沒辦法?”
蘇晚寧腦子嗡了一下,下意識想說什麽,陸司珩卻已經退開了。他轉身拿起另外兩件禮服塞進她懷裏,聲音恢複了平日的冷淡:“都試一遍,我看看效果。”
“哦。”蘇晚寧抱著禮服又鑽回試衣間,關上門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她靠著門板慢慢蹲下來,把臉埋進柔軟的禮服麵料裏,心髒跳得太快,快到她幾乎能聽見血液在耳畔奔湧的聲音。
他剛才那句話是什麽意思?
什麽叫“拿你沒辦法”?他想對她做什麽?
她用力搖了搖頭,試圖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去。蘇晚寧你清醒一點,陸司珩是甲方,你是乙方,合同還有三個月就到期了,到時候你拿了尾款拍拍屁股走人,誰還記得誰。
她在心裏默唸了三遍“甲方乙方”,深吸一口氣,重新站起來麵對鏡子。
霧霾藍那件優雅,香檳金那件溫柔,可蘇晚寧還是最喜歡紅色那件。她對著鏡子轉了一圈,裙擺像漣漪一樣蕩開,紅色襯得她麵板白得發光,眉眼間全是鮮活靈動的光彩。
她走出試衣間的時候,陸司珩正站在落地窗前打電話,逆光的身影修長挺拔。聽到動靜他回過頭,目光落在她身上,電話那頭說了什麽他都沒應,過了兩秒才對著手機說了一句:“嗯,按你說的辦。”然後掛了電話。
“怎麽樣?”蘇晚寧在他麵前站定,提著裙擺轉了個圈。
陸司珩看了她三秒鍾,移開目光,聲音有點啞:“紅色那件。”
“我也覺得紅色好看。”蘇晚寧笑得眉眼彎彎,忽然想起什麽,“對了,爺爺怎麽知道我喜歡洋桔梗?你是不是翻我朋友圈了?”
陸司珩的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路過看到的。”
“路過花店看到我喜歡的花,就順便買了?”蘇晚寧跟在他身後,語氣裏帶著促狹的笑意,“陸總,您可真是順便學貫中西、融會貫通、順便得無微不至啊。”
陸司珩驀地轉過身,蘇晚寧沒刹住腳,直接撞進他懷裏。他的手在她腰間虛扶了一下,最終還是穩穩地握住了,掌心滾燙。
“蘇晚寧。”他低頭看著懷裏的人,聲音低得像是歎息,“你到底什麽時候才能明白?”
蘇晚寧眨眨眼,心跳快得幾乎要窒息,可她還是不怕死地問了一句:“明白什麽?”
陸司珩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目光從她的眼睛滑到她的唇,又克製地移開。他鬆開手,後退一步,拿起沙發上的西裝外套搭在臂彎,聲音恢複了一貫的冷淡,隻是耳尖的紅怎麽都藏不住。
“明天三點,我去接你。”
他說完轉身就走,步子快得像是身後有什麽在追他。蘇晚寧站在原地,看著他有些倉皇的背影,慢慢彎起了嘴角。
她低頭看了看懷裏的洋桔梗,花瓣潔白如雪,中間綴著一點嫩黃的花蕊,好看極了。她把花舉到鼻尖聞了聞,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確實發過洋桔梗的朋友圈,配文是“今日份心動”。可那條朋友圈她設定了僅自己可見,外人根本看不到。
除非,有人一直在偷偷看她的手機相簿。
蘇晚寧把花抱緊了些,嘴角的弧度怎麽都壓不下去。她掏出手機,給陸司珩發了一條訊息:“陸總,禮服試好了,請問還有什麽指示?”
訊息發出去,顯示已讀,但對方沒有回複。
她又發了一條:“對了,花我很喜歡,謝謝陸總不順便。”
這次回複來得很快,隻有一個字:“乖。”
蘇晚寧盯著那個字看了十秒鍾,然後把手機扣在胸口,靠在試衣間的門板上無聲地笑了。洋桔梗的香氣縈繞在鼻尖,禮服的麵料柔軟得像月光,而她滿腦子隻有一個念頭——
合同還有三個月纔到期,可她好像,已經在違約的邊緣瘋狂試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