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還算俊朗的臉龐此刻鬍子拉碴,眼眶深陷,眼底布滿血絲,頭發油膩膩地貼在額頭上,看上去憔悴不堪。
哪裏還有半點往日那個揮舞木棍,嚷嚷著劍意通玄的顧大俠風采。
聽到開門聲,顧臨淵艱難地轉動眼珠看了過來。
當看清是陳墨和張唯時,他那雙原本黯淡無光的眼睛瞬間爆發出驚人的亮光。
他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拚命想掙紮,卻被束縛帶死死限製著,隻能像個離水的魚一樣在床板上徒勞地扭動,眼淚不受控製地湧出來,順著太陽穴流進油膩的鬢角裏。
“哎喲喂!老顧,老顧!冷靜點!”
陳墨快步上前,一邊低聲安撫,一邊熟練地開始解他手腕上的束縛帶搭扣,“沒事了沒事了,我跟老張來看你了,待會兒我還得綁你,不然下次被發現你可就麻煩了。”
“嗚……嗚……”
顧臨淵喉嚨裏含糊不清地嗚咽著,充滿了求救的訊號。
張唯也趕緊上前幫忙解其他束縛帶。
手指觸碰到冰冷的皮質帶子和顧臨淵劇烈起伏的溫熱身體,那種強烈的反差感讓張唯心裏不是滋味。
束縛剛一解開,顧臨淵就像一根被壓到極限的彈簧,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
他顧不上活動僵硬發麻的手腳,幾乎是撲過來一把抓住了張唯的手腕。
“張唯!”
他聲音嘶啞幹澀,“你終於來了!”
“是我,是我。”
張唯強忍著沒抽手,“怎麽迴事顧大俠?把自己折騰進這裏了?”
“我看了……”
顧臨淵急促地喘息著,眼球因為激動而微微凸出,沒有解釋,隻是說道:“你給我發的錄音和照片我都看了,那個狗東西!那個姓李的狗東西!”
“襖景社那個李懷南?”
他之前去參加聖日論道旁聽,確實拍了張李懷南在台上講經的照片發給了顧臨淵。
“對,就是他,化成灰我都認得!”
顧臨淵咬牙切齒:“幫幫我!張唯,你得幫我!”
“幫你,怎麽幫?”
張唯眉頭擰成了疙瘩,試圖把手往迴抽,卻發現顧臨淵的手抖得厲害,攥得死緊,“你先鬆開點,手要斷了,有話好好說!”
陳墨在一旁插話:“還能怎麽幫?他前陣子不知抽什麽瘋,看了你那照片後就跟點了火藥桶似的,非說感應到什麽佛主洗禮的日子快到了,再不去阻止就晚了。
嚷嚷著要殺出去找李懷南算賬,攔都攔不住,結果……”
他聳聳肩,下巴朝軟包牆壁抬了抬,“喏,就這樣了,虧得劉元他們手下留情,沒給他上電擊。”
顧臨淵頹然地鬆開了手,身體晃了一下,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重重跌坐迴軟包床沿上,雙手捂住臉,發出壓抑痛苦的呻吟。
“我不能讓她去,那是火坑,是地獄啊!”
張唯揉著被攥出紅印的手腕,看著顧臨淵瞬間垮塌下去的背影,心中瞭然。
他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你想讓我阻止顧羨魚去接受那個洗禮?”
顧臨淵:“是!”
“怎麽幫?”
張唯聲音沉了下去。
“衝進襖景社搶人,還是半路截道、打悶棍?”
他皺眉道:“你剛鬧完這出,四院安保怕是連隻耗子都溜不出去,更別說你我。”
顧臨淵頹然垮下肩膀,他心頭也清楚自己是在強人所難。
現代社會不是古時,靠著大俠豪邁義氣就能走天下。
江湖豪客的故事永遠隻會在小說裏麵才能呈現。
但顧羨魚是她妹。
“老張,阻止她去接受那狗屁洗禮,就除夕那一天!”
他猛地抬頭,眼中布滿血絲,明顯好些天沒有休息過。
“自從你去找他後,她給我發了訊息說了近況和為什麽不聯係我的原因,然後我勸說退出襖景社,她已經被洗腦了,非說那是佛主恩賜的機會。狗屁!那老東西就是想把她最後一點清醒都榨幹!”
張唯沉默了幾秒。
坐忘帶來的不僅僅是身體的好轉,還有超出常人的清明。
也許智慧沒增長多少,但看待事物的邏輯卻能透過現象看本質。
他熟讀的《莊子》裏寫“德蕩乎名,知出乎爭”,人一旦被虛妄的名相蠱惑,九頭牛都拉不迴。
《金剛經》也講“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可陷進去的人,眼裏隻看得見那金粉塗抹的幻相。
現實中多少被傳銷、x教裹挾的人,親人以死相逼都喚不醒,想要硬攔那真是比刨人祖墳還招恨。
還說他斷了人財路,斷了去往極樂的路。
張唯扯了扯嘴角,“你妹現在覺得那是登天的梯子,你去砸梯子,她就能跟你拚命。十頭牛都拉不迴,我去你家一趟,依我看,一百頭都懸。那就是斷人極樂,阻人道途,比殺人父母還招恨。這道理,你該比我懂。”
誰要是敢碰顧臨淵的木劍,他都跟誰急眼。
他怎麽不懂。
顧臨淵像被抽了筋,頭重重抵在冰冷的軟包床沿上。
張唯忍不住問:“那李懷南為什麽盯上你家了?”
旁邊的陳墨推了推眼鏡:“還能為啥,圖錢唄,顧大少爺,你家底有多厚自己沒點數,你媽信了,你妹再搭進去,那李懷南躺著都能數錢數到手抽筋!”
“錢?”
顧臨淵猛地抬頭,臉上肌肉扭曲,“我媽信他的時候,我家還沒這麽富有,李懷南那老狗,他看上的絕不是錢那麽簡單!”
“可到底是什麽,我真不知道。陳墨說的,大概也沒錯……”
語氣裏是深深的無力。
“然後呢?”
張唯追問,“顧羨魚發訊息,就說了除夕洗禮?”
顧臨淵激動起來,“她說,哥,佛主垂憐,賜我除夕夜受佛光真形洗禮,從此身心清淨,得享永恆極樂。去他媽的佛光真形,去他媽的永恆極樂,那老東西!”
他咬牙切齒,憤恨極了。
病房裏死寂一片,隻有顧臨淵粗重的喘息和遠處鋼板門後傳來的模糊嚎叫。
“該怎麽辦呢……”
他喃喃自語,帶著茫然。
“張唯你……嗯?”
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張唯全身,猛地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