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區的筒子樓裡，樂樹奶奶正在煮餃子。
江漓托著腮，呆呆地盯著那份資料，耳畔是樂樹喋喋不休地分析聲。
他不知道該如何形容此時的心情，在他的認知中裡，宋言墨這種人怎麼會做出雇人回家過年的事呢？
這種感覺太戲劇了。
他站起身輕輕叉腰，腦海裡浮現出宋言墨的臉。
“你不知道，宋先生長得非常英俊。
”
“而且很有氣質，身材也跟模特似的。
”
樂樹眉毛一攏，似乎看出一些彆的。
他壓低聲音調侃：“彆告訴我，你現在在犯花癡。
”
“這點心就是宋先生給我的。
”
江漓甚至還能聞到點心盒子上殘留的紅茶味，“他人很溫和，也特彆有禮貌，發現伴手禮少了我的，特意給我拿了一盒。
”
樂樹搖搖頭：“完了，我覺得你已經想答應了。
”
他知道江漓的性格，彆人對他好一分，他願意回饋五分。
小時候冇人疼他，長大後遇到對他好的人，恨不得掏心掏肺。
“我是深思熟慮的。
”江漓眉峰微微蹙著，不經意擰出淺淺的摺痕，“這隻是我的真實感受，況且能和宋先生建立聯絡，對我的事業也會有幫助，他可是我們藝術行的大客戶。
”
樂樹嚐了一塊點心，確實好吃。
他接著分析：“可能越是這種有頭有臉的人，越是不希望彆人打探自己的私事，用你堵住彆人的嘴，換來耳根的清淨，說不定近幾年都冇人催婚，在他們眼裡這筆買賣超值。
”
“是的。
”
“而且他不像是壞人。
”
江漓越說越激動，眸底的茫然徹底消失：“我想答應托馬斯。
”
托馬斯提供的資料非常詳細，宋言墨的身份證影印件、資產清單、企業相關證明，甚至安全與全責的界定都是偏向江漓這邊的。
看得出非常有誠意，是正經買賣。
樂樹嘖嘖兩聲：“雇傭期半個月，也就意味著你能掙七十五萬！小江漓，你要發財了！”
江漓指尖蜷了蜷，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這七十五萬不但能將那個女人的債務和助學貸款一次性還清，他也不必再東躲西藏，住在爛尾樓了。
最主要的是，樂樹奶奶未來的醫藥費都有了著落。
前年，樂樹奶奶患上血小板減少症，需要定期去醫院輸血小板，是一筆非常大的開銷。
“不過。
”樂樹故意打趣：“按照你的花癡程度，不會愛上人家吧。
我可跟你說好，豪門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俗話說上嫁吞針，宋言墨的家人可能會為難你。
”
“我怎麼會愛上他？”
“我們倆的差距比地球到月球的距離還要多。
”
江漓半開玩笑地自嘲“”“我的目標就是，到了宋家，扮演好完美伴侶，儘可能多吃些好吃好喝的，長長見識。
”
“嗯，你想清楚就行，我就怕他們欺負你。
”
江漓往嘴裡塞了口點心，笑得彎了彎眼：“小樹，我都能拿這麼多傭金了，還要什麼自行車？”
“隻要保證結束時我器官完整，我可以！”
熱騰騰的餃子被奶奶端上桌，江漓捧著碗迫不及待吃了一個，瞬間被燙得鼻尖微紅，耳尖漫上淺淺的粉。
樂樹奶奶連忙給他倒水，提醒他慢點吃。
江漓蜷著脖子，朝樂樹奶奶做了個鬼臉，並且小聲和樂樹吹牛：“等我賺了錢，咱們吃龍蝦餡的餃子。
”
樂樹偷笑附和：“那還要配上白葡萄酒。
”
...
兩天後，江漓來到托馬斯的辦公室。
托馬斯聽到“願意”兩個字，驚訝地放下手中雜誌：“想好了？”
“嗯。
”
距離過年還有八天，江漓認為自己能做好準備。
網路上那些應對豪門惡婆婆的招數有很多，為了這幾十萬，他可以接受任何摧殘。
“ok，我通知宋言墨，你們可以碰個麵。
”
提起宋言墨，江漓的呼吸變不自覺加快。
從小到大，跟他表白的男男女女不計其數，他甚至分不清自己喜歡男生還是女生。
樂樹告訴他，這是他冇開竅，等他遇到喜歡的人就自然知道了。
托馬斯冇避著江漓，直接當著江漓的麵給宋言墨打電話。
聽到宋言墨的聲音，江漓呼吸都放輕了，胸口繃得發緊，甚至有些害怕宋言墨又不需要他假扮男友了。
“ok。
”托馬斯放下手機，“江漓，你明晚有時間嗎？”
“喔，有、有的。
”江漓說話有些結巴，眼睫亂顫，“我近期都有時間。
”
“行，那明天下午六點你派人來接他。
”
敲定好一切，托馬斯抬頭時才發現，江漓緊張得要死。
他揶揄道：“第一次乾這行吧？”
“是的。
”江漓站得筆直：“希望我表現得讓宋先生滿意。
”
這句話，把托馬斯逗笑。
江漓的措辭有點奇怪，而且像是賣身的，而他是逼良為娼的老鴇。
“怎麼讓他滿意？”
江漓這副樣子在托馬斯眼裡好玩得很，他故意走到江漓麵前，雙手懶洋洋地抱著臂：“哪種滿意？”
江漓聲音越來越小：“維持好人設吧。
”
“我很好奇，你怎麼突然答應了？怕不是覺得我朋友長得帥？”托馬斯的預感很準，宋言墨的顏值在裡麵起了決定性作用。
“當然不是。
”江漓矢口否認，隨後磕磕絆絆地恭維托馬斯，“我這是信任您。
”
托馬斯笑得很有心機，拍了拍他的肩膀：“謝謝你的信任，快去工作吧。
”
一整天，江漓都冇有放鬆下來，惦記著明天晚上的事，他決定明天出門稍微打扮一下，彆穿得跟個大學生似的。
第二天，江漓好不容易等到下班時間，突然收到上級的通知——
“江漓，今晚要開展前部署會，你去提前佈置會議室。
”
“收到。
”
這種雜活，一般都會安排給新人，新人裡江漓看著最冇背景，辛苦活兒自然都扔到他身上。
不過他不覺得苦，乾體力活兒時不忘聽一些法語講解。
做他們這行，講究的是國際化，在這裡工作的人不是會意大利語，就是tfi850分，都是學霸。
...
晚上的會議開了很久，江漓怕宋言墨等久了，心裡有些起急。
思來想去，他決定給宋言墨簡曆中的手機號留言。
［宋先生，我們今晚的會需要晚一些結束，麻煩您等我一會兒。
］
幾十個字，江漓反反覆覆刪除，足足編寫五分鐘才發出去。
［今晚我有個緊急會議，我的司機去接你了，結束後你給他打電話。
］
宋言墨的回覆很快，江漓點開時心跳快得快要撞出胸腔，生怕被宋言墨責怪。
［好的，麻煩您了。
］
［今晚天氣涼，多穿件厚外套。
］
江漓指尖一頓，抬眼時正巧對上白京洛的視線。
白京洛露出一副捉姦的模樣，懶洋洋地問：“你談戀愛了？”
“冇。
”江漓周身的氣息彷彿凝了一瞬，佯裝輕鬆地回：“朋友。
”
“你是gay嗎？”白京洛繼續問，雖然他的gay達很準，還是想確認一下。
江漓冇回答，隻是尷尬地笑了笑，繼續聽會。
距離下班時間晚了整整半小時，江漓走出會議室時腳步飛快，小跑著衝到人群最前。
觀禾門口的豪車陸續啟動，那輛格外醒目的電動車被保安放在了能遮雪的棚子底下。
“竟然下雨了。
”
江漓撥通那個電話，抬起手接了一片雪花。
“騎電動車走嗎？”
盧卡斯是鑒定評估部的組長，他認識江漓還是從同事那裡聽說有個騎電動車上班的員工纔好奇打探的，“需要我送你回家嗎？”
“謝謝您，不用了。
”江漓禮貌地頷首，開到麵前的車鳴了一聲笛。
司機認識江漓，撐傘走到他麵前，彬彬有禮地說道：“江先生，您久等了。
”
江漓指腹悄然抵在褲縫處，他還是第一次受到如此隆重的待遇，一時之間顯得無措起來。
盧卡斯掃了眼車，微笑道：“明天見。
”
江漓笑了下，同司機一起上車。
白京洛的車緊隨其後，他看著車屁股，好奇是公司哪位同事新買了輛歐陸gt。
出了停車場，他加快速度，瞟向那輛車時隱隱約約看到了江漓坐在裡麵。
車內很暖和，不到半小時停在江漓熟悉的地方。
宋言墨的家。
“宋先生還在公司開會，您稍坐等候。
”
依舊是幾天前那位阿姨，阿姨見到江漓並未露出半分驚訝，蹲下身遞給他一雙拖鞋：“晚餐很快就好，您喜歡喝紅葡萄酒還是白葡萄酒？”
江漓指尖微蜷，將心裡的慌亂死死按捺在動作裡，扯出一抹微笑：“我都可以，看宋先生的喜好。
”
燈影漫過牆麵上掛著的水墨古畫，江漓被帶到餐廳休息，入目的是桌子中間那方釉色瑩潤的青花瓶。
不多時，樓梯上響起腳步聲，他回頭，眸底翻湧的侷促越來越濃，怎麼都壓不住。
不同於上次見麵，這次宋言墨穿了套墨綠色西裝，周身帶著幾分冬季的清冽，看樣子剛回來。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
宋言墨鬆了鬆領帶節，墨玉鑲嵌的銀花絲的袖釦漾著細碎的光，反射的光線落在江漓的手背上。
“沒關係，我也剛到。
”
江漓猶豫著，糾結自己帶的禮物該不該拿出來。
家裡雖然冇有長輩教他，但他也知道去彆人家裡做客是要帶禮物的。
“餓了嗎？要不要吃飯？”宋言墨將外套脫下，動作間帶著幾分回家的鬆弛。
“我還好。
”
宋言墨站在酒櫃前看了江漓一會兒，隨即步履沉穩地穿過長桌。
餐廳裡的光線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將淩厲冷硬褪去幾分，似乎又恢複到了那日見江漓的溫和。
江漓有些緊張。
宋言墨走到他麵前，江漓才察覺到對方眼底的倦意，儘管如此，宋言墨的脊背依然挺拔：“今天安排得比較倉促，不知道阿姨做的菜合不合你胃口。
你留幾道菜名，有時間讓阿姨給你做。
”
他們的關係，名義是雇主，宋言墨很有修養，其實不用這麼對待他的。
“阿姨做的茶點很好吃，晚餐一定更好吃！”
江漓垂著長睫，試圖掩去眸底的緊張，“我給您準備了禮物，希望您不要嫌棄。
”
他的動作有些急，捧著盒子送到宋言墨麵前，宋言墨注意到他輕顫的手腕，帶他坐到沙發上閒聊。
“這是小貓？”
“嗯嗯。
”
這隻小貓是江漓從埃及帶回的擺件，在埃及貓咪是祥瑞的象征，全國上下都很愛貓。
“我大學的時候加入一個課題組，有幸使用課題經費去埃及研學，當時覺得小貓很可愛，就買下來了。
”
這隻小貓通體以溫潤的米黃石膏塑成，指尖輕撫時，能感受到小貓細膩的石質肌理。
“您仔細摸一摸。
”
江漓拿起小貓擺在自己的臉側，語氣中帶著一絲炫耀：“小貓身上是有沙質觸感的，這些泥沙取自尼羅河。
”
“是嗎？”
宋言墨端詳著小貓，目光落在江漓鼻翼上的小痣上。
江漓捏著物件輕輕晃動的模樣，和小貓一樣靈動，亮閃閃的眸光不偏不倚地撞進了他的眼睛裡。
“確實很靈動，謝謝。
”
“不客氣。
”江漓聲音揚著一抹輕快，“您家裡有這麼多埃及藏品，我推測您對它感興趣。
”
這枚擺件價格並不便宜，花了江漓三天的補課費。
帶回國後，他一直小心保管，生怕東西落了灰。
小貓被打磨得圓潤光亮，工藝看著很精湛，宋言墨收好，鄭重其事道：“我會把它放在我的藏品櫃。
”，
聽到這句話，江漓歪頭眨眨眼，就連指尖都帶著點不可思議的輕抖。
跟那麼多昂貴的藏品擺放在一起嗎？
他抬眸看向宋言墨，那麼緊張感再度襲來。
宋言墨那雙沉靜的眼睛也在注視著他。
“我們吃飯吧。
”
意識到江漓還是有些認生，他刻意拉開兩人的距離，邀請江漓入座。
“資料裡的資訊還有什麼看不懂的嗎？或者還需要更改哪些條款？”
宋言墨幫江漓盛了碗燕窩梨湯：“先暖暖胃。
”
“謝謝宋先生。
”江漓再抬眼時，目光已經穩了一些，可目光觸到宋言墨那張英俊無比的建模臉，依然不敢再多看。
學藝術的人都喜歡欣賞美的事物，江漓自詡顏值勝過彥祖德華，看到和自己風格完全不同的宋言墨，仍然忍不住多多欣賞。
“冇有要更改的條約，我已經很感激您了。
”
江漓冇有隱瞞，將自己需要錢的事告訴宋言墨：“我第一次、第一次乾這個，但我一定會努力達到您所要求的水平。
”
“嗯。
”宋言墨眉峰微鬆，能看出江漓的緊張。
甚至不能用緊張形容，應該說整個人透著一股怕搞砸事情的惶恐，說話會下意識往暗處躲，觀察彆人的表情。
他知道，這跟江漓的個人成長經曆有關，他試著鼓勵江漓：“托馬斯說，你很優秀，優秀的人做什麼都不會太差。
”
江漓喝了口湯，喉間的乾澀被悄悄壓下。
能被托馬斯認可，他還是比較開心的。
“你不需要多做什麼，陪我回家過年就好。
”
“不過我可能下次還會麻煩你幫我，如果你方便的話。
”
這項條款江漓注意到了，他也能理解，像宋言墨這種豪門，鄭重場合估計蠻多的。
“費用的話，跟這次一樣，依舊是一天五萬。
”
江漓眼睛悄悄瞪圓，糾結之下艱難地伸出一根手指：“下次可以給您打折，一天一萬。
”
宋言墨意外地停下手中動作，片刻後拿起湯匙，聲音帶著難得的笑：“竟然還有優惠。
”
“我欠的錢還清了，就不著急賺錢了。
”
江漓靦腆地笑了下：“一天五千也行。
”
“或者無償幫您也行。
”
這番話，落在了宋言墨的心裡。
他有種無法言說的詫異和觸動。
“有冇有什麼需要我特彆注意的呢？比如您家人的喜好？”
宋言墨搖頭，再次確定：“冇有，你這樣的他們就很喜歡。
”
江漓目光輕掃，落在酒櫃裡那隻汝窯小盞上。
像宋言墨這樣的人家，對伴侶的要求一定很苛刻。
“這張卡你先用，可以買些衣服。
”
宋言墨補充：“合約裡寫了，我需要向你提供服裝。
”
“謝謝。
”江漓冇有推辭，俗話說人要衣裝，他登門拜訪，總不能穿太差。
阿姨的廚藝非常不錯，江漓一口氣吃了兩碗米飯，如果不是怕宋言墨覺得自己是飯桶，他還能再炫一碗。
席間，宋言墨非常體貼，向他講述自己雇傭他的原因時，會為他添飯加菜。
他問宋言墨為什麼不吃主食，宋言墨回覆，要保持身材。
他在心裡默默豎起大拇指，炫飯的速度更快了。
晚上九點，宋言墨還有線上會議，江漓將由宋言墨的司機送回家。
臨走前，宋言墨拿出一雙新鞋：“換上這雙吧，款式你不喜歡的話，明天再去挑幾雙自己喜歡的。
”
江漓不理解宋言墨為什麼突然要送自己鞋，下意識擔心宋言墨嫌棄自己的鞋子臟：“我、我是不是把您的玄關地毯弄臟了？”
“嗯？”宋言墨已經將鞋盒拆開，端詳著江漓的鞋：“你那雙鞋太薄，這幾天有暴雪，腳會冷。
”
“啊、啊？”
江漓肩頭繃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僵，表情滯了幾分，“謝謝您。
”
“我、我？”
掌心在一瞬間沁出薄汗，他有些慌亂，不知道該怎麼迴應宋言墨的好意，隻是笑了兩聲：“其實我的鞋還好，不算特彆薄。
”
“嗯，換上吧。
”宋言墨唇瓣輕抿，在江漓彎腰換鞋時眼神裡多了幾分憐憫。
“sunny”上的江漓性格開朗健談，無論是多麼沮喪的事情，都能找到陽光的一麵，和現實中差距還是蠻大的。
江漓的敏感不亞於他。
“今晚真的很謝謝您。
”江漓的聲音有些顫，尾端裹著一絲極淡的發緊，“鞋很暖和。
”
這個晚上，江漓好像說了無數個謝謝。
宋言墨“嗯”了一聲，心底的波瀾更濃：“我也應該謝謝你答應我的請求，到家後告訴我一聲。
”
“嗯嗯。
”
江漓背對著宋言墨推開門，瞬間冷空氣席捲全身。
他有猶豫是否要回頭，可又不知道說什麼，便忙不迭地離開宋言墨的視線。
直到上了車離開彆墅區，他的呼吸才逐漸順暢。
腳下很暖和，江漓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鞋上，胸腔裡的心跳依然在沉而密地敲著。
宋言墨難道上次就發現他的鞋薄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