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少年低著頭不辨神色，過了一會才抬起了頭看向夏油傑，麵上帶著淺笑，依舊是那副端莊有禮的模樣。
“五條老師，是想要阻止我嗎？”柳生朔也輕聲道。
他體內的咒力已經積蓄到了一個臨界值，隻等著魚死網破的那一刻到來。
冇有任何地方容得下一個想要孤身與咒術世家對抗的咒術師，高專也不會容忍他這種極端的想法。
如果能活著從五條老師手下離開的話，下一步就是叛逃高專，然後被整個咒術界通緝吧。
柳生朔也靜靜地站在原地，等待著意料之中的正論的訓斥與審判。
“不，當然不是。
”
夏油傑的回答乾脆利落，冇有半分猶豫。
柳生朔也：“……？”
已經做好叛逃準備的柳生朔也聽見這個出乎意料的答案愣了愣，他抬起頭，身體依舊處於戒備狀態，眼神中卻帶著困惑與茫然。
夏油傑自上而下注視著他，神色複雜，目光中帶著憐惜，還有一些彆的什麼東西。
“試圖肅清那些腐朽的製度與思想，為此賭上一切，甚至不惜此身，去向那些傷害了自己至親的人複仇……”
他的語調平緩，卻隱隱透著亢奮，像是冰麵之下緩緩流淌著的烈焰。
“這是很偉大的理想。
”
柳生朔也愣愣地抬起頭，注視著麵前的夏油傑，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眼前的老師似乎有哪裡變得不太一樣了。
“不過。
”夏油傑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像是結了一層霜，“身為咒術界的世家，作為強者，本應該庇護族內的弱小咒術師，承擔力量所對應的責任。
”
“可他們，肆意濫用力量，不斷迫害年輕咒術師，斷絕咒術界的未來與希望……”
逆著光，柳生朔也看不清夏油傑的麵容，隻能聽見那道聲音平靜地做出了決斷：
“他們是有罪之人。
”
暖黃色的陽光灑落，為他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夏油傑的臉上依舊帶著溫和的笑意，他溫柔地注視著麵前的少年，緩緩道：
“而肅清有罪之人，本就天經地義。
”
“……”
兩人之間沉默了下來，柳生朔也緩緩重新坐下，低著頭一言不發，夏油傑靜靜地坐在一旁，也冇有再說什麼。
過了許久，柳生朔也才艱難地開了口。
“死去的，是我的哥哥。
”
“我們是雙生子，卻一強一弱，咒力強大的我作為少主被從小培養，從來不知道他的存在，甚至，我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
柳生朔也艱澀地繼續道：“直到現在，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有冇有一個名字。
”
夏油傑默默地聽著，冇有說話。
“我們十歲那年。
”柳生朔也的目光黯淡了下來，“我的咒力突然停止了增長，長老院一度打算廢了我另立他人。
”
“在最後，他們認為這可能是所謂‘雙生子’的詛咒，於是當時已經基本淪為棄子的我和從未見過麵的他被扔進了一個房間。
”
“隻能有一個人可以活下來。
”
“老師，你知道嗎。
”柳生朔也向他轉過頭，扯了扯嘴角，眼神空洞，“在最開始，我是想殺了他的。
”
“我從來不知道這個世界上竟然有一個人是和我一同出生的。
那些人，那些自我有意識開始就一直在我身邊的人告訴我，隻要殺了裡麵那個人，我就能重新擁有之前的一切。
”
“我想要殺了他，但是，卻輸給了他。
”
“在生死相搏之中，冇有任何僥倖的，以絕對的弱勢，輸給了他。
”
柳生朔也渾身顫抖，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堅持著繼續道：“那個時候，我依然不知道他是我的哥哥，也不知道我們是早就被定下了強弱的雙生子。
”
“他，是我見過的，最強的同齡人。
”
“他打敗了我，卻冇有殺了我，隻是將我綁了起來。
接下來的幾天，他就這麼一直靜靜地坐在不遠處看著我的臉，冇有向我說過一句話。
”
柳生朔也的精神已經遊走在崩潰邊緣，夏油傑卻冇有阻止他的講述，靜靜地看著他在痛苦中掙紮。
“老師，你知道，為什麼是幾天嗎？”柳生朔也嘴角勾起一道弧度，眼角卻始終冇有淚流下來。
“在出生之時就被視作廢物的他，和早早被當成棄子的我，所謂的破除‘雙生詛咒’不過是隨口一提，所有人都忘記了柳生家的一角有兩條生命在苟延殘喘，就算記起來了也不值那群長老們特意再跑一趟。
”
“咒術師的生命可真頑強啊，十天過去，我們依舊冇能死掉，他還能再撐幾天，但我已經是奄奄一息。
”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隻感覺似乎有人餵了我什麼東西。
五天後，長老們終於開啟了那扇門，據說，裡麵隻有我和一具破破爛爛的屍體。
”
柳生朔也緩緩平靜了下來，他注視著不遠處的草坪，繼續道：“我重新成為了柳生家的少主，咒力水平也達到了一級咒術師的水平。
”
“我四處尋找那個冇有名字的人，在柳生家的高牆之內，他的臉似乎隻存在於我的記憶之中。
”
“最後，我找到了。
”
“他是我的哥哥，是雙生子中一出生便被否決了的那一個，我們一同降臨在這個世界上，卻隻相處十天，未曾交談一句。
”
“我們的父母也早已去世，柳生家冇有任何人記得曾有這麼一條生命存在，他冇有墓碑，屍身便葬在我的身體之內。
”
柳生朔也轉頭看向夏油傑，麵色平靜，他笑著道：“老師，我會滅了柳生家，一個不留。
”
“這便是這條生命苟活於世唯一的意義。
”
“……”
一隻溫暖的手輕輕地搭在了他肩上，夏油傑溫和道：“所以，這就是你執意變強的原因吧。
”
“我去查過你近幾年的任務報告，你不斷接取超出自身能力水平的任務，試圖用瀕死之際的突破來讓自己變強。
”
夏油傑用“六眼”觀察了一下柳生朔也體內此時的咒力，“事實證明，這也的確是有效的。
”
“但是啊，你有冇有想過一個問題。
”夏油傑淡淡道：“你死之後，柳生家會繼續好好地在咒術界生存著，你的仇恨，你哥哥的仇恨，再也冇有人能夠報。
”
“變強的確冇錯，但是在你的複仇之中，你的生命更為重要吧。
”
夏油傑點了點少年的心臟處，“你的命不隻是你的，你哥哥犧牲自己換來了你的生命，如果你不好好珍惜自己的性命，你和你哥哥的存在將一同從這個世界上被抹消。
”
“你，便是他存在於世間唯一的證明。
”
夏油傑拍了拍他的腦袋，“所以不要再以‘變強’為藉口去折磨自己了，輕易死去不過是你在逃避這一切罷了，好好活著纔是真正的贖罪。
”
“至於你的仇恨……”在柳生朔也看不見的地方，夏油傑的目光越來越冷，語氣卻一切如常。
他語氣輕鬆道：“你才十五歲，你現在的首要任務就是好好活著、變強，複仇是你以後才需要去思考的事情。
”
“咒術界的成年人還冇死絕呢。
”夏油傑笑盈盈地看著他，“不用操心那麼多啦，一切都會往好的方向發展的。
”
“現在……還冇有到需要你們去獻出生命的時候。
”
活著，纔是真正的贖罪嗎？
柳生朔也沉默不語，不知道將夏油傑的話聽進去了多少。
他緩緩將手放在了胸口處，十五年前，兩顆心臟曾貼在一起跳動，而十五年後的現在，他孑然一身，胸口處卻似乎重新跳動著兩個聲音。
他不能死，他揹負著另一人以死亡為名的詛咒。
他必須一直好好活下去，多活一天，那人便也在這個世界上多存在一天。
“謝謝您，五條老師。
”
柳生朔也緩緩放鬆了下來，很快便又恢複了之前的那副端莊有禮的樣子，夏油傑知道他已經將仇恨重新藏回了內心深處，輕輕笑了笑。
兩人又聊了一些關於之前的那隻咒靈，還有一些戰鬥技巧和方式，一切看上去似乎都恢複了原樣。
高專校園內人流來來往往，冇人知道這個角落剛剛發生了一場怎樣的談話。
柳生朔也徹底變回了之前的模樣，將真實的自我全都好好地藏在了柳生家少主的外殼之下。
他將所有的情緒都收斂得很好，甚至禮尚往來地對夏油傑表達了一下關心：
“五條老師，您與那位盤星教教祖之間現在怎麼樣了？”
夏油傑：“……”
他微笑道：“他啊，死掉了呢。
”
柳生朔也：“……”
夏油傑不想回憶五條悟那天逃掉之後自己是怎麼熬夜寫完夜蛾罰的一萬多字檢討的，正好這時遠處有一隊人路過向他招手，夏油傑拍拍屁股站起來，笑眯眯地對柳生朔也道：
“哎呀，老師還有事，隻能先走了，你再坐在這曬一會太陽吧。
”
柳生朔也：“……？”
他怔怔地看著夏油傑向著那群人走去，並一起有說有笑地離開，後知後覺地想。
老師最近，好像和總監部的人走得很近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