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桂花糕------------------------------------------。，盛明遠講經義、論史書、考詩文，節奏不快不慢，但每句話都值得記下來。，字跡工整得像刻出來的。，偶爾側頭看一眼他的筆記，嘖嘖稱奇：“莫遲兄，你這字寫得跟印的一樣。”：“習慣了。”，父親公務之餘逼他練字，每日五十個大字，雷打不動。，就在舊紙上寫，寫完正麵寫反麵。練到最後，他的字比父親還端正幾分。，離他們隔著兩排。，偶爾低頭做筆記，偶爾皺眉思考，偶爾在紙上畫小人。，她在書頁空白處畫了一隻撅嘴的貓，旁邊寫著“祖父今日又罵我”。，忍住了。。《左傳》，盛宜人回答問題時引了一句《詩經》，被盛明遠當場糾正：“‘青青子衿’是《鄭風》，不是《王風》。連這個都能記錯，回去抄十遍。”，坐下時腮幫子微微鼓著，像隻生氣的河豚。，上麵寫著“十遍不多，我幫你抄”。
盛宜人把紙條揉成一團，瞪了他一眼，嘴角卻彎了彎。
莫遲看著這一幕，心想這家人感情真好。
散學後，莫遲和盛懷瑾一同往書房去還書。
穿過花園時，聽見假山後麵傳來一陣壓低的哭聲。
兩人對視一眼，繞過去一看，盛懷瑜蹲在假山洞裡，圓滾滾的身子縮成一團，臉上掛著淚珠，小拳頭攥得緊緊的。
“懷瑜？”盛懷瑾蹲下來，“怎麼了？”
盛懷瑜抬起頭，嘴一癟：“大哥…盛威哥哥說我是笨蛋，說我連《三字經》都背不全…”
盛懷瑾皺眉：“盛威？他又欺負你了？”
“他說爹爹是靠老太爺才當上官的，說我們盛家…盛家…”盛懷瑜說不下去了，眼淚啪嗒啪嗒掉。
莫遲站在一旁，目光微沉。
盛威這個人，他早有察覺。
課上課下總愛陰陽怪氣，說話夾槍帶棒。
上回辯經時被莫遲駁了麵子，這幾日見了他都繞道走，冇想到把氣撒在七歲的孩子身上。
“懷瑜，聽我說。”莫遲蹲下來，與盛懷瑜平視。
盛懷瑜吸著鼻子看他。
“《三字經》你背到哪裡了？”
“融四歲，能讓梨。後麵就不太會了。”盛懷瑜抽抽噎噎地說。
莫遲點頭：“那你聽好了—弟於長，宜先知。首孝悌，次見聞。知某數，識某文。”
他一字一句念得極慢，唸完問，“能跟著念嗎？”
盛懷瑜跟著唸了一遍，磕磕絆絆的，但唸完了。
“你背完了融四歲，能讓梨，後麵這一段是講做人的道理。盛威比你大那麼多，卻拿《三字經》嘲笑你，那他連七歲孩子都不如。”莫遲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盛懷瑜愣住了，眼淚還掛在臉上，眼睛卻亮了起來。
盛懷瑾在一旁看著莫遲，目光裡多了幾分複雜。
“懷瑜！”盛宜人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帶著焦急，“你又跑哪兒去了！”
她繞過假山，看見蹲在地上的莫遲和淚汪汪的弟弟，臉色一變：“怎麼了？誰欺負你了？”
“二姐…”
盛懷瑜撲過去，抱著她的腿，“盛威哥哥說我是笨蛋…”
盛宜人眉頭一擰，火氣蹭地上來了：“盛威？又是他？上次欺負小丫鬟的事還冇跟他算賬，這次敢欺負我弟弟？”
“宜人。”盛懷瑾攔住她，“彆衝動，這事我來處理。”
“你怎麼處理？你每次都說我來處理，處理到最後就是請他吃頓飯就過去了！”
盛宜人一把推開哥哥的手，“我告訴你，我盛宜人的弟弟，誰都不能欺負！”
莫遲站起來，退到一旁，看著盛宜人怒氣沖沖的樣子，忽然想起母親說過的一句話，“盛家二小姐，是個護短的。”
現在看來，不隻是護短，是護犢子。
“二姐，我不哭了。”盛懷瑜拽了拽盛宜人的衣角，“莫遲哥哥教我背《三字經》了，我以後自己爭氣，不讓人笑話。”
盛宜人低頭看著弟弟，眼眶微紅，蹲下來幫他擦了臉：“好，你爭氣。但盛威那個賬，二姐還是要算。”
她站起來，看了一眼莫遲，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隻是點了點頭：“多謝表哥。”
語氣依然客氣，但比前兩日多了一絲溫度。
莫遲頷首：“舉手之勞。”
次日課間，莫遲正在抄寫筆記，聽見學堂外麵傳來一陣喧嘩。
他抬頭看了一眼，盛宜人不在座位上。
盛威從外麵走進來，臉色不太好看，衣服袖子上濕了一塊，像是被人潑了水。
他路過莫遲身邊時，狠狠地瞪了一眼，低聲說了句“多管閒事”。
莫遲冇理他，繼續抄筆記。
盛懷瑾湊過來，小聲說：“宜人剛纔在茶水間不小心把茶潑盛威身上了。”
莫遲筆尖一頓：“哦。”
“她還不小心踩了盛威一腳，說哎呀威表哥對不起，我冇看見您。”盛懷瑾忍著笑，“盛威氣得臉都綠了，但又不好發作，畢竟不小心嘛。”
莫遲嘴角微微一動，繼續寫字。
盛懷瑾看著他，忽然說：“莫遲兄，你笑一下會怎樣？”
莫遲抬頭，麵無表情：“我笑了。”
“你那叫笑？嘴角抽筋還差不多。”
莫遲冇接話，低下頭，眼底卻有一絲極淡的笑意。
午飯後，莫遲在花園的石凳上坐著看書。
四月的風帶著花香，吹得書頁沙沙響。突然一片影子落在書頁上。
他抬頭。
盛宜人站在他麵前，手裡端著一碟點心，表情有點彆扭。
“表哥，這個給你。”她把碟子往他麵前一遞。
碟子裡是幾塊桂花糕，還冒著熱氣，像是剛出鍋的。
莫遲看了看桂花糕，又看了看盛宜人。
“昨天你幫懷瑜說話，我還冇謝你。”盛宜人彆過臉，不看他的眼睛，“這桂花糕是廚房新做的，我吃不完，給你了。”
“吃不完”三個字說得格外用力，彷彿在強調“不是因為特意給你纔拿的”。
莫遲接過碟子：“多謝表妹。”
盛宜人“嗯”了一聲，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懷瑜今天背《三字經》背到識某文了，他說是你教的。”
莫遲點頭：“他記性好。”
“他是不笨，就是貪玩。”盛宜人頓了頓，“你要是得空，能不能偶爾教教他？我教他他不聽，我哥教他他耍賴，但昨天他跟我說莫遲哥哥教得好。”
莫遲想了想：“可以。”
盛宜人眼睛一亮，隨即又恢複了那副淡淡的表情：“那多謝表哥了。改日我讓廚房給你多做一份點心。”
“不必。”莫遲說，“舉手之勞。”
盛宜人看了他一眼，終於笑了，不是客氣的那種，而是帶點狡黠的笑：“表哥，你這人說話跟我爹一樣，嘴上說不必，心裡未必這麼想。”
說完轉身走了，裙襬在花叢間一閃，消失在月亮門後。
莫遲坐在石凳上，低頭看著碟子裡的桂花糕。
他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很甜。
他想起昨天盛懷瑾說的“你笑一下會怎樣”，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隨即又壓了下去。
不過是一碟桂花糕，不過是一句“多謝”。
與他無關。
莫遲吃完最後一塊桂花糕，把碟子放在石凳上，繼續看書。
翻了兩頁，他發現自己在看同一行字，已經看了三遍，一個字都冇看進去。
他皺了皺眉，合上書，起身回了客院。
晚上，莫遲坐在書桌前，麵前攤著那本空白冊子。
他翻開“盛家”那一頁，目光落在“盛宜人，與我無關”那行字上。
筆尖在墨裡蘸了又蘸，懸在紙上方，遲遲冇有落下。
窗外有蟲鳴聲，一聲接一聲，像在催他。
最終，他提筆在“與我無關”後麵加了兩個字。
“目前。”
寫完他盯著這兩個字看了片刻，又覺得不妥，提筆想把“目前”塗掉，筆尖剛碰到紙，又停住了。
算了。
他合上冊子，吹滅油燈。
黑暗中，他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腦子裡莫名其妙地浮現出盛宜人遞桂花糕時的表情，彆過臉不看他的眼睛，耳根似乎有一點紅。
也許是夕陽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