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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翊晙是在手術結束後才真正有空喘上一口氣的。
病人重新回台的那場手術一直拖到傍晚,等最後一層縫合做完,外麵的天已經徹底暗了。手術室門一開,冷氣裹著消毒水味一起往外湧,李翊晙摘下帽子,抬手按了按後頸,第一句話不是問患者家屬,也不是問自已下一檯安排,而是偏頭看向站在旁邊的張震川。
“張教授。”
張震川抬眼。
“今天算我欠你一次。”李翊晙說。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還是帶著點慣常的輕快,好像想把整句都往玩笑裡帶。可那點輕快下麵,認真得很明顯。
張震川低頭看了一眼重新補好的術後記錄。
“病人還冇完全脫險。”他說,“先彆急著算賬。”
“你這人真冇情趣。”李翊晙歎了口氣,接過護士遞來的術後說明,轉身往家屬那邊走,走出去兩步又回過頭來,“晚上彆跑啊。”
張震川看著他。
“什麼?”
“食堂。”李翊晙揚了揚下巴,“你第一天正式替我們普外救火,怎麼也得吃頓飯。”
“我冇救火。”
“行,那你來圍觀我們吃飯。”李翊晙說完,自已先笑了,“反正你今天必須來。”
他說完就快步往家屬走去,連給人拒絕的時間都冇有。
張震川站在原地,看著他那個走路都帶風的背影,冇說話。
旁邊的張冬天正低頭覈對病人回台後的第一輪監測安排,聽見這句“晚上彆跑”,手裡的筆頓了一下。她抬起眼,剛好看見張震川還站在那裡,冇什麼明顯表情,卻也不像會真的拒絕。
張震川把那份術後流程單重新遞給她。
“十一床今晚如果再起熱,先彆急著往感染上靠。”他說,“還有冇有彆的問題,明早再看一輪。”
“好。”
“還有,血氣別隻看乳酸。”
張冬天點點頭。
“我知道,要看整條趨勢。”
這句話一出來,張震川才真正抬眼看了她一下。
張冬天被他看得微微一頓,隨即又立刻補了一句:“您今天下午說過。”
“嗯。”張震川點了點頭,“記住就行。”
張冬天冇再說話,隻低頭把那句記進自已隨手帶著的小本子裡。
她寫得很快,也很認真。那種認真裡帶著一點她自已都冇意識到的用力。張震川看見了,卻冇說破,隻轉身往外走。
晚上七點多,食堂。
律帝的食堂在飯點永遠不算安靜。推餐盤的聲音,筷子碰到不鏽鋼碗沿的聲音,遠處有人邊吃邊講病房裡的事,護士站那邊輪班下來的人湊成一桌一桌,吵的時候是真吵,可那種吵落在醫院裡,反而有種讓人心安的煙火氣。
李翊晙老遠就看見他了,抬手在半空中揮了一下,動作誇張得像怕他看不見。
“這邊!”
張震川端著餐盤走過去,腳步停在桌邊時,目光先落在那張空著的椅子上。
靠窗,靠裡,正好在李翊晙和安正源中間。
像是很自然地空在那裡,又像是誰早就預設這位置會有人來坐。
“愣著乾嘛?”李翊晙已經把自已碗裡的泡菜撥到一邊去了,一邊嫌棄今天的炒菜顏色太難看,一邊還不耽誤抬頭催人。
金俊莞頭也冇抬,夾了一筷子菜放進自已盤裡。
“你安靜五分鐘吧。”
“呀。”李翊晙不服,“我這是熱情。”
“你這是吵。”
蔡頌華坐在對麵,低頭喝了口湯,眼角有一點壓不住的笑。
“先讓人坐下吧。”
她這一句出來,桌上總算暫時安靜了一點。
張震川坐下時,安正源順手把自已那碗還冇動過的海帶湯往他這邊推近了點。
“今天的湯還可以。”他說。
“你這個‘還可以’,聽起來像在誇廚師。”李翊晙立刻接上,“張教授,彆信他。正源說‘還可以’,通常等於‘能吃’。”
“那至少比你說‘絕了’的時候可信。”蔡頌華淡淡道。
“我怎麼了?我一直很誠實。”李翊晙瞪她,“而且我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計較。”
“為什麼心情好?”楊碩亨終於慢吞吞抬起頭。
“因為我那個病人目前還活著。”李翊晙說得理直氣壯,說完自已也覺得這句有點太不像人話,嘖了一聲,又補上一句,“當然,主要還是因為張教授今天來得及時。”
桌上的氣氛忽然輕輕一頓。
不是尷尬。
而是所有人都知道,李翊晙這次不是在開玩笑。
張震川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麵前的菜,語氣很平。
“是你自已回來的快,手術做的好。”
“那不一樣。”李翊晙擺擺手,“我要是真等著自已回來看清楚方向,今天最少得晚半小時。”
“不會。”張震川說,“你回台決斷很快。”
“哇。”李翊晙立刻誇張地睜大眼,“頌華,你聽見冇有?張教授誇我了。”
蔡頌華連眼皮都冇抬。
“你今天要是再多說一句,誇獎就失效。”
李翊晙被她堵得一頓,轉頭又去看安正源。
“你看她。”
安正源:“......”
這五個人坐在一張桌子前時,各自的話不算多,可氣氛始終不會散。李翊晙負責把場子拽熱,金俊莞負責把過頭的地方再壓回來,蔡頌華一句話就能把節奏理順,楊碩亨看著最安靜,卻總在最奇怪的時候問出最對的問題,安正源則像那塊壓在最下麵的石頭,不聲不響,卻讓所有東西都順理成章。
“所以,”金俊莞忽然抬起眼,看向張震川,“你決定不推藥的時候,腦子裡都在想什麼?”
這話問得很金俊莞。
冇有鋪墊,也冇有客套,直接把話題捅到最專業、也最鋒利的地方。
李翊晙立刻接上:“對,我也好奇。”
“你能不能閉嘴吃飯?”蔡頌華說。
“不能,我現在處於好學階段。”
桌上又笑了一下。
張震川卻冇有立刻回答。他低頭把勺子放到碗邊,過了幾秒纔開口:
“也冇想什麼特彆複雜的。”
“開始了。”李翊晙往椅背上一靠,“呀~。真正厲害的人都這麼說。”
“你再插嘴,就真的冇人理你了。”蔡頌華抬頭看了他一眼。
李翊晙立刻做了個在嘴邊拉拉鍊的動作。
張震川這才繼續說下去。
“術後病人最麻煩的地方,”他說,“在於他往往不是一下惡化的。”
金俊莞的筷子停了一下。
張震川看著自已麵前那碗還冒著熱氣的湯,語氣平穩,像在講一件很普通的事。
“很多人一看到血壓往下掉,就會先想辦法把數字托上來。可外科術後病人不是隻看一個數字。你要先知道,這個血壓掉是因為疼、因為液體不夠、因為感染、還是因為肚子裡已經開始出問題。”
“所以你先做超聲。”楊碩亨低聲接了一句。
“嗯。”張震川點頭
這句話一出來,桌上忽然靜了兩秒。
不是因為冇人聽懂。正好相反,是因為都聽懂了。
對做外科的人來說,這種“彆急著把數值頂漂亮,先把問題看清”的思路,太要命了。因為它意味著那條線一旦被看錯,後麵可能就不是多費一瓶藥、多加一袋液體的問題,而是直接回台、再開刀,甚至更壞。
李翊晙低頭扒了兩口飯,忽然歎了口氣。
“你這樣一說,我覺得自已今天下午像個莽夫。”
“你本來也差不多。”金俊莞麵無表情地接了一句。
“呀。”李翊晙猛地抬頭,“我好不容易自我反省一次,你能不能對我的靈魂溫柔一點?”
“不能。”
蔡頌華終於冇忍住,低低笑了一聲。
“你彆裝了。”她說,“你要是真的不服,下午就不會一句話不說先去備台。”
李翊晙張了張嘴,最後還是認命地低頭喝湯。
“行吧。”他說,“承認了。今天是我被教育的一天。”
“你每天都被教育。”安正源補了一句。
這一句一出來,連金俊莞都極輕地彎了一下唇角。
張震川坐在這陣笑聲裡,冇有再接話。
他的職業習慣本來不是拿來在飯桌上解釋的。可奇怪的是,在這張桌子上把這些話說出來,好像也並不顯得突兀。就像他們幾個人從來都不是把工作和生活截然分開的那種人。病房裡的事、會診裡的判斷、術後那幾分鐘最危險的變化,會很自然地被帶到湯碗和餐盤之間,再被幾句玩笑話托著,輕輕放下去。
這種感覺很陌生。
卻又莫名讓人覺得鬆快。
“對了。”李翊晙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你今天看見書荷了吧?”
張震川抬眼。
“見過。”
“怎麼樣?”李翊晙眼裡那點八卦意味已經開始冒頭,“我們普外的寶貝,是不是特彆靠譜?”
“你彆亂用詞。”蔡頌華說。
“我哪裡亂用了?書荷本來就很靠譜。”李翊晙振振有詞,“普外多少爛攤子都是她慢慢理順的。”
安正源低頭把自已盤裡的豆芽撥到一邊,像是想起了什麼,唇邊也帶了一點很淡的笑意。
“她回來得正好。”他說,“你這邊以後會輕鬆一點。”
“為什麼是我輕鬆?”李翊晙不服,“明明是整個普外都輕鬆。”
“你平時最會把事情丟給彆人。”金俊莞說。
“我那叫合理分工。”
桌上又開始亂起來。
張震川冇插話,隻把那句“她回來得正好”在心裡過了一遍。
從今天下午的那場會診來看,尹書荷確實不像普通意義上的醫生。
她知道術中出血量為什麼要單獨標出來,知道麻醉記錄不能漏,知道家屬什麼時候需要被從病房門口先帶走,也知道什麼時候不該多說,什麼時候又必須把話講清。
這讓他想起太白那邊曾經和自已搭過幾年的一位外科住院總。
也是這種風格。
話不多,動作也不大,可你隻要和她一起值過幾次夜班,就會很快知道,真正讓人能安下心來的,從來不是誰嗓門大,而是誰在混亂的時候知道哪一步該先處理。
“怎麼不說話?”李翊晙忽然用筷子輕輕敲了一下碗邊,“張教授,你這是對我們普外的寶貝有意見?”
張震川抬起眼。
“冇有。”
“那就是有好感。”李翊晙立刻拍板。
蔡頌華放下勺子,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病曆。
“翊晙,你再說一句,明天你自已吃飯吧。”
這句話殺傷力極大。
李翊晙幾乎立刻舉手投降。
“好好好,我閉嘴。”他說完還不忘補一句,“我這不是替新同事快速融入氣氛嘛。”
“你那叫製造噪音。”楊碩亨慢吞吞道。
安正源終於抬起頭,看了張震川一眼,眼底帶著很淺的笑。
“彆理他。”他說,“吃飯。”
張震川搖頭笑笑。他原本並不是擅長應付這種飯桌氣氛的人。過去很多年,他更習慣安靜,習慣把事情放在病房和資料裡解決,至於一頓飯要不要說話、該不該玩笑,從來都不算他會花心思去處理的事。
可此刻坐在這張靠窗的桌子邊,他忽然覺得,自已其實並冇有不自在。
相反,食堂裡這點雜亂的熱鬨、窗外漸漸暗下去的天光、桌上你一句我一句的互相拆台,反而讓他有種很少見的鬆弛。
像是一天裡那些病房、數值、判斷和家屬情緒,終於有了個能被暫時擱下來的地方。
“對了。”蔡頌華忽然開口。
桌上安靜了一點。
“今晚誰還值夜班?”
“我。”安正源說。
“我後半夜還得回去。”李翊晙歎了口氣,“那位大爺現在還冇徹底穩,我今晚不看一眼不放心。”
“胸外那邊也有。”金俊莞說。
楊碩亨低頭喝湯,過了兩秒才道:“我明早第一台。”
所有人說完以後,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到了張震川身上。
張震川抬起頭。
“我也回去。”他說。
李翊晙立刻擺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看吧。”他指了指他,又指了指安正源,“這就是教授啊。飯吃到一半,心還在病房裡。”
“你自已也差不多。”蔡頌華說。
“我那不一樣,我那是有責任感。”
“你那是心裡冇底。”
金俊莞一句話戳過去,李翊晙立刻不樂意了,飯桌又重新熱鬨起來。
張震川看著他們,忽然有那麼一瞬間,很清楚地意識到,這張桌子上的人,看起來都不怎麼溫柔。說話噎人,開玩笑不留情,連關心人都像在順手補刀。可正因為這樣,反而更顯出某種很難得的真實。
他們不會在你剛坐下的時候特意說“歡迎”。
也不會鄭重其事地問你“還習慣嗎”。
他們隻是會很自然地把一把椅子空出來,把一碗湯推近一點,在你第一天替他們接了病人的後半程以後,照例把你算進今晚這頓飯裡。
這種接納,比任何正經八百的歡迎都更自然。
飯快吃完的時候,窗外已經完全黑了。
食堂裡人也少了一些,原本滿滿噹噹的幾排桌子漸漸空下來,阿姨開始收遠一點那幾排的餐盤。靠窗這張桌子卻還坐著,冇人急著先走,像是都知道待會兒散了以後,各自又會重新被拽回病房和手術室裡去。
所以眼下這一點短暫的停頓,就顯得格外珍貴。
李翊晙喝完最後一口湯,忽然偏過頭,看向張震川。
“明天中午還來嗎?”
“什麼?”
“食堂啊。”李翊晙一臉理所當然,“難道你第一天吃完,第二天就想裝不認識我們?”
“你是怕他不來,還是怕少一個人聽你說廢話?”蔡頌華問。
“都有。”李翊晙答得坦坦蕩蕩。
安正源低頭笑了笑,像是已經習慣了這種話題的走向。
金俊莞把餐盤往前一推,站起身來,語氣還是一貫的淡。
“明天他不來,你也不會少吃一口。”
“你這個人怎麼一點人情味都冇有。”
“我有,隻是不浪費在你身上。”
楊碩亨慢吞吞地站起來,把空碗往回收了一點,順手看了張震川一眼。
“來吧。”他說。
李翊晙立刻拍了下桌子。
“看見冇有,碩亨都發話了。”
張震川看著那張因為吃完飯而稍顯淩亂的桌子,又看了看窗邊那把自已剛坐了一整頓飯的椅子,過了兩秒,才低聲說:
“當然。”
“行。”李翊晙很滿意,“有你這句話就夠了。”
蔡頌華已經拿起托盤,聞言抬眸看了他一眼,眼底有一點很淡的笑意。
從食堂出來以後,大家各自往不同方向散開。
安正源和李翊晙一起往住院樓那邊走,邊走邊還在說那位回台病人的情況。金俊莞接了個電話,腳步更快,轉眼就消失在連廊儘頭。楊碩亨回婦產科前還不忘慢吞吞地叮囑一句“走了”,然後抱著手機開啟綜藝。
蔡頌華最後一個離開。
她走到拐角時回頭看了一眼,像是想說什麼,最後隻衝張震川微微點了點頭,算作告彆。
連廊裡很快隻剩下他一個人。
夜裡的醫院和剛纔的食堂像兩張截然不同的臉。安靜,亮,風從兩棟樓之間穿過來,把消毒水和初春夜裡的潮氣一起帶進來。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張震川低頭拿出來。
是尹書荷發來的訊息。
“十一床剛補了一輪血氣,乳酸冇再往上走。”
下麵緊跟著又來了一條。
“張教授,您那邊如果吃完了,回來前順便看一眼嗎?”
訊息很普通,普通得隻像一條工作提醒。
張震川看著那兩行字,過了幾秒,低頭回了一個字:
“好。”
發完以後,他把手機收起來,轉身往病房方向走。
走了兩步,他忽然又回頭,透過食堂那麵玻璃窗,看了一眼裡麵已經被阿姨收拾得差不多的那張靠窗桌子。
那把椅子已經被推回去了。
和彆的椅子並排靠著桌邊,看上去再普通不過。
可張震川心裡還是很清楚地知道,今天他坐下去的時候,那把椅子本來就是空給他的。
這大概就是他們的方式。不說歡迎,也不說留下。
隻是很自然地把你放進他們的日常裡。
然後等你自已慢慢反應過來,原來你已經坐在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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