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秒還沉浸在妹妹即將墜入深淵的絕望中,下一秒顧臨淵的注意力就全部聚集在了張唯身上。
他死死盯著張唯,眼神活像見了鬼。
“不對!你,你這精氣神……”
他掙紮著想從床上下來,被陳墨一把按住。
“你上次來還一副棺材瓤子的鬼樣子,喘口氣都怕肺管子掉出來,這才幾天?!”
他滿是震驚地看著張唯紅潤不少的臉頰。
“這步子邁得比我都穩了,你吃了什麽仙丹,還是迴光返照要去找你太奶報到?!”
精神病思維的跳脫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陳墨在一旁噗嗤笑出聲:“顧大俠,您這關注點真是羚羊掛角,無跡可尋啊。”
張唯心頭一陣無語,眼角都抽了抽。
這都什麽跟什麽。
他耐著性子:“不是什麽仙丹,隻是精神境界有了點突破,觀的修行更深了些。精神力量強了,坐忘有了些突破,可觀一點靈關從虛無中升起來,有了明心見性的初顯,見性雖然還沒到,但有明心照耀,反過來能激發身體本身的潛力,枯木也能逢點春。”
他盡量用顧臨淵能理解的內景術語解釋。
顧臨淵走的是野路子,並沒有看過太多佛道的經文道藏講述理念,雖然知道裏麵的道理,但不像張唯讀廣,顧臨淵更多是去看修煉經文了。
小週天服氣法邁過精通門檻後,借假修真,在現實末法裏,硬是磨出了一口真氣。
這真氣運轉不息,自然能反哺肉身,強筋健骨。
再加上精神境界開始摸到明心見性的門檻,一點靈光自性海中生發出來。
這靈光映照內外,身體就像泡在暖泉裏,自然會慢慢向好。
不是什麽從道理上來講,也不是什麽精神力量幹涉物質現實,他還遠遠沒有走到這一步,無非是神寧則氣順,氣順則身安的道理。
“靈光?!明心見性?!”
顧臨淵的眼珠子瞪得幾乎要脫眶,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他像是第一次認識張唯,上上下下反複打量,試圖從他病號服下找出點仙風道骨來。
“你居然真的借假修真,走出了修煉第一步,滌除玄覽……”
他臉上的震驚許久未消。
旁邊有點冥想底子的陳墨聽了也覺得極為驚異。
陳墨有些激動,也不把顧臨淵按住了。
“滌除玄覽,能無疵乎……你這是真的踏上了修行正途,窺見了道的門檻!”
顧臨淵的聲音激動。
“玄覽為鏡,塵垢盡除,佛家叫照見五蘊皆空,道家稱虛室生白,這不隻是內景殺鬼的把式了,你這是性命雙修,煉精化氣的根基了!”
他猛地抓住張唯的胳膊,這次力道倒是控製住了,但手指依舊激動得發顫。
“老張,你走的這條路在末法時代是通天梯,李懷南那老狗做夢都想摸到這門檻,他搞什麽洗禮就是想要推開這扇門!”
看到好友竟在現實末法中生生趟出了路,顧臨淵瀕死的心如同被注入了一針強心劑。
他眼中爆發出強烈的希冀,反手更用力地抓住張唯的手腕。
“幫我,張唯!求你!就按你的法子去勸,勸得動是她福大命大,勸不動……”
“那也是她的命,我顧臨淵認了!絕不逼你做犯法的事,隻求你盡全力試一試!”
張唯看著顧臨淵眼中那混合著絕望、哀求、還有一絲因自己突破而燃起的微渺希望,沉默地點了點頭。
他抽迴手,認真道:“我隻說勸。用我的眼睛去看,用我能說的話去說,結果是什麽樣子就不是我能把控的了。如果她想一條道走到黑,那也隻能各安其命了。”
顧臨淵得到了張唯的答應,放鬆下來,神情認真,文縐縐地迴應道:“理當如此,我也會盡全力,你隻需要勸解就好,到時候我們再見麵。”
得到他神情平靜地躺在束縛床上,閉上眼睛一動不動了。
張唯心情沉甸甸的,被人無條件信任的感覺確實不錯,暖暖的,像寒冬臘月裏突然灌進喉嚨的一口熱湯,燙得人有點不知所措,可這種信任感讓張唯肩上感覺有些沉重。
他這人沒什麽朋友,平時也隻喜歡自娛自樂。
顧臨淵這瘋子,把救妹妹的指望,就這麽一股腦壓了過來。
盡管他是個精神病,張唯猜測大概就是冥想練岔了氣,腦子裏搭錯了線得了精分……
可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盯著自己,裏麵的絕望和祈求,卻是實實在在,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張唯無聲地歎了口氣。
正當他以為顧臨淵徹底耗盡心力,歪在束縛床上睡死過去時,那雙緊閉的眼睛卻猛地睜開了。
毫無征兆,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幾秒,然後倏地坐起身。
動作快得嚇了旁邊守著的陳墨一跳。
“老張,”
顧臨淵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彷彿剛才那個歇斯底裏的人不是他。
“要是實在沒辦法,我顧臨淵也認了,不怪你,一點兒都不怪,畢竟這事和你沒關係,是我攪和的,這事兒……”
他眼神空洞地望著空氣中某個不存在的點,“走到這一步,八成……八成是挽迴不了了,那老狗布了十幾年的局,太深了。”
他猛地轉過頭看著張唯。
“不過!”
他咬著牙,腮幫子緊繃。
“不到最後一刻,老子這口氣咽不下去。”
他轉頭看張唯:“到時候搭把手,助我一臂之力,行嗎?”
那聲音裏的孤注一擲,讓張唯心頭一震,看著那張鬍子拉碴,眼窩深陷卻帶著倔強的臉,那句“盡力而為”在喉嚨裏打了個轉,壓了迴去。
他迎著顧臨淵的目光,認真道:“顧大俠,你放心,這事我接了。刀山火海談不上,但該做的,我會去做,說到做到,當然,前提是不犯法。”
“好,好兄弟!”
顧臨淵緊繃的身體像是瞬間被抽掉了骨頭,重重地靠迴軟包床頭上,長長地籲出一口帶著濃重血腥味的濁氣,眼皮慢慢耷拉下去,這次是真的沉入了昏睡。
陳墨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神複雜,拍了拍張唯的肩膀,沒有說話。
距離還有個把月的時間。
時間還算寬裕,足夠張唯喘口氣,好好盤算盤算下一步該怎麽淌這趟不知深淺的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