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語間,梁卓大步流星走到三人跟前,個頭隱隱高出他們些許,體格也更加壯碩。
他麵露笑容,從胸襟掏出兩個白麪饃饃:「哥幾個,午食不得勁吧,恰好我要去酒樓吃飯,這些你們分了。」
姚振「哎喲」一聲湊了過去:「還是卓爺心善,咱都多久冇吃上白麪了。」
「多大點事,以後若嫌吃食不夠,儘管來找我。」
梁卓言行舉止儼然已有大師兄沈野的做派。
「謝了啊梁卓。」孫朔笑道。
「客氣啥,都同門師兄弟,走了!」
梁卓笑著擺擺手,大步走出武館。
隻有兩個白麪饃饃,孫朔和姚振對視一眼:「咋分?」
「你們吃吧,我吃飽了。」林遠午間吃過柳唸的加餐,肚子倒算踏實。
「那我不客氣了。」姚振拿起饃饃就啃。
孫朔卻將自己手中的饃饃撕成兩半,遞給林遠:「一起吃吧。」
林遠也不矯情,欣然接受。
他看向那個意氣風發的背影,總感覺梁卓看自己時,眼角帶有幾分陰翳。
姚振啃著饃饃,嘴裡嘟囔道:「阿元,莫看了,人梁卓不是記仇的人,站樁你橫插一腳那事早扔海裡去了。」
林遠「噢」了一聲。
土坯房內,木桌上的火苗忽明忽暗,柳念坐在一旁,手指捏著細針正對粗布艱難穿引。
光線微弱,針眼又細,柳念低頭湊仔細方能不出差錯。
從林府剛出來時,林遠記得柳念臉蛋還略帶圓潤,如今卻瘦到有幾分骨相,眼眶也帶著厚重的黑眼圈。
這丫頭還死倔,林遠見她在武館後廚幫活一天已經夠累,不讓她兼職,非不聽,說是晚間閒也是閒著,倒不如每月為他多買兩個藥浴包。
林遠坐在她對麵,左手托腮問道:「小念,你不怕近視?」
「近視是什麼意思?」柳念茫然抬起頭。
「嗯.....就是眼睛會瞎的意思。」
「少爺休騙我,幾針布罷了,哪就能瞎了?」
林遠笑道:「以後要是看不清了,你還咋為我洗漱寬衣。」
柳念臉頰一紅,羞赧道:「少爺又取笑我。」
「嘭!」
木門突然被人一腳踹開,嚇得柳念一哆嗦,針腳險些紮到手。
「喲吼,倒是勤快。」
冷風呼嘯灌滿房屋,林遠看清了兩個膀大腰圓的身影,赫然是賀雄與二彪。
破舊木門閆隻能開一半,二彪不耐煩地抬起又是一腳,整扇門徹底歪斜敞開,嘴裡罵罵咧咧:「媽的,那老棺材瓤子摳搜得連門都捨不得修!」
林遠緩緩站起身:「二位爺,深夜何事叨擾?」
「你說呢?」賀雄皮笑肉不笑地反問。
「離月底似乎還有幾天。」
「爺兩個手頭緊,可等不到月底。趕緊拿錢,不拿就讓你妹妹抵帳。窯子裡的姐兒們天天喊乏,正缺人手,湊合也能用。」
林遠苦笑道:「二位爺何必苦苦相逼,明日在下與師父師孃賙濟賙濟,再親自登門送上。」
賀雄拍桌而起:「別特孃的拿沈石山壓老子,老子早打聽清楚了,你們那批進武館的也就一個叫梁卓的被他看中,其餘人都是酒囊飯袋。麻溜的,老子還等著去喝花酒!」
「若是不然,讓這丫頭陪咱哥倆喝喝也行,黑了黑了點,勉強將就吧。」
賀雄露出淫笑,在柳念身上飛瞟。
林遠從懷裡拿出五錢銀子奉上:「賀爺,此乃小弟僅有餘銀了。」
賀雄掂量了一下,又指了指柳念:「上次老子冇把規矩與你講仔細,凡是在外討口子,都得與我們地岩幫交平安錢,你縫補了這麼些衣物,怎麼冇見你交呢?」
「賀爺說的是,是小弟不懂規矩了,但眼下確實冇銀兩了,容小弟寬限幾日可否?」
「寬限?上次寬限已是開恩,還讓我寬限?」
賀雄斜了二彪一眼。
二彪會意,翻箱倒櫃間,將鍋碗瓢盆全摔在地上,最後從桌底摸出一個藥浴包。
藥浴包每十天領一次,今天剛領回來還冇來得及用,卻被他們搜颳了出來。
「這個先抵著,下次自覺點,別等爺親自動手。」
「小子,記住了,出門在外,得懂規矩。」
賀雄拍了拍林遠的臉,突然放聲一笑:「二彪,走!」
兩人大搖大擺走向門外,徒留房內一片狼藉。
方纔二人闖進時,柳念眼眶就有淚珠滾動,此刻按耐不住,瘦弱的肩膀微微聳動。
靜謐的土坯房內,隻剩下少女的抽泣聲,還有林遠沉靜卻跳動的眼神。
寒風中,二彪縮著脖子往前走:「大哥,這小崽子的錢就得一點點擠,上次來特孃的說冇錢,這次又搞出五錢。」
賀雄笑道:「對付這群窮鬼,首先得讓他們活著,但又不能逼得太絕,方能慢慢榨出油星。」
「大哥,我聽說這藥包在外麵得賣四錢銀子?」
賀雄拍了拍二彪的後腦勺:「豬腦子,何必賣到外麵?這石園坊尚有幾個打熬氣力的二愣子,正缺這玩意呢,賣給他們咱們也不要多了,二兩銀子就夠。」
「大哥這主意周正!」
「走,搓一頓後趕緊走幾戶。」
寒風颳過,賀雄打了個哆嗦:「石虎幫那夥人不知從哪冒出個新幫主,這些天老在我們地界上狂,指不定哪天就得換個地界過活。那小崽子這幾天有人問價,得趕緊把這事辦妥。」
四日後,夜色如墨,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石園坊深巷內,喊殺聲一片,兩夥匪徒手裡提著刀槍棍棒,來回衝殺,毫無章法。
原本還有火光,隨著戰鬥白熱化,火把早已被踩滅。
賀雄與二彪貓在巷裡某間瓦房的房頂,遠遠瞧著兩幫人捅來殺去,遍地哀嚎,還覺得挺帶勁,結果冇了火光完全看不清仔細。
二彪嘀咕道:「大哥,這黑燈瞎火的,他們能分清誰是誰?不會把自己人給剁了吧?」
「廢話,老子連你那張肥臉都看不清,他們能分清個屁,這時候進去就是給人送胳膊送腿,咱哥倆躲這兒看戲就成。」
「大哥,你確定我們躲這不要緊嗎?」
二彪心跳加快,第一次參與幫派火拚,卻冇有上場機會。
興奮的同時,更擔心被幫主問罪。
賀雄嘿嘿笑道:「待會我敲你四棍,往你臉上劃一刀子,你再往我身上招呼三棍,記住要敲臉上。再往衣服上抹點血。」
二彪忽然瞭然賀雄額頭上的疤如何來的了,不過心裡又犯起嘀咕。
為何不是我劃你一刀子,那刀子劃臉上不疼啊?
「對了,李元那小崽子的事妥了,錢莊的謝老爺應下了,說就喜歡細皮嫩肉的雛兒,明晚咱把棺材鋪隔壁那破屋的位置賣給他,讓他自己派人去提貨。」
「大哥,為何不是我們提了貨送過去,這樣不是能多賺點嗎?」
「錢是少賺,但穩妥,好說歹說也是沈家武館的,被那姓沈的盯上多虧啊。」
賀雄一副過來人的語氣:「二彪啊,學著點,乾咱們這行,甭老想著出風頭撈大的,保命纔是頂要緊的,你看下麵那些衝在前頭的蠢貨,都是群短命鬼。」
「「哢噠。」
一聲細微卻清晰的脆響,突兀在兩人身後響起,像是鬆動的瓦片被人輕輕踩動。
二彪渾身一僵,聲音都變了調:「大哥,有動靜.....」
「放你孃的屁。」
賀雄低聲斥罵,「這鬼地方哪來的人,是野貓,瞧你那慫樣。」
「噢.....」
賀雄不耐煩道:「二彪,老子方纔與你說的話,你到底聽清冇?這可是大哥多年來總結出來的.....」
「聽到了。」
賀雄陡然一驚,嚇得汗毛倒豎,這分明不是二彪的聲音!
「刺啦」一聲,像是匕首割破皮肉聲。
賀雄急欲摸腰間刀,脖頸卻被尖銳冰涼的鋒刃抵住。